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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指痕 高台鏖战枯 ...

  •   第二轮在巳时。
      温鸢一早就醒了。肩膀上还留着小辞靠过来的温度,微微的,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已经不在柴房了。
      小辞坐在草铺上,银白色的头发散了一枕,淡紫色的眼睛看着她。左手袖子拉得很高,把裂纹遮得严严实实。
      “我带你去。”温鸢说。
      小辞摇头。
      “你一个人在柴房——”
      小辞站起来,从草铺角落里翻出昨晚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朝上,上面用指甲歪歪扭扭划了一个字。
      “去。”
      温鸢看了那个字很久。笔画东倒西歪,像风吹过的枯枝。
      “你要去看?”
      小辞点头。
      温鸢叹了口气。翻出一件多余的灰袍,抖了抖灰,披在小辞身上。袍子太大,拖到地上。她把袖子卷了三圈,又把领口往上扯了扯,遮住他的银发。
      “跟着我。别说话。别抬头。”
      演武场。
      人比昨天更多了。
      消息传得快——枯脉弟子温鸢首轮晋级。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杂役弟子,全涌进来了。
      温鸢挤进人群最外圈,小辞跟着她,低着头,灰袍拖在地上。她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石凳后面靠墙的位置,有几根石柱挡着视线,但能看到演武台的大半。
      “坐这里。别动。”
      小辞坐在石凳上。灰袍裹着他整个人,像一截灰色的石头。帽檐下面只露出半个下巴。
      温鸢看了一眼,转身走向演武台。
      “第二轮。温鸢。枯脉。对阵——初感境巅峰,韩秋水。”
      执事长老念到”韩秋水”三个字的时候,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
      韩秋水,外门弟子排名前十,初感境巅峰,木属灵根,出手阴柔,擅长缠斗。去年大比外门前八。他比周长风强得多。
      温鸢走上演武台。
      韩秋水已经站在那里了。比周长风高半个头,肩膀很宽。他看到温鸢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皱眉。
      “你昨天那一手,是亲和?”
      温鸢没有回答。
      韩秋水没有追问。他抬起手,木属灵力凝聚在指尖,绿色的光像缠绕的藤蔓,从指根一圈一圈缠上来。初感境巅峰的灵力,比周长风的中期强了至少三成。
      温鸢站在他对面。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淤血还青着,指关节肿着。她攥了一下拳头——疼。从指根到手腕都在隐隐作痛。
      韩秋水出手了。
      木属灵力不像火属那么猛烈。它像藤蔓——缠上来的时候不疼,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被裹住了。第一道灵力是试探性的,几根绿色的丝线从指尖飞出来,贴着台面蜿蜒而来。
      温鸢往后退了两步。
      灵力丝线贴着台面,像活的一样。她感觉到了——那种像溪涧一样的感应。灵力的流向在她脚下蔓延,像水渗进泥土。
      但韩秋水的灵力和周长风的不一样。周长风的灵力是冲着来的,她能感应到流向然后躲开。韩秋水的灵力是从地面来的——从脚下的石板缝里钻出来的,像草根,像树根,像所有在泥土里生长的东西。
      她跳了。不是往后退,是往左跳。灵力丝线从她脚下的石板里冒出来,缠空了。但第二波已经来了。
      韩秋水的手指在台上画了一道弧线。灵力丝线从弧线的两端同时射出,在她脚下汇合。
      她又躲了。但这一次没躲干净——一根丝线擦着她的脚踝缠上去,冰凉的触感像蛇。
      木属灵力的特点不是灼烧,是缠绕。一旦缠上来,它就会往你的经脉里钻。温鸢的经脉被小辞推开了一条缝——灵力丝线像找到了入口一样,从脚踝顺着经脉往上走。
      她低头,一把抓住脚踝上的丝线。想扯断。但灵力不是绳子,它是活的,越扯缠得越紧。
      灵力从脚踝往小腿走。它钻进经脉里,和昨天那滴水撞在了一起。
      微弱的灵气挡不住初感境巅峰的灵力。但它不认。它带着韩秋水的灵力在经脉里绕弯——绕过一个死角,绕过一条还没打通的分支,绕进了一条死路。灵力卡住了。
      脚踝上的丝线松了。
      温鸢一把扯掉它。
      韩秋水的眼神变了。从随意变成了认真。
      他不再放丝线了。他直接释放了缠绕术——大范围的灵力藤蔓从台面四周同时涌出来,像一群蛇一样朝温鸢爬过去。
      温鸢能感觉到它们。但太多了。她往左,左边有。往右,右边也有。她只能往前冲。
      第一根藤蔓缠上了她的左腿。她弯腰去扯,膝盖被另一根绊住了。第二根缠上了她的腰。第三根从台面上弹起来,抽在她背上。
      温鸢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台面上,灰袍磨破了,膝盖渗了血。
