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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wen ...

  •   连允舒她爸妈去看亲戚这件事,是临时通知的。

      准确地说,是周五下午三点十七分,她妈发了一条长达四十秒的语音过来,那种“我已经在路上了所以你不能拒绝”的先斩后奏。

      语音的内容大概是,大姨家新买的房子今天乔迁,他们得去撑场面,晚上可能回来得晚,便利店你盯一下,最晚十点关门,