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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碗里的最后一滴 胎记宿命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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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鸢交任务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执事长老坐在考核堂里打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摞还没拆的卷宗。温鸢把竹篮子往桌上一搁,三株九转碧幽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根茎上的泥土还没干透。
执事长老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放到那边。”
温鸢把灵草移到旁边的竹筐里,手心被石头磨出的伤口碰到灵草的叶片,疼得她倒吸一口气。执事长老从卷宗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背上全是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泥,左手食指的指甲翻了一小块,渗着血珠。
“任务完成,按规矩领一份疗伤膏。”他把一瓶药膏推到桌边,“登记一下。”
温鸢愣了一下。她拿起笔,在三株九转碧幽的登记栏后面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温鸢抱着疗伤膏走出考核堂。
她的右手在发烫。
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牵着的、微微发热的感觉。胎记的位置,淡粉色的光在袖子底下隐隐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背。桃花瓣形状的胎记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它想让她去什么地方。
温鸢没多想,顺着那股热意走向后山。
后山的石阶比昨晚更滑了,清晨的露水挂在苔藓上。温鸢走得很快,穿过竹林,绕过歪了的”闲人勿入”牌子,到了断崖边上。
她往下看了一眼。
崖壁上那棵桃花树还在。歪歪斜斜的,叶子枯了大半,枝头挂着几朵稀稀拉拉的桃花——不,有什么不一样了。
枯萎的枝头上,冒出了几个极小的芽点。嫩绿色,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拳头,紧紧蜷着。
温鸢盯着那些芽点看了几息,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从断崖下方传上来的——从那棵桃花树的方向。
像呼吸。
她趴到崖顶往下看。
桃花树下面。树根旁边的石缝里,蜷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
很小,大概五六岁,赤着脚,缩在树根和石壁之间的缝隙里。银白色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皮肤白得不像活人的颜色,在晨曦里泛着冷冷的光。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大得离谱,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袍子的下摆拖在泥土里。
温鸢的第一反应是——不对。昨天她爬下去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桃花树。
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喂。”她小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孩子动了。他慢慢抬起头,银白色的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极其精致的小脸——五官像瓷器一样干净,但瘦得颧骨凸出,嘴唇发白。
他睁开了眼睛。淡紫色的瞳孔,近乎透明,像玻璃珠子泡在水里。
那双眼睛看向温鸢。
不是害怕。是某种和那张脸完全不匹配的、很深的东西。像一口井,表面平静,底下有什么在涌动。
只是一瞬。孩子很快低下了头,银发又遮住了脸。他往树根的缝隙里缩了缩。
温鸢把竹篮子系在腰间,柴刀别回腰带上,开始往下爬。
这一次爬得比昨晚快。她心里有底——爬到那个凹坑的位置,那里有一棵桃花树,和一个小孩子。
跳进凹坑的时候,孩子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石壁上。
温鸢蹲下来。
“你叫什么?”
孩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吗?”
孩子低下头,手指攥着袍子的边缘,攥得很紧。
温鸢心里一紧。
“你饿不饿?”
孩子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很轻,幅度很小。
温鸢把疗伤膏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涂脚上的。你流血了。”
她转头去看桃花树。
过了很久。孩子慢慢伸出手,把疗伤膏拿了过去。他低头往脚底的伤口上抹,不会涂,挤多了,糊了一脚。温鸢没动。
涂完了。他看着温鸢手上的伤口,伸出自己的手,指尖碰了碰她手背上最大的一道伤口。
温鸢没动。
小孩把手收回去,然后把空瓶子双手捧着,递到了她面前。
温鸢接过去。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孩坐在原地,淡紫色的眼睛一直望着她,望着她爬上崖顶。
“你等着。”她说。
她爬出凹坑,飞奔回柴房,翻箱倒柜找出半个干馒头——昨天没吃完的,硬得像石头。又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铜板。
山下集市刚开。卖包子的胖大婶正在蒸笼前忙活。
“两个铜板一个。”胖大婶看了看她手上的伤,叹了口气,“你一个铜板,半个硬馒头——”
“我帮您搬蒸笼。”温鸢说。
胖大婶一愣。
温鸢已经蹲下去,把门口摞着的三屉空蒸笼搬到了后厨。她的手指在发抖,蒸笼的竹篾扎进伤口里,疼得她龇牙。但她没停。
胖大婶看着她搬完,从蒸笼里夹了两个包子,用油纸包了塞过来。
“拿去。”
“谢谢婶子!”