      好疼。
      灵力藤蔓已经缠了她半个身体——左腿、腰、左臂。像被蛛网裹住的虫子。
      但她还在动。
      她把右手从藤蔓的缝隙里伸出来——那只肿着的、青紫的、指关节渗血的手。手背上的胎记在灵力的刺激下微微发亮,一层极薄的粉色雾气从胎记上渗出来。
      她把手按在地上。
      灵气从手心渗进台面的石板。
      石板下面有东西。她感觉到了。不是灵力,是灵植。演武台的青石板下面,埋着细小的灵草。它们很小,小到连灵气都感应不到。但它们在那里。
      温鸢的灵气顺着石板的缝隙渗下去,碰到了那些灵草的根。
      根须动了一下。
      像她给桃花树浇水的那天——树根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灵草的根须从石缝里探出来,缠住了韩秋水的灵力藤蔓。藤蔓被根须缠住了。缠在她身上的灵力松了一下。
      温鸢用力扯开左腿上的藤蔓。扯不断,但松了。够她把腿抽出来了。
      她翻身爬起来。膝盖上的血在台面上拖了一道痕迹。
      台下的人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灵草——没有人能感觉到那么小的灵植。是因为温鸢。她站在台上,浑身是伤。灰袍破破烂烂,左臂上缠着半截灵力藤蔓,膝盖在流血,嘴角有血丝,右手肿得像馒头。
      但她站着。
      韩秋水站在台上另一头。灵力藤蔓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不是因为温鸢的灵气有多强,是因为那些灵草。它们的根须和他的藤蔓缠在一起,他每次想回收灵力,都要先挣脱灵草的缠绞。
      他出了最后一招。木属灵力凝聚成一根巨大的藤蔓,从台面正中央破土而出,直冲温鸢。不是缠,是砸。碗口粗的藤蔓带着初感境巅峰的全部灵力,从上往下砸。
      温鸢来不及躲。
      她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右手肿着的手,左手。手掌朝上。手背上,胎记的光亮了一瞬。
      藤蔓砸在她手掌上。她被弹飞了。
      后背撞在演武台边缘的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滑下来,坐在地上。胸腔里一口气没上来。疼。后背像碎了一样。左臂使不上力。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但她坐着。
      没有躺下去。
      台下几百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温鸢坐在地上,背靠着石柱。她抬起头。
      她在找。
      找到了。观众席角落,石柱后面,灰色的人影。帽檐底下露出半个下巴。
      小辞。
      他没有抬头。但他坐得很直。灰袍底下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攥着什么东西。
      温鸢看不清。但她的身体知道——小辞的寒意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寒”。是在往上涨。
      她看着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几百个人,隔着整个吵闹的、沉默的演武场。
      帽檐底下,那半截下巴微微绷紧了。
      温鸢看到了他的手。灰袍袖子底下的手指,在石凳上收紧了。石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木头裂了。五根指头按在石凳上——指节发白,指尖抠进了木头里。五个指痕清晰得像被刻上去的,末端有微微的焦色。
      温鸢盯着那五个指痕看了半息。
      然后她转过头。
      韩秋水站在台上。他的灵力只够再出一次手。
      温鸢撑着石柱站起来。腿在抖,后背在疼,左手臂抬不起来,右手肿得像别人的手,嘴角有血往下滴。
      她往演武台走。
      她怕疼。她很怕疼。但她的脚还在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台阶有三级。她抬脚,踩上去。站上台面。
      韩秋水看着她。
      “你还没输?”他的声音没有嘲讽。是一种不确定。
      温鸢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灵草还在。根须在石板下面轻轻颤着。它们认识她。她的灵气和它们的根须还连着。
      她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灵草的根须在告诉她一件事——韩秋水站在台面上哪个位置的灵力最薄。
      右脚前三步。
      她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韩秋水出手了。最后一击。木属灵力凝聚成一道绿色的剑气,不算真正的剑气,初感境凝不出剑气,但形状像。直直刺向温鸢的心口。
      温鸢没有躲。
