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剧场规则 阿回正式出 ...
-
阿回正式出现在至暗剧场的那天,北京迎来了入秋以来最冷的一个早晨。风从城北的河道上灌下来,顺着文创园区的窄巷子一路刮过去,把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撕下来往行人脸上拍,姿态之蛮横,像是这整座城市欠了它一个交代。
姜至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勤奋——在他自己的定义里,“勤奋”这个词是对天才的侮辱——而是因为他昨晚又没睡好。
失眠的原因有三:
第一,新戏第三幕的灯光程序有个bug,他躺在床上想到解决方案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方案在脑子里跑通了之后又觉得可以更好,于是开始推演更好的版本,推演到凌晨四点。
第二,阿回今天第一天上班,他在脑子里把“如何向剧团介绍一个曾经试图用行为艺术入侵我们排练厅的前闯入者”这个公关难题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个版本的开场白都不满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习止渊这两天去上海参加书展了,书店暂停营业,他失去了每天晚上可以喝杯茶、吵架、然后在沙发上不小心睡着的地方。
“他不是你生活必需品。”姜至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说。然后他推开车门,在冷风中缩了缩脖子,走进了排练厅。
阿回已经到了。
他站在排练厅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背着一个旧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塑料袋里装的是豆浆和包子——不是给自己买的,是买给剧组的。另一个塑料袋里是三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某保险公司的logo,一看就是那种办信用卡送的赠品。杯子里灌满了热茶。
“姜导早。”阿回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在西站那天多了点气。
“……你几点到的?”
“六点。”
“排练十点才开始。”
“我想提前来打扫卫生。”
姜至看着他手里那三个保温杯和那袋明显是给所有人买的早餐,沉默了几秒。他想起老邓说过的话——“有些人,你不让他干活,他会觉得你不需要他。”他接过其中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茶很浓,是那种便宜的红茶末子泡出来的,苦得能让任何一个喝过习止渊普洱的人皱眉头。但它是热的,灌进胃里正好能挡一挡门口灌进来的冷风。
“跟我来。”姜至推开排练厅的门。
排练厅里,老邓已经在舞台一角蹲着摆弄一个旧式缝纫机道具了。看到阿回进来,老邓只是抬了一下眼皮,说了一句“来了”,然后继续拧他的螺丝。没有特别欢迎,也没有任何审视,仿佛阿回一直是这个剧团里不起眼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是老邓最温柔的方式——他从来不欢迎任何人,只是默认你的存在。而“默认”,就是他词汇表里仅次于“信任”的最高级词汇。
姜至拍了拍手,把已经陆续到来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召集到舞台前方。
“说个事。新来一个道具助理,叫阿回。老邓的徒弟。以后他负责排练前后的道具清点和后台管理。有问题找他,找不到他就找我,找不到我就找顾姐,如果连顾姐都找不到——那你大概是走错排练厅了。”
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宣布任何一项工作安排一样:平淡、快速、不带感情色彩。但站在他旁边的场记小陈敏锐地注意到,姜至在说“新来一个”的时候,没有用“临时工”这个词。他说的是“道具助理”。有职称的。能拿工作牌的。和他剧团里任何一个正式成员一模一样的身份标签。
阿回站在姜至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双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自我介绍的话,但发不出声音。姜至没有催他,演员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去做热身,没人多问,也没人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就好像这个穿着旧工装的瘦小年轻人,本来就是这个剧团里一直在的。
但姜至知道有人忍不住。他余光已经瞥见女主角小秦——一个刚从中戏毕业的天才型选手,演技一流但嘴比脑子快——正在朝阿回移动,脸上挂着那种“我要用热情融化你”的笑容。阿回显然也注意到了一团正在逼近的能量体,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小秦,今天先排你的独白,去热身。”姜至拦住了这团能量体。
“姜导,我就想跟新同事打个招呼嘛——”
“他用道具跟你打招呼。你的走位需要的那个旧式医药箱,他昨晚已经全部翻新过了,上面有锈迹但不是真锈,是仿旧漆,你碰的时候手上不会沾任何东西。去谢谢医药箱。”
小秦噘着嘴走了。姜至回头看了阿回一眼,阿回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你不用应付任何人。你是来做道具的,不是来做公关的。这个剧团只有一条剧场规则——”
“什么?”
