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仰望（终） 为何要被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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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一中对高三的学习安排抓得很紧。前几年没有明确的规定，大家也就遵循旧例，默许高三周末单休的存在。校领导认为多上一天课，就多吸收一点知识，大部队的复习进度条就能多往前挪动一点。
但对于已经被各种背诵、做题和小测、月考、模拟考腌入味，混杂集合散发出一股麻木和疲倦味的高三生来说，那多出来的一天也和之前的每天没什么区别。
无非是上课强撑着睁开惺忪双目，试图记下课件上标红的重点。
或是在听到某个陌生知识时一激灵，才发现意识已经模糊了好一会，赶紧左看右看，把书往后翻，重新跟上进度。
要说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知道这周终于熬到了头，晚上终于能回家吃点好的犒劳自己，一觉睡到自然醒。
虽然回家前还要进行一次40分钟的小测。就像看自己喜欢的电视剧前，还要看30秒恼人的广告。
秦莳升上高三后，俩人就没再一起离校返校。
高三周日的晚自习比其他年级提前了半个小时。云霓委婉地提了一下这个事，秦莳心里了然，提出自己要早点去学校，让她不必同行。
云霓隔着屏幕松了口气，每周依旧卡点返校，乐此不疲。
他们只有每周六晚上隔着网线聊几句。话题不再只绕着学习打转，什么都聊一点，也什么都不在脑海里过多停留，如风过了又去。
云霓遇到不会的题，更多的是直接去请教自己的任课老师，既能让题目及时得到解答不堆积，又能不过多占用秦莳那点儿宝贵的休息时间。
让高强度用脑六天的人，在休息时还要用脑，这不泯灭人性吗？痛恨资本榨干工人最后一点剩余价值的云霓，努力让自己不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但到了假期，云霓除了跟朋友约着出去玩，有空或者被放鸽子时，也会找来秦莳一起吃饭。
二位饭友上能奢侈一把，吃点清水锅火锅或者早茶点心。下能坐在路边摊吃五块钱十串的钵钵鸡，再配上一碗八块钱洒满肉酱的拌面。
云霓的父亲厨艺不错，乐于让街坊四邻尝尝他的手艺，家里也邀请过秦莳几次来家里吃饭。
这一回生二回熟，秦莳也慢慢从只是品尝佳肴的客人，变成了能帮云霓父亲这里添点油那里加点醋的存在。
甚至在云父的指导下，他还学了几道新菜，不再来来回回只会那一星半点的简单菜式。连一直以为容易的番茄炒蛋，都翻出了点新花样来。云霓舀了一勺，好吃得直晃脑，夸赞连连。
秦莳堆积的压力在食物的翻炒间一点点瓦解崩塌，随着香气化为云烟消散不见。
过年时云霓的母亲还让秦莳到他们家来一起热闹。秦莳帮着做了一桌子的年夜饭，跟云父在厨房里有说有笑。
家常菜的香气钻进升腾烟火，挤走了冷清孤独，换来了一桌欢笑。
斗转星移间时光匆匆流逝，万象更迭，崭新的一年在绚烂热烈的烟花声中降临。
高三下学期的课业负担更加沉重，秦莳以前的成绩本就没那么稳定，眼看着高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压力一上来，在好几次小考中惨遭滑铁卢，一向拿手的语文也有一两次堪堪擦过及格线。
但秦莳也不太在乎这成绩的起起落落。他知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道理，花了更多时间查漏补缺，总结思路。倘若能挤一挤时间这块海绵，秦莳的这块一定会溢出许多“学习”。
云霓识趣地没有多打扰，线上的聊天频率缩减到几周才聊一次，多是问问近况，互相鼓励，又陷入沉寂。
她自己也有了点高三生预备役的紧张感。云霓一路波浪式进步至今，成绩已经渐渐稳定在年级前十，还有几次进了年级前三。
但人总是这样。当目标灯塔有些遥远却又未必不可达时，总有无数干劲，知道自己只要向前一分，离自己想到达的位置便近一分。
灯塔隐隐约约的散光，却是航行之人前行的明灯。
可当真到达那座灯塔时，又不知该向何处航行，只得在无垠的海面上原地打转，寻不得一处安稳。
云霓便是如此。她一路追着秦莳的脚步前行，终于到了秦莳到达过的位置，偶尔也超过了秦莳最辉煌时的成绩。所以有些拔剑四顾心茫然，学习的动力也不再那么足。
遇见秦莳以前，她就想过以后要去J市上大学，J市连续几年被评为全国最美的城市，四季分明，景色宜人。而J大是那里最好的大学，云霓自然而然把J大当成了自己的梦想学府。
深海一中虽然是S市最好的高中，但奈何教育资源分配不均，考上中上排名的大学的学生一抓一大把。但再往上走，类似于J大这样在全国排名很靠前的大学，往届考上的人并不多，每一届出现的概率堪比出现一只黑天鹅。
十几岁的少年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能够拥有最理想的未来，值得世间一切最好的物质，弹指间，就在脑海里勾绘了一幅美好未来图，也因此获得对抗挑战的勇气。
但遇见秦莳后，她踌躇了。她清楚对秦莳而言，J市不会是上乘的选择，甚至不会成为选项，那里有他挥之不去的阴霾。
于是习惯于追着秦莳的步伐的云霓决定，让子弹再飞一会，看秦莳最后去了哪所大学，她就去那里好了。
传说中能决定国人一生的关键三天如约而至。
云霓趁着高考假给秦莳送考，在一旁给他加油打气。
秦莳今年生日当天，她在能力范围内，买了一双侧边有银白色云朵图案的男款板鞋。印象里秦莳很爱穿板鞋，但那双白色板鞋他已经穿了很久，从云霓第一天见到秦莳到现在，一直是那一双，洁净的鞋面上残留了一些无意的鞋印和尘土。
只是云霓想着秦莳今年生日跟高考日期挨得近，他又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就当成毕业礼物送出去好了，还一举两得，美美省钱。