回到凹坑的时候,孩子还在原地。他把空瓶子攥在手心里,背靠着石壁。看见温鸢回来,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温鸢蹲下来,打开油纸包,递了一个包子过去。
孩子看了很久,伸出两只手接过去,咬了一口。咀嚼很慢。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快了一些。
温鸢啃另一个包子。她吃了一个,他吃了一个。她还饿,但她没说。
吃完之后,孩子把油纸上沾的碎屑也捡起来吃了,一粒一粒地捡。
“你叫什么?”温鸢问。
孩子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油。他看着温鸢,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辞。”
“辞?”
“……辞。”
“行,小辞。”温鸢说。
她看了看他的脚——结痂渗血,沾满泥泞。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她连自己都养不活,说她明天可能连粥都熬不上。她还想到宗门的规定、长老的冷眼、师姐知道了会怎么看她。
但这些念头只转了一瞬。
把他扔回这个没有人会来的断崖,她做不到。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蹲下来的时候,看到小辞脚上的伤口——那些不是摔的,是走了很远的路磨出来的。他走到这棵树下,然后走不动了。
温鸢站起来。
“走吧。”
断崖顶上风很大。温鸢环顾四周,崖边长着一丛丛粗藤蔓,从石头缝里垂下去,结实得很。她扯了几根,搓成一股,一头系在小辞腰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抱紧我脖子。”
小辞照做了。细细的手臂缠在她脖子上。
温鸢开始往上爬。背上的重量压得她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腿,但至少两只手都能抓石头了。
爬到崖顶的时候,她瘫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小辞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来。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微微发光,风吹过来,袍子的袖子飘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
温鸢仰面躺着,看着他倒过来的脸,喘着气:“以后……你跟着我。”
小辞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松开手。
那天夜里,柴房里多了一个人。
温鸢把仅有的干草分了一半给小辞。他蜷在草铺上,银白色的头发散了一枕。
睡前,小辞把脱下来的白色袍子叠好放在一角——折角笔直,边缘对齐,不像五六岁孩子能做到的。
温鸢盯着那叠袍子看了很久。她想起断崖上那双磨出血的脚、那些走了很远的路留下的伤口。他从哪里来?为什么穿着这么大的袍子?为什么叠衣服的手势这么熟练?
想问,又咽了回去。
她躺下后还在想那件袍子。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被角,翻来覆去,没想通。
窗外的月光从巴掌大的窗口漏进来,落在小辞的银发上,像霜。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温鸢把怀里的玉佩摸出来,上面刻着一个”安”字。她攥了一会儿,放回去,闭上眼睛。
黑暗中,一只手攥住了她袖口的一角。
很轻。没有松开。
沈青萝在第二天清晨发现了。
她在柴房门口碰到温鸢。温鸢正端着一碗粥往后山方向走——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两颗米粒。
“站住。”
温鸢僵了一下,转身,笑容有点假:“师姐,早啊。”
沈青萝看了一眼碗里,又越过温鸢的肩膀看向柴房里面。角落里,银白色头发的孩子蜷在草铺上,睡着。
“你养的?”
温鸢沉默了一瞬,认真地说:“师姐,你别告诉长老。”
沈青萝面无表情地走进柴房。
她站在草铺前,低头看着那个孩子。然后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很久以前——久到她以为自己忘了——她在师父的书房里翻到过一本残破的手札。上面记载着一种早已失传的剑意,说那种剑意沉睡时会敛去所有锋芒,只剩下一丝极淡的寒,像雪埋古剑。
手札的边角有一行褪色的小字:桃花落,剑灵醒。
沈青萝睁开眼睛。
这个孩子身上的寒意,和那本手札里写的一模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温鸢。
“你确定你要养他?”
温鸢没有犹豫:“确定。”
沈青萝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把她那碗粥接过来,皱了皱眉。
“两颗米也敢叫粥。”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明天我送米过来。”
门关上了。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鸢靠着墙壁,看着草铺上熟睡的小辞。晨光从窗口漏进来,落在他的银发上。
她的胎记在袖子底下安静地躺着,没有再发烫。桃花树上的芽点,应该又长大了一些吧。
小辞的呼吸很轻,攥着她袖口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温鸢没有再把玉佩拿出来。
她闭上眼睛,靠在那里,什么也没想。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