“下午三点之前,不要跟我说话。”
阿回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姜至转身走向导演位,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刚才那句“下午三点之前不要跟我说话”打了个差评:他本来是打算说“欢迎你来”的。
上午的排练进行得很顺利。新戏第三幕的道具布景在阿回和老邓的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老邓一边干活一边跟阿回讲每件道具的来历,语速慢,但信息密度极高,每一句话都藏着一个干了四十年道具的老手艺人的经验。阿回蹲在旁边听,时不时点头,不插嘴,但手上已经在学着老邓的样子用细砂纸打磨道具边缘的倒刺了。
姜至在导演位上看监视器,余光扫到道具组那边,看到阿回蹲在地上给一个旧式电话机接线。接线的姿势极其熟练,剥铜丝、绕线、绝缘胶带,不到两分钟就搞定了一个老邓都要多花点时间的老式接线盒。
“你以前做过这个?”午休的时候姜至走到道具区。
阿回抬头:“在工地上做过电工。不是正式的电工,就是帮工。接线、排线、修配电箱——都会一点。”他放下螺丝刀,擦了擦手上的灰,“后来工地嫌我太瘦,搬不动重东西,就不让我干了。”
“搬不动重东西,但你的手指很灵活。道具组不需要搬重东西。老邓六十三了,他搬不动的时候会叫周明帮忙——那个块头最大的灯光师,能扛两盏PAR灯爬六楼不喘气。找他就行。”
姜至说完这番话转身去休息室找午饭。阿回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骨节粗大、指腹全是旧茧的手,被人在一天之内两次说“有用”,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老邓从他身边经过,把一盒盒饭塞进他手里。
“吃。他夸你呢。他夸人的方式就是说你不需要做什么。你是道具组的人,不需要应付任何人,不需要搬重东西——在他眼里,你已经是自己人了。”
阿回端着盒饭,坐在道具箱上,把盖子打开,一口一口吃得很慢。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吃午饭。不是躲在天桥下面,不是窝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不是工地食堂角落最偏的那张桌子。是在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下午排练开始前,姜至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书店那位”发来的微信,两个字:下楼。
姜至愣了一下。他走到排练厅门口,推开沉重的铁门。冷风扑面而来,但站在门口的人比冷风先抓住了他的视线:习止渊穿着一件他之前没见过的深棕色麂皮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他风尘仆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片不知从哪个街区带来的法国梧桐叶碎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火车站直接过来的。
“你不是在上海吗?”
“昨晚的飞机。今天早上到的。林姐说你今天新团员入职。”习止渊把一个纸袋递过去,“给你们加菜。另一袋是给老邓的——他喜欢的枣泥糕。只有稻香村那家总店有卖,我路过顺手带的。”
“稻香村总店在东城,机场在顺义。那不是‘顺手’。那是绕了半个北京。”姜至接过纸袋,发现纸袋底部还有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盒润喉糖。他最近排练强度大,嗓子已经哑了两天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顾姐都不知道。
“你嗓子。”习止渊说,句与句之间那个停顿不急不缓,“在上海听你发的语音。判断出来的。”
“我就发了一条语音。”
“够用了。”
姜至把那盒润喉糖攥在手心里,然后往排练厅里走。走到一半回头:“你不进来?”
习止渊摇了摇头,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今天是他的第一天。我进去,他会想起西站——想起被找到的那个早晨。有些记忆,不需要重温。”
姜至看着这个站在冷风里的人。他从上海飞回来,坐了最早一班飞机,绕了半个北京城买枣泥糕,一路上大概已经精确计算过自己出现在排练厅会不会让阿回想起西站的场景。他的结论是:会。所以他站在门外,和排练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让自己的存在成为任何人记忆的触发器。
姜至转身推开排练厅的门,走进去。润喉糖在掌心里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一点。顾姐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姜至拎着稻香村的袋子,挑了挑眉。
“你上午有出门?”
