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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复国(三) 国策调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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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元瓘心中微微一动。吴汉月是将门出身,父兄一辈子征战沙场,却能把钱弘俶养出这般眼界通透、思虑长远的胸襟,实在难得。
他神色柔和下来,温声道:“你如今年岁还小,尚不能自称儿臣。好好读书习礼,修身成长,将来成材了,父王便给你一方封地,让你镇守疆土,独当一面。”
钱弘俶听了,心里又暖又喜,小脸涨得通红,认认真真躬身:“孩儿谨记父王教诲。”
钱元瓘看他这副乖巧模样,笑了:“这次复国大典,天下各路藩镇都送了贺礼来。蜀地特意送来一批战马,比咱们吴越本地的马匹好上不少。你们两个,要不要去鸿胪寺开开眼界?”
两个孩子刚满十岁,正是最贪玩好奇的年纪,一听这话,眼睛都直了,连忙应声,蹦蹦跳跳地往鸿胪寺跑去。
看着两个少年鲜活热闹的背影,钱元瓘紧绷了半日的眉眼总算松下来,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梁浅,语气重了几分:“宫里的宫人奴仆都归你管束。你务必严加整顿,约束好下人。今日这等私吞赏赐、怠慢主子的事,绝不许再发生。”
梁浅心头一紧,连忙躬身,格外谨慎:“奴才记下了。”
吴越王宫东内府朝端堂内,庄严肃静。明黄王座之上,钱元瓘端坐凝神,面色沉稳。堂下文武重臣分列两班,罗隐、曹弘达、沈崧、章德安、皮光业、沈韬文、戴恽等人肃立无声,各安其位,只等议事。
今日头一桩,照例是核议年度赋税。罗隐与曹弘达率先出列,一一禀报国库税收的收缴情形。
“回王爷,去年全境赋税,因年岁更迭、诸事繁杂,延至今年年中才陆续启征入库。眼下除姑苏、华亭、秀州三地之外,其余州县上缴的税银粮米,俱已尽数归入杭州国库,账目核对无差。”
话音落下,堂中一时静得出奇。众人心里都明白,姑苏等地是钱元璙的封地。这些日子,那边一直找各种由头推诿拖延,大半赋税至今不曾上缴。
钱元璙资历深,根基厚,又盘踞一方,吴越刚复国不久,朝局初定,杭州与姑苏的关系本就微妙。此刻若再催逼,只怕要生事端。
钱元瓘面上却不露分毫,“先不谈此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话锋一转:“此前听闻中原朝廷年内已起了第四次匪患,不知如今平了没有?还有,朝廷决意将都城从洛阳迁往开封,工程浩大,所费必巨。今年吴越上缴中原的岁贡,怕是要酌情加增几成。你们可议出个章程没有?”
吴越偏安东南,能在乱世中立身,根基全在维系好与中原正统的藩属名分。这是眼下最要紧的国策,含糊不得。
话音刚落,罗隐上前一步,手持笏板,躬身道:“臣有本启奏。”
他双手呈上奏折,待内侍接过递到王座前,方才直起身。
“石敬瑭当初为夺权上位、击败李从珂,不惜勾结契丹,拜比自己小九岁的契丹主耶律德光为父,以幽云十六州为筹码,换取契丹扶持,去年十一月在太原登基称帝。卖国求荣,实在令人不齿。”
他语气一顿,又继续道:“自登基以来,石敬瑭常年以卑辞厚礼侍奉契丹,每逢契丹有吉凶大礼,必备厚礼相送,中原出使契丹的使者络绎不绝,年年上表称臣,尊耶律德光为父皇帝。连契丹太后、皇弟、诸王,乃至韩延徽等重臣,都能年年从朝廷手中收受财物。契丹使者南下入洛,稍不顺心便出言不逊,肆意折辱朝臣。举国上下,人人以此为奇耻大辱。”
“臣还听闻,石敬瑭此前命兵部尚书王权出使契丹,为辽太宗敬献徽号。王权耻于向异族君主跪拜,宁肯辞官丢爵,也不愿辱没中原气节。如今晋国朝野,百姓朝臣皆心怀愤懑,以臣服契丹为耻。”
钱元瓘端坐上方,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王座扶手。
