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陌上花开（三） 等你上钩 ...
-
钱塘一入盛夏，便闷热得厉害。整座城池如同闷在蒸笼里，热浪一阵接着一阵，久久散不开。
街边树木纹丝不动，枝叶蔫耷下垂，连最爱聒噪的夏蝉，也懒得费力嘶鸣。
街上行人垂头挪步，个个无精打采，就连街边的野狗也趴在阴凉处吐舌喘气，不肯跑动半步。
王城东北方向，有一处气派宅邸，足足占了半条街巷。高墙朱门，深庭广院，正是钱镠的第七个儿子钱元瓘的府邸，府内亭台池水错落有致，屋舍雕梁画栋，布置得极为奢华。
待到傍晚时分，落日敛去燥热，城中权贵宅邸纷纷点亮灯火，白日里沉闷燥热的杭州城，渐渐换了一副繁华迷离的模样。
钱元瓘府邸后花园里，建有一座自雨亭，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
此亭是钱元瓘特意让人修建，借水车轮转，把后山泉水引至亭顶储起，暑热之时开闸放水，泉水顺着亭檐四角倾泻而下，落成水帘。
人坐亭中，水汽拂面，暑气尽消，哪怕是三伏酷暑，此间也凉爽如秋。
唐代刘禹锡曾作《刘驸马水亭避暑》，写尽这类水亭纳凉的清雅意趣：
千竿竹翠数莲红，水阁虚凉玉簟空。
琥珀盏红疑漏酒，水晶帘莹更通风。
赐冰满碗沉朱实，法馔盈盘覆碧笼。
尽日逍遥避烦暑，再三珍重主人翁。
此刻正是黄昏，亭中光景闲适安稳。
此刻，钱元瓘身着轻薄常服，斜靠在凉榻上，怀里抱着自己的第五个儿子钱弘僔，低头看着石桌上的棋局，耐心手把手教第六个儿子钱弘佐落子。
身侧两名侍妾安静侍立，一人是许新月，一人是鄜瑶瑟，二人敛眉垂目，举止温婉，安静候在一旁。
钱元瓘平日生活奢靡，府中姬妾不少，后院规制条理分明。
他的原配正妻，是当年去往宣州做质子时，所娶宁国节度使田頵之女。待他回到吴越，田氏便因病过逝。如今的正室马文鸾，是雄武军节度使马绰之女。
马氏出身将门，性情端庄稳妥，打理家事井井有条，为人恭谨有度，很得婆母欢心。再加上娘家手握兵权，靠山稳固，正室地位从无人能撼动。
早些年，钱元瓘子嗣单薄，为延续香火，他从同族弟弟那里过继了三个儿子。后来马氏生下第四子钱弘安，可惜孩子早夭，未曾正式序齿，只养大了两名女儿。
生母陈氏担心他子嗣稀薄，便把自家外甥女许新月送入府中。许新月性情通透圆滑，对上恭顺懂事，对下宽厚大方，上到主母公婆，下到仆役下人，没人挑她的理。她生下第六子钱弘佐，如今已有数岁，生得眉目清秀，十分乖巧。
府中最受钱元瓘宠爱的当属鄜瑶瑟。她生得貌美绝尘，身姿轻盈温婉，眉眼温柔动人。凭着绝色容貌与柔顺性子，在府中极受恩宠，先后生下第五子钱弘僔、第七子钱弘倧，在后院风头极盛。
其余妾室，也各有来头。
第八子钱弘偡，生母是御史大夫陈光镜的侄女陈氏，背靠文官士族。
为稳固军中势力，钱元瓘又纳雄武军偏将吴珂之女吴汉月。吴氏性子安静淡泊，安分守己，从不争风吃醋，生下第九子钱弘俶，平日里低调度日，不掺和后院纷争。
石桌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
年幼的钱弘佐聪慧机敏，随手落下一枚白子，棋路刁钻，直接堵死黑子活路。一旁的钱弘僔被难住，抓耳挠腮，眉头紧锁。
正当此时，廊下传来轻缓脚步声，一名仆从躬身走近，低声禀报：“主公，胡进思求见。”
钱元瓘眼皮都未抬，淡淡抬手示意。
许新月与鄜瑶瑟立刻会意，屈膝行礼，下人上前抱走几名孩童，一行人很快退出自雨亭。片刻之间，亭内女眷孩童尽数散去，只留钱元瓘一人静坐等候。
不多时，胡进思随仆从入亭，躬身行过大礼。下人摆放坐席、奉上凉茶，待他落座便尽数退下，亭中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水帘潺潺，流水作响，隔绝了外界嘈杂，四下静谧。
胡进思没有多余客套，俯身压低声音直言：“宫中线人送来消息，这次中原朝廷派来吴越巡查的，是供奉官乌昭遇、韩玫二人。”
吴越一直尊奉中原正统，年年纳贡，受其册封管束。不久之前，李嗣源登基，依照旧例派遣使臣巡查藩镇。钱元瓘很早前便吩咐胡进思暗中打探。
钱元瓘指尖捏起一枚冰凉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语气平淡：“查清楚此行目的了？”