然后秦莳从高考后就一直穿着那双鞋了。
秦莳高考出分那天，云霓陪着一起。他们在家附近的公园里，找了一块大石墩子坐下。
云霓只记得那天的天空万里无云，一望无际的蓝向远处不断伸展。蝴蝶在花丛中舞蹈，偶有鸟儿欢歌飞上树梢，惹来一树哗啦。
秦莳正常发挥，与自己预料得大差不差。按照秦莳的分，上一所全国顶尖大学绰绰有余，可供选择的专业也大多是目前很被市场看好的。
但秦莳好像心里已经有答案似的，没有去查阅大学的资料，而是关掉查分界面，转头看着云霓，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出几丝笑意，小小的耳钉随着光照的变化，碎光四散，引人侧目。
“云霓，你想考去哪个城市？”
“你去哪我就去哪。”像是设问过自己无数次似的，云霓立马接了话。看似干脆，但还是能听出一点底气不足。
“不，你有自己想去的地方。”秦莳敛了嘴角的笑意，正色道。
云霓转过身，仰望天空，不再看秦莳，空气凝固了半晌。
“J市。”云霓闭上眼，感受着夏季沉闷空气的流动，“我知道你是不会踏足那里的。但我迷恋那里深厚的文化底蕴，向往那里夏季旺盛的绿意，秋季的落叶纷飞，冬季的点点白雪。”
她好像也不是那么想放弃自己一直以来向往的地方。
“其实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秦莳顿了一下，视线里的女孩闻言也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他捕捉到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慌张。
“你对我一直是仰慕的心理，只把我当成激励前进的靶子，把那当成了喜欢。但我不享受这种从一开始就不平等的关系。我说过的，我没那么伟大，你也从来都不差，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束光了。这不是客套话，是真心的。”
“云霓，你尽管飞向自己想去的地方，站在自己光明的前途里，而不是迁就我的未来。不要失去自我。”秦莳话音坚定，干净的嗓音似乎能平静空气里躁动的分子。
云霓像被这番话击中似的，动弹不得，脑子里一团乱麻，但又隐约出现了一根细针把它们连结、贯穿、织就整齐。
秦莳看着眼前愕然的少女，又一改严肃之色，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抬起手在云霓头顶点水似地小小拍了两下，中指和无名指间卡着一小撮倔强挺立的呆毛。
“J大可不好考啊。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他半蹲下来，正对着眼前还没缓过神的少女说。连路边的花草都没被这低声细语惊动。
他双手扶住云霓的肩膀，轻轻掰过少女有些僵住的身子，对着她修挺的背影劝学。
“快回去复习吧，丰满自己的羽翼飞远。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自己的雅典娜。”
——雅典娜，神话故事里智勇双全善谋略的正义女神，一生独立自持不依附他人。
云霓机械地前进，一直到家楼下，出窍的灵魂才徐徐归位。
我的心思早就被看出来了？废话，想那些明显的云朵不出卖自己都难！
原来我不喜欢秦莳啊......好像也是。
我不关心他有什么真真假假的八卦，对他一点占有欲都没有。虽然过度的占有欲不健康，但爱情里完全没有这玩意儿好像也不太对......
我也不关心他有什么缺点，一直以来都带着强者滤镜看他，给他着一层幻象，把他神化。他说得对，我们在心里的地位并不平等，更类似于人在危难时对神像的虔诚仰望。
但我本来也不比谁差。众生平等，何必神化任何一人。更何况我还考过他没考过的年级前三呢......
“谁像命运一样催着我向前走？”
“那只能是我自己，骑在我的身后。”
为何要被谁左右前途呢？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云霓彻底想清楚了，回到家兴冲冲地拿起手机，跟林淼一宣布了一声“淼淼，我不喜欢秦莳啦”，然后拿起一张数学试卷，伏案做题。
另一边的公园里，目送着少女渐渐化为一条线一个点的秦莳，还杵在原地良久。他的嘴唇微微张合，用附在耳边都听不仔细的音量喃喃自语，像是在对着远处蓬勃的绿草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我会努力飞向你。”
空旷的视野里早已没了云霓那看上去傲气四溢的背影，但秦莳没有收回视线，眼眶有些泛红，像是打翻了花丛里粉玫瑰的颜料盘。
从见到云霓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面前的女生有一身傲骨。皮囊行装并不出众，却有一种永远不会被打倒的气质。那把纸递向他的手微微颤抖，却在等待回应的漫长间隙一直没有放下。
她不是月亮，无需借着别人的光自己才能有光亮。她本就是天边闪亮的一颗恒星，也许偶尔会黯淡，但依旧能照亮一方。
秦莳向来不享受被人仰慕的感觉，来自云霓的仰望更是如此。
爱人者何必横生自卑，踩着自己的肩膀来捧他人上高位？
处在青春期的迷茫少年，错把对异性的仰慕当成喜欢太过正常。人活在世，谁没有点或人或物的信仰苦苦支撑？
但人与人之间，若想长久走下去，那点一戳就碎的虚幻滤镜显然不太靠谱。或许需要更多的真实，或许还需要更多的平等，或未可知。
秦莳无法定义爱，但他知道何谓不爱。
如果非要计较些什么，他希望自己是爱得更多的那一方。
而他只想她飞向自我，不要被旁的事物束缚手脚，飞到属于她自己的广阔天地，大展身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仰望（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