罗隐没有停,继续往下说:“石敬瑭为一己帝王私欲,葬送家国根基。幽云十六州自古便是中原屏障,万里长城倚仗此地险塞,方能抵御北狄铁骑。如今尽数割让契丹,长城天险落入异族之手,中原腹地再无山川可守。其亲信刘知远早就劝过,称臣足矣,不必父事契丹,更不可割让国土,否则日后必成中原大患。奈何石敬瑭利令智昏,一意孤行。”
“而今晋国吏治腐败,朝纲崩坏,官员盘剥百姓,律法严苛酷烈,民间怨声载道,匪患四起。如此倒行逆施,失尽民心的王朝,断难长久。”
罗隐说到此处,停了一停,微微躬身:“时局至此,乱象已显。我吴越偏居东南,不可一味依附衰败的晋国,应当早做筹谋,另寻出路。”
堂内文武听罢,无人出声,众人或低头沉思,或偷眼去看王座上的钱元瓘。
钱元瓘没有翻开那本奏折,只用手掌轻轻压着,指尖缓缓摩挲。
石敬瑭屈膝契丹,卖国求荣,确是千古少有的耻辱。可吴越如今的正统名分,他自己这天下兵马副元帅的官职,都是石敬瑭所赐。吴越刚刚复国,这时候与中原决裂,无异于自毁藩篱。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审慎:“依罗大人之见,我吴越眼下当如何自处?”
罗隐早有准备,立即答道:“石敬瑭失尽民心,国格尽丧,终将被天下唾弃。如今南方徐知诰声势日盛。数月前,吴国皇帝已加封其为齐王,此人篡代称帝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他顿了顿,抬高了声调:“臣以为,吴越应当提前布局,多方下注。主动交好徐知诰,推助其更进一步,借以稳固吴越与徐氏势力的邦交。如此,即便他日晋国覆灭,我们也可免被牵连,为吴越守住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堂中重臣纷纷颔首。
昔日杨行密执掌淮南,建立南吴,一度是江南最强的割据势力。他儿子杨溥庸弱无能,朝政日渐废弛,大权慢慢落到了大将徐氏一族手里。
徐温掌权多年,几个儿子分掌南吴军政要务,势力盘根错节。其中又以养子徐知诰和亲子徐知询风头最盛。
早年先王钱镠为制衡南方局势,曾特意赠给徐知诰一批逾制金器,意在挑拨徐氏诸子内斗。其实哪里用得着外人挑拨,徐温一死,众子间那层表面和睦立刻碎了,内讧愈演愈烈。
徐知诰借机设局,把徐温次子徐知询诱入朝中,明面上授了个左统军的闲职,暗地里却把他兵权剥夺,一举扫清了最大的对手。
如今的徐知诰,不光收拢了杨氏旧臣,还把北方流民势力和江南本土士族都捏在了手里,羽翼已成,佐臣云集。朝野上下,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明白,他废杨溥、自称帝,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一番变局,对钱元瓘来说,倒是天大的利好。
盘踞姑苏的钱元璙,娶的是杨行密之女。他一直以南吴为靠山,仗着外势盘踞封地,跟杭州中枢别着劲。一旦南吴易姓,徐氏代杨,钱元璙这靠山就塌了。
吴越东临大海,陆上邻国只有两个:一个是与吴越接了大半边境的南吴,另一个是体量狭小的闽国。南吴是大邦,局势一动,吴越全境都跟着晃。趁它政权交替、新主未立的当口,提前把邦交维系好,铺好退路,才是保全吴越的上策。
在场的人都看得透,罗隐今天当众痛骂石敬瑭,明面上是针砭中原时局,骨子里是替吴越脱晋倒戈找由头。
更何况闽国、南汉等南方诸国早已纷纷遣使赴吴,都在提前押注。
钱元瓘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沉声问:“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话音一落,堂下文武纷纷躬身,一片附和之声。
“臣等赞同侍中所言。”
“臣附议。”
“臣附议。”
满朝无一异议,心意已然齐了。
钱元瓘垂眸略一思忖,利弊早在心中过了几遍,当下拍板:“既如此,此事就交由罗大人执笔,草拟劝进文书,送往齐王府。”
罗隐躬身领命:“臣遵王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