“不是买的。有人从机场绕到东城买的。”姜至把袋子放在桌上,分了一盒枣泥糕给老邓,又分了一盒给阿回。
阿回拿着一块枣泥糕,有点不确定地看着盒子上稻香村的商标:“这个很贵吧?”
“不知道,反正他买得起。”姜至说。他剥了一颗润喉糖扔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习止渊还在门口站着,他透过排练厅的窗户能看到那个深棕色的身影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零度的秋风刮得书页哗啦啦响,他很耐心地压住书页,等到风停了再继续看,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着急。
姜至收回目光,忽然转头对阿回说:“对了,下午收工以后别走。排练厅要整理道具清单,你帮老邓一起。”
“好的,姜导。”
“整理完之后——”姜至把润喉糖在嘴里换了个方向,声音故意压得比平时低了半度,“门口那个看书的是我朋友。你见过他,在西站。他现在冷得鼻子都红了,但他不会进来。等会你把这个带给他。”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杯还没喝的保温杯——不是阿回早上带来的那种,是他自己平时用的。里面是热茶。他把它递给阿回。
阿回看了看保温杯,又看了看窗外那个在大风里看书的身影,又看了看姜至:“姜导,你自己为什么不去送?”
姜至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导演位,用背影比了一个“少管闲事”的手势。阿回拿着保温杯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瞬间钻进领口。习止渊抬头看他,把书收进夹克口袋,站起来。两个人在零度的秋风里对视。
“姜导让我把这个给你。”阿回把保温杯递过去,“他说你鼻子红了。”
习止渊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茶香溢出来,普洱,浓度适中,温度刚好。不是阿回泡的那种红茶末子,是“有舟”的普洱,是他自己买的茶叶。姜至把茶灌进了保温杯里,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温着,专门给他留的。他喝了一口,茶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谢谢。也替我谢谢姜导。”
阿回看着习止渊,忽然说了一句:“你上次在西站,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姜导的背影。你当时不是在看我。”
习止渊停下了喝茶的动作,看着阿回。阿回没有追问也没有等回答,转身回了排练厅。
下午的排练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姜至让所有人收工,阿回和老邓开始清点道具。姜至走出排练厅时习止渊已经不站在墙边了——他坐到了路对面的长椅上,手边放着那个已经喝空的保温杯,看到姜至出来合上手里的书。
“书看完了?”
“看完了。期间你骂了四次人。两次是灯光师,一次是女主角,最后一次是对着手机骂的。”
“你怎么知道?”
“排练厅的隔音不好。你骂人的声音穿透力很强。”习止渊站起来,把保温杯还给姜至,“茶很好。”
“那是你的茶。我只是灌了个水。”姜至接过保温杯,发现杯壁还是温的。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在冷风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还能让杯子保持温度,大概是把书放在杯子上,或者用手一直握着。他决定不追问,因为对方一定会用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解释让他觉得自己问得很傻。
“阿回的状态怎么样?”习止渊问。
“比预想的好。他不说话,但手上没停过。老邓说他做工很细致,有天赋。小秦——女主角——中午偷摸给他塞饼干,他没有拒绝。对于被热情人类包围这件事,接受度在缓慢升高。”
“小秦是你全团最社交牛逼症的成员,你让她主动接触阿回,是为了帮他脱敏。”
“不是‘让他脱敏’。是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让他走。”姜至把拉链拉上,呼出一口白气。
习止渊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和他并肩走在文创街区被梧桐叶覆盖的石板路上。路灯亮的很准时,在第六盏路灯下,习止渊放慢了步子。
“今晚书店不开门。但茶已经泡了。枣泥糕还剩半盒。”
姜至的脚步只顿了不到一秒,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那就去吧。枣泥糕不能浪费。”
习止渊没有戳穿他。他们并排穿过文创街区,穿过被银杏叶铺满的拐角,走进“有舟”书店的门。风铃响了,暖黄色的灯光一如既往地亮着。茶已斟好,杯子放在姜至惯常坐的位置上,杯把朝向四点钟方向,一丝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