“明面上是例行巡查民情、核对赋税，实则是冲着国主改元一事来的。”
此话一出，亭内瞬间安静下来。钱元瓘指尖微微收紧，方才闲散温和的气息骤然褪去，眉眼覆上一层冷意。
亭檐流水哗哗作响，清冷水声衬得亭内愈发压抑死寂。胡进思屏息端坐，不敢随意出声，只觉得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世人皆知，吴越虽割据东南，却一直沿用中原年号，以示臣服。可前段时日，钱镠忽然在境内私自改用“宝正”年号，这般举动，无疑触了中原朝廷的忌讳。
沉默良久，钱元瓘才缓缓开口，“乌昭遇是三皇子李从厚的心腹，性子执拗，自诩清正，韩玫依附五皇子李从荣，心胸狭隘，为人小气。如今这两位皇子争夺储位、势同水火，皇帝特意派这两个互相敌视的人一同南下，用意不简单。”
胡进思皱起眉头，顺势问道：“主公的意思，皇帝另有算计？”
“这些年，父王为保吴越安稳，耗费重金打点中原朝堂后宫，四处笼络人脉。如今朝廷特意派人追查改元之事，就说明往日的银钱疏通，全都没用了，李嗣源已然动了怒气。”
钱元瓘轻轻放下棋子，“改元，便是有自立称帝的心思。现下天下藩镇割据，称王之人比比皆是，陛下派人巡查吴越，明着是问罪，实则杀鸡儆猴，敲打四方怀有异心的藩镇。”
他指尖轻点棋盘，继续分析：“乌昭遇、韩玫这二人分属不同派系，本就不和。我们若是刻意讨好其中一人，必然得罪另一人。况且二人南下，各怀心思，都想借着巡查的由头，搜集对方把柄，回朝之后用来打压政敌。”
胡进思神色焦灼，微微前倾身子：“那眼下两难，我们该如何处置？”
钱元瓘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随手将白子掷在棋盘上，棋子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他素来沉稳克制，此刻也难掩烦闷：“父王这次行事太过草率。改元一事，毫无实质用处，反倒授人以柄，惹来朝廷猜忌，实在得不偿失。”
但这点烦燥转瞬消散，钱元瓘神色重归冷静， “好在隔壁有吴国阻隔朝廷兵力，契丹又在边境虎视眈眈牵制，李嗣源应该不会对我们动兵。”
他重新捏起一枚白子，指尖反复摩挲，目光幽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不过，此番使臣巡查，未必完全是祸事，反倒可以为我所用。你应当听过一句棋谚，二子头必扳。”
胡进思略一思索，点头应答：“属下明白。”
“二子头必扳”这句话的意思是，双方对局短兵相接，哪怕局部吃亏，也要果断压住对方棋头，稳住大势、抢占先机。
钱元瓘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乌昭遇自诩清官、清高孤傲，却好美色歌舞。城南万音楼有一名歌姬名叫叶茶，出身败的落官宦人家，通晓诗词音律，一手柘枝舞冠绝杭城。”
胡进思立刻会意，脱口道：“属下这就派人把她赎出来，暗中送到乌昭遇住处，用以笼络此人。”
钱元瓘轻轻摇头，“不必。你手下有个卫戍长包强，和我十一弟钱元珦的管家是同乡。你随便找个由头把包强赶出府，让他装作落魄失意，主动去攀附那名管家，不经意间把叶茶一事透露出去，顺带提点一句接近乌昭遇的法子。”
胡进思愈发费解，蹙眉问道：“十一公子向来亲近六公子。若是消息传到六公子耳中，他必定抢先下手笼络乌昭遇。这样，岂不是白白给他人做嫁衣？”
钱元瓘望着错落棋枰，“我要的，就是让六哥笼络到他。”
胡进思还想追问，钱元瓘已然抬手示意，终止对话。
胡进思只得压下满腹疑惑，躬身行礼，缓步退出。
夜色渐沉，府邸门口灯火通明，朱门高墙肃穆冰冷。晚风穿街而过，带着夏夜微凉，吹得胡进思后背骤然发冷。
他突然想到，自家主公竟然连自己麾下一名小小卫戍长的同乡人脉都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抬眼毁望这座府邸，灯火层层叠叠，幽深晦暗，一眼望不透。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陌上花开（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