      她往前走了一步。灵草的根须从她脚下石缝里弹出来,像一张网。剑气撞在根须网上,偏了半尺,从她的肩膀旁边飞过去。
      她伸手。不是挡,是抓住了。掌心的灵气和剑气撞在一起。灵气碎了。剑气也碎了。碎掉的灵力像火星一样溅开,落在她的脸上、手上、身上。
      她站在那里。
      韩秋水站在那里。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他的手垂下去了。灵力空了。
      他抱拳,转身,走下演武台。什么也没有说。
      温鸢站在台上。
      她低下头。手在抖,腿在抖。嘴里有血。膝盖上、肩膀上、后背上全是伤。灰袍被藤蔓扯成了布条,挂在身上。
      但她站着。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不是认输,是撑不住了。膝盖撞在台面上,发出闷响。她用两只手撑着,没有趴下去。
      “温鸢通过第二轮。”执事长老的声音从高台上飘下来。
      她没有听到。她趴在台面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喘气。每一个呼吸都牵动着后背的伤。疼得她想叫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怕疼。但更怕被人听到。
      人散了之后很久,温鸢才从台上爬下来。
      她走到观众席角落。石柱后面。小辞还在那里。灰袍的帽檐被推上去了,银白色的头发露了出来,淡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角落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人散光了。
      他看到了她所有的伤。
      温鸢在他面前蹲下来。
      “我过了第二轮。”
      小辞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手——肿着的、青紫的、指关节渗血的手。然后看她的膝盖。然后她的肩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温鸢把手伸过去。“没事。真的没事。”
      小辞低头。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背的胎记上。桃花瓣的轮廓被淤血挤得变了形,但灵气的余温还在。
      小辞把手伸出来。左手。掌心朝上。
      温鸢看到了他的手指。指尖有血。木刺扎进了指腹。
      他把自己弄伤了。
      温鸢的鼻子一酸。
      小辞把手缩回去,把袖子拉下来。然后他站起来,用灰袍的袖子擦了擦她的嘴角。
      “疼吗?”
      温鸢愣了一下。他说的是”疼吗”。不是”你没事吧”,不是”别逞强”。是”疼吗”。
      温鸢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
      “不疼。”
      小辞看着她。淡紫色的眼睛在日光下近乎透明。
      “骗子。”
      温鸢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起来。
      回到柴房,天已经黑了。
      温鸢坐在灶台边上处理伤口。疗伤膏从沈青萝送的那罐里抠出来,涂在膝盖上,火辣辣的疼。她龇着牙,小辞坐在旁边,银白色的头发被灶台上最后一点余光照亮。
      他把她的右手轻轻拿过去。
      温鸢没有抽回手。小辞低头,把疗伤膏一点一点涂在她的指关节上。他的手很轻,指尖碰到淤血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力道。但他停了。
      他的左手腕——那条从手腕到肘弯的裂纹——在灶火的余光中泛着冷光。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温鸢看到了。她把右手抽回来。
      “够了。”
      小辞抬起头。
      “自己养伤。”温鸢把疗伤膏的罐子塞到他手里,“不准碰我。”
      小辞看着手里的罐子。然后看着她。很久。他把罐子放在灶台上。
      温鸢靠着灶台坐下来。膝盖上的疗伤膏渗进伤口里,疼得她直抽气。后背的淤伤靠不到灶台,最疼的地方在肩胛骨。她把手伸过去够——够不到。手放下来。又够了一下。还是够不到。
      小辞没有动。她也没有再看他。
      然后她感觉到灶台另一边微微挪近了一点。很轻。像风吹了一下。
      他没有碰她。他只是挪近了。
      温鸢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丹田里的灵气在走。一滴一滴的。比昨天又快了一点。
      她想着小辞指痕末端那微微的焦色。
      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前走。她只需要不倒下去。
      月亮从窗口照进来。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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