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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庆功 一块龙须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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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是太虚山下最大的酒楼,专做修士的生意,动辄数百灵石一席。
云照溪一进门就“哇”了一大声。
大堂正中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美食,光是闻着就让人流口水,角落里还堆着十几坛灵酒。
“这也太——”他转了一圈,差点撞上迎客的伙计,被陈无言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带了半步。
“这也太破费了吧?”云照溪眼睛亮了,嘴上不好意思,但身体非常诚实地一直在往餐桌旁挪。
他回头看了陈无言一眼,眼睛里写满了“我能吃吗能吃吗能吃吗!”。
“盟里的意思。”陆长风笑着拉开椅子,“这次任务完成得漂亮,各大宗门都觉得该犒劳一下。再说了,有陈师兄和云师弟在,咱们这趟有惊无险,不庆祝一下说不过去。”
众人纷纷落座,云照溪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一边谦虚“哪里哪里都是大家厉害”,一边很自然地坐在了陈无言旁边。
陈无言也没说什么,坐下时不动声色地把面前的碗碟往云照溪那边推了一点。
沈若兰坐在对面,端起茶杯似笑非笑。
“来来来,先敬两位主力!”陆长风站起来,举起酒杯,“陈师兄,云师弟,这一杯我陆某人先干为敬!要不是你们在忘川古道镇住场子,咱们哪能这么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
陈无言微微颔首,端起面前的茶杯。
“陈师兄不喝酒?”陆长风愣了一下。
“不喝。”
“扫兴!”云照溪一把抢过他的茶杯放回桌上,换了一只酒杯塞进他手里,“庆功宴怎么能只喝茶?喝一杯嘛,醉仙楼的灵酒又不醉人。”
陈无言垂眼看着那只被硬塞进手里的酒杯,沉默了一瞬,然后放到嘴边饮了一口。
“好!”陆长风大声叫好,又转向云照溪,“云师弟,到你了!”
云照溪端起酒杯,笑盈盈地站起来:“那我就借花献佛,敬各位师兄师姐,以后有什么好差事记得叫我——”
随后一饮而尽。灵酒入喉甘甜绵软,确实不烈。云照溪喝完一杯觉得不过瘾,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他喝酒上脸快,几杯下肚,白皙的脸颊就浮起了粉,衬得那双杏眼更加水润明亮。
“好喝!”他舔了舔嘴唇,转头看陈无言,语气软了几分,尾音拖得老长,“你也再喝一杯嘛!”
陈无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然后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陈师兄今天怎么这么听话?”陆长风看得稀奇,筷子举在半空中都忘了夹菜,“平日里在太虚宗,谁敢劝你喝酒?”
云照溪身子往陈无言那边歪了歪,一只手撑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陆长风:“因为是我劝的呀。”
陆长风被噎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挠了挠头,决定不想了,夹了一块灵芝鸡埋头苦吃。
沈若兰终于开口了:“云师弟,你和陈师兄……这两天好像亲近了不少?”
云照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啊哈哈有吗?没有吧,我们就是普通队友关系。”
他说完偷偷瞥了一眼陈无言。
陈无言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赤鳞鱼,筷子尖灵巧地挑了几下,把鱼肚子上的刺一根一根挑干净。然后那筷子鱼不知怎么的,就放到了自己碗里。
云照溪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心跳漏了一拍。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鱼肉的鲜香在舌尖上化开。
“普通队友?”沈若兰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也夹了一块鱼肉,边挑刺边看了陈无言一眼,“普通队友会帮忙挑鱼刺?”
“他……他就是顺手。”云照溪悄悄咽下鱼肉,“陈师兄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这么好。”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
“来来来,尝尝这个灵芝鸡!”陆长风浑然不觉,殷勤地给众人夹菜。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几个小宗门的弟子轮流敬酒,连云照溪这种酒量尚可的人也渐渐有了醉意。
他话也变多了,开始扯着陈无言的袖子讲合欢宗的事。
“我们后山,有一片好大的桃花林,一年四季都开花。我小时候,被师父骗去给桃树浇水,浇了整整三年才知道,那桃树是仙种,根本不用浇……”
陈无言端坐不动,任他扯着袖子。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不知什么时候被云照溪倒满了又喝掉,喝掉了又倒满。
“最可气的是,师父还骗我说,给桃树讲故事,树会长得更好。我就每天晚上抱着话本去桃林里念,念了好几百本……后来青萝告诉我,桃树根本听不懂人话……她还说我是个笨蛋!”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够了又直起身,扯着陈无言的袖子晃了两下:“你说,是不是很傻?嗯?”
