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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复国(二) 钱弘俶 ...

  •   复国大典礼毕,徐邈蓝向钱元瓘告假。

      “七月十七是家师杨邈青九十大寿。大典既已落幕,我想往九华山走一趟,为恩师拜寿,特来向王爷告假。”

      钱元瓘听了,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尊师高寿,是俗世罕有的喜事,理应如此。”

      他当下吩咐:“我让内务府选一批珍稀宝物,劳烦真人代为转赠,聊表本王贺意。路上若有所需,我命仰仁诠抽一队精锐,乔装随行,护你平安往返。”

      “多谢王爷厚爱。”徐邈蓝躬身辞谢,“吴越数年无战事,与南吴边境安宁,沿途应无大碍。仰大人身兼数职,公务繁重,不必再为贫道劳顿。我带着清澄和几个小徒随行便可。”

      说完,他身侧的李清澄上前一步,浅浅行礼。

      岁月流转,当年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女童,如今已十八岁了。她常年随师修行,气质出尘,身姿清逸,一身素雅道袍,衬得人如雪胎梅骨,不沾俗尘。

      钱元瓘看着她,不由感慨:“一晃多年,清澄竟已长成这般模样。当年你初随真人修行,才不过及腰高矮,想起来仿若昨日。”

      徐邈蓝含笑应道:“王爷春秋鼎盛,基业稳固。膝下诸子个个龙章凤姿,日后定是儿女绕膝,宗枝繁茂。”

      钱元瓘闻言,只得苦笑一声:“借真人吉言。”

      自先王临终前将那桩世间精灵转世投生钱氏的事告知他,钱元瓘便一直记在心上。这些年徐邈蓝抽身朝堂,终日清修,正是为等那一世精灵降世。

      而他自己,这些年中原政局动荡,吴越事务繁杂,他整日扑在复国大业与新政上,后宫确实冷落了不少。此刻被徐邈蓝一语点破,心中微动,倒有些尴尬。

      徐邈蓝告辞后,钱元瓘当即吩咐梁浅,亲自去内务府挑上等贺礼,务必精致贵重,妥帖备好送行之物。

      吴越王宫修得气派,格局也严整。殿宇飞檐青瓦,雕梁画栋,宫里到处栽着奇花异草,一年四季花事不断,清幽里带着华贵,浑然一体。

      钱元瓘处理完手头的事,信步往永延殿去。

      殿里正热闹着。一群宫人围在钱弘僔身边,众星捧月一般。钱弘僔穿了一身崭新的金丝铠甲,宫人正替他系着束带。那铠甲做得极好,金丝细细密密地织进去,灯下一照,流光溢彩,把个少年衬得肩宽腰细,英气勃勃。

      见钱元瓘进来,众人连忙住了手,齐齐躬身。

      钱元瓘抬手叫起,慢慢走到儿子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昔日曹操有个儿子叫曹彰,人称‘黄须儿’。此人骁勇善战,胆识过人,当年远征乌桓,箭雨里照样冲锋,靠着一身精甲,毫发无伤,一战扬名。我儿今日这身披挂,倒不输那黄须儿。”

      钱弘僔眼睛刷地亮了,藏都藏不住:“父王说的可是真的?”

      钱元瓘点头,又问:“你可知曹操还有一个儿子,七步成诗,才冠天下?”

      “儿臣知道,是陈思王曹植。”钱弘僔答得飞快。

      “曹植有篇《白马篇》,写的是霍去病年少出征、驰骋北疆的壮志。你可会背?”

      这一问,钱弘僔卡了壳。他迟疑了一下,老老实实说:“儿臣最喜他的《洛神赋》。”说着便轻声背了起来,“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他背得认真,声音清朗,辞藻也美。只是这满口风花雪月,不是钱元瓘想听的。他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鄜瑶瑟一直留意着,忙笑着接过话:“僔儿素来仰慕先王沙场征战、定鼎东南的英姿,一心想着效仿先祖,为国效力。这副金丝铠甲,是妾弟光铉特意寻来的,今日头一回上身,正巧赶上王爷来。”

      钱元瓘面色缓了缓:“铠甲是好物,人穿着也精神。只是你历练也不足。真到了沙场上,马术和战技一样都缺不得。”

      他看向儿子,语气温和下来:“过几日,父王带你去城郊校场,亲自教你御马。”

      钱弘僔喜出望外,一躬到地:“儿臣多谢父王!”

      鄜瑶瑟悄悄递了个眼色,旁边的宫人立刻会意,上来领着世子退了出去。

      等儿子走远了,鄜瑶瑟才缓声开口,话里带着试探:“说起臣弟光铉,他这些年为僔儿、为王室,着实费了不少心。只是他年纪也不小了,到如今还只是个右羽林将军,位子不高。好些时候,他空有为世子分忧的心,却碍于官职低微,使不上力。”

      这话一出口,钱元瓘脸上立刻冷了下来。

      “僔儿是我的儿子,是吴越的世子,我自会护他。”

      鄜瑶瑟“王爷恕罪,娘家势微,臣妾怕日后帮不上世子,心里头忧心……”

      钱元瓘霍然起身,拂袖便走。身后,鄜瑶瑟跪坐在地上,半晌没敢起来,满心懊悔。
      走出永延殿,钱元瓘本打算去前朝处置公务,路过宫中小园时,却撞见了一场争执。

      园里青石地上,七子钱弘倧手里提着长剑,剑尖直指两个跪在地上的宫奴。九子钱弘俶站在一旁,正拉着他劝。

      “七哥,算了吧。他们已然知错,你就饶过他们这一回。”

      钱弘倧道:“宫里这些奴才最是势利,今日不让他们记着,往后只会更放肆。”

      “他们已知错了,往后断然不敢了。”钱弘俶劝着。

      钱元瓘在不远处站定,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心里烦闷又翻上来。今日当真没一件省心的事。他沉了沉气,缓步走上前去。

      正巧梁浅领着一众宫人,捧着挑选好的贺礼回来复命,远远瞧见这阵仗,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冲着两个宫奴厉声呵斥:“你两个好大的胆子!到底何处失礼,还不快如实招来!”

      钱弘倧见父王到了,也不慌张,收剑侧身,朗声道:“梁公公来得正好。前几日父王下旨,给每位郎君赏锦十匹、钞一百锭、东海珠一斛。这二人管着赏赐分发,竟敢私下扣了九弟的那半斛东珠,胆子大上天了!”

      两个宫奴顿时脸色煞白,磕头如捣蒜:“奴才冤枉!复国大典事务繁杂,人手不足,底下人忙中出错,分发时漏了,绝非有意贪墨!奴才回去一定严办失职之人,求王爷、殿下饶恕!”

      钱元瓘冷眼看着,心里早已明白。

      宫里头,拜高踩低是常事。吴汉月素来安分,与世无争,连带着年幼的钱弘俶也温顺内敛,不爱争抢。底下宫奴便看准了他们好说话,才敢克扣赏赐。

      他懒得再听二人狡辩,“办事疏漏,履职不力,便是无能。即日起,贬去御骏园养马吧。”

      “还不快谢恩!”梁浅忙在一旁提点。

      两个宫奴连连磕头谢恩,狼狈退下。

      看着二人仓皇离去的背影,钱元瓘心里五味杂陈。

      他自己便是庶出,生母当年也不得宠,幼时看惯冷眼,受尽委屈。那时候他便暗暗发誓,绝不让自己的子嗣再尝这份苦。

      可这些年,他一心扑在国事上,推行新政,整日劳碌,后宫的事尽数交给王后。平日里对年幼的钱弘俶确实没怎么上心。

      如今眼见吴汉月母子安分守己,竟被几个小宫奴肆意拿捏,克扣赏赐。再想想方才鄜氏借着世子恩宠,急着为娘家求官,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敛了敛神色,俯身看着两个十来岁的儿子,语气温和下来:“倧儿路见不平,护着弟弟,有侠士风骨,有锐气。俶儿心存仁善,待人宽厚,品性纯良。你们都是钱氏的好儿郎。”

      “你们如今也十岁了,往后除了书院课业,但凡我得了空,你们便随驾左右,怎么样。”

      钱弘倧性子急,立刻追问:“跟着父王要做什么?”

      “我批阅奏折,你们在旁读书习字。我召见朝臣、接见使节,你们可以旁听。我巡视军营、操练骑射,若就在杭州附近,你们便随行观摩。只一条,遇机密要务,需即刻退下。”

      钱弘倧眼珠子一转,立刻讨价还价:“父王,那我只去巡视军营、练剑骑马。读书议事那些,我便不去了。”

      他天生尚武,偏爱刀马军旅,最坐不住听文墨。

      钱元瓘故意板起脸:“钱氏子弟,当文武兼备,胸有丘壑。只懂杀伐,与莽夫何异?”

      钱弘倧却不服气,仰起头辩道:“爷爷便是军旅起家,凭武力平定乱世,坐拥东南。如今天下大乱,本就是谁的兵马强,谁的战力横,谁便立足天下!”

      一旁的钱弘俶听了,认认真真开口:“七哥,古语说,可马上取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爷爷当年南征北战,武功盖世,可也广纳文官,大兴文治,安抚百姓,修养民生,才有今日吴越的太平。爷爷文武双全,基业方能长久。他作的那首《巡衣锦军制还乡歌》,至今人人传诵呢。”

      钱元瓘听着,眼里有了赞许之意:“哦?这番道理,是谁教你的?”

      “是母妃教儿臣的。”钱弘俶答得认真,“母妃说,钱氏子孙当文武兼修,德才兼备,方能不负先祖基业,不负自己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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