陈无言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了!”云照溪猛地凑近,“你刚才是不是笑了!陆师兄!沈师姐!你们看到没有!陈无言他刚才笑了!”
陈无言面无表情地端起空酒杯,遮住了下半张脸。
“看不出来啊。”陆长风凑近了仔细瞧,脸都快贴到陈无言面前了,被陈无言一个眼神逼退回来,“还是那张脸啊,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就是笑了!”云照溪不服气,伸出食指去戳陈无言的脸颊,“这边,这边动了一下!”
指尖刚碰到那片微凉的皮肤,陈无言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醉了。”陈无言说。
“没有!”云照溪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你再笑一个给我看看!”
陈无言又握住他另一只手腕。
两只纤细的手腕被他一手握住,云照溪挣了两下没挣开,仰起脸瞪他,杏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嘴唇因为酒意而格外嫣红,整张脸写满了不服气。
就像一只被人拎住了爪子的小幼猫,明明毫无反抗之力,还要龇牙咧嘴地装凶。
“你——放——手——”他拉长了声音,凶巴巴的语调配上那张绯红的脸,完全毫无威慑力。
陈无言松开手,站起身:“我去叫醒酒汤。”
陆长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头:“陈师兄今天确实不太一样。平时庆功宴他都是坐一会儿就走,今天坐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有,他居然喝酒了?”
沈若兰慢悠悠地开口:“喝了三杯呢,还都是云师弟倒的。”
云照溪趴在桌上,把发烫的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呀……我醉了……”
他确实有了五六分醉意,脑子晕乎乎的,四肢软绵绵的,手指都不想抬。
陈无言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他把碗放在云照溪面前。
云照溪从胳膊里抬起脸,撑着下巴看那碗汤。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陆长风问。
“没什么。”云照溪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一部分酒意。
庆功宴散了的时候,已是黄昏。
陆长风和沈若兰各自回宗门复命,几个小宗门弟子也告辞了。
云照溪和陈无言并肩走在回太虚宗的石阶上,身后是漫天晚霞,将山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云照溪还有几分酒意未消,走路时身子微晃,脚踩在石阶边缘,歪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小心。”
确定他站稳之后,那只手就收了回去。但掌心的温度已经透过纱衣烙在了云照溪的皮肤上。
“你的手不冰了。”云照溪歪头看他。
“喝了酒。”
“骗人。你之前手也不冰,牵手修炼的时候就开始了。”
陈无言没有回答,目视前方踏上下一级石阶。
云照溪跟上去,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轻轻地勾着他的衣角。
“陈无言。”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山道上的风声由远及近,一只晚归的白鹤从头顶掠过,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
“不是。”陈无言说。
“那是只对我?”云照溪追上去,绕到陈无言面前,继续倒着走,暖光落在那张巴掌大的脸上,“是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好?”
陈无言故意别过头,不去看他。
云照溪得意地弯起嘴角,继续倒着走:“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陈无言只对云照溪一个人好,对不对?”
“看路。”陈无言伸手将他往旁边带了一步,避开身后一块突起的石阶。
云照溪被他带到身侧,肩膀撞上他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那道修长结实的手臂上微微绷紧的肌肉。
他心跳又快了几拍,借着酒意没有退开,就那样并肩走着。
“道侣大人。”他忽然开口。
“……嗯。”陈无言的脚步顿了一瞬。
“你还没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喝酒呀?”云照溪歪头看他,语调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狡黠。
“你让我喝的。”
“我让你喝你就喝啊?”云照溪歪头看他,“那我要你……叫我一声——”
他本想说“叫我一声好听的”,话到嘴边又想起了个坏点子,于是话锋一转,变成了更刁钻的内容。
云照溪扬起下巴:“叫我一声溪溪。”
陈无言脚步顿住:“不要。”
“为什么?”
“肉麻。”
云照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
“哈哈哈哈陈无言,你还怕肉麻,这比你偷偷脸红还好笑哈哈哈哈……”
陈无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等他笑够了,才抬脚继续走。
云照溪揉着笑疼的肚子追上去,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换一个,不叫溪溪了,叫个别的。”
“不要。”
“那我说了算嘛,我想听了,想让你叫一个,你叫不叫?”云照溪绕到他面前,仰着脸,醉意让他的胆子比平时大了好几圈。
“就叫一下嘛!一下就好啦,又不会少块肉。”
陈无言低头看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溪溪。”
说完之后他的耳尖瞬间红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云照溪也僵住了,他原本只是开玩笑,没想到陈无言真会叫。
他的名字是师父起的。师父说,溪水虽小,但源远流长,希望他也能像溪水一样,看似柔弱,实则绵延不绝。
“……还行。”云照溪别过脸,假装不在意,“不算肉麻。以后多叫叫就习惯了。”
说完他越过陈无言,快步往上走了几级石阶,他不敢回头看,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得不像话。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太虚宗的山门已隐约可见。暮色渐深,山道两侧亮起了一盏盏灵石灯,远处传来太虚宗弟子做晚课的诵经声。
云照溪的酒意已经散了大半,但胆子还留着几分。
“陈无言。”他轻声开口。
“嗯。”
“其实你平时说话很少,但每次开口都有用,每句话我都记着。”
陈无言脚步未停,但步伐明显慢了半拍。
“以前在合欢宗,师兄师姐说我话太多,应该学学怎么闭嘴。”
灵石灯把陈无言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和他的影子刚好接在一起。
云照溪看着那个人的影子,弯起嘴角:“现在我倒觉得,话少也挺好的。因为话少的人,每一句都是真话。”
陈无言停下了脚步,抬眼看着他。
“云照溪。”
“嗯嗯?”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我每天都说了很多话……”
“但这一句,”陈无言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还行。”
说完他越过云照溪,继续往上走。背影在灵石灯的光晕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云照溪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才反应过来。
这人也太别扭了……夸人都不会直接夸。
云照溪快步追上去,忽然开口,语气轻快了不少:“陈无言。”
“那你以后多说几句,我每一句都当真的听。”
“嗯。”
陈无言说完就往云照溪那边偏了偏。云照溪垂下眼,看着两人之间缩小了一半的距离,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全黑了。
云照溪脱了外袍,往床上一倒,把脸埋进枕头里。酒意和倦意一起涌上来,意识开始模糊了。
但他还有一句重要的话想说。
“陈无言。”他闭着眼睛嘟囔,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嗯。”
“你今天叫了我溪溪……我很……”他打了个哈欠,话断了一下,“……开心。”
陈无言正在关窗的动作顿住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嗯……”
“但是,”云照溪翻了个身,眼睛依然闭着,一根手指竖起来,“以后在别人面前不许叫。不许叫溪溪,只许叫云师弟。”
“……为何。”
“因为那是——”云照溪又打了个哈欠,把脸往枕头里蹭了蹭,声音越来越低,“我师父和师妹才能叫的,你叫了你就是……”
话没说完,声音就断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陈无言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人。云照溪连被子都没盖,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姿势极不雅观。
陈无言走过去,将被子拉起来,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
然后他退回角落的蒲团,盘膝坐下。
他没有阖眼。
因为方才在石阶上,他叫了那两个字之后,胸口那颗半封的心脏跳得前所未有地猛烈。连带着脖子上的无情锁都在微微发热,像是在警告他什么。
不能这样……
不该这样……
可是——
云照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被子又踢开了,一条手臂伸出床沿,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陈无言闭上眼睛,抬起手,一道极细的冰蓝色灵力从指尖射出,绕过窗台,将那根在夜风中敲窗的枯枝轻轻冻住。
冰晶在枝头凝结,封住了所有声响。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床上的人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只隐约能分辨出几个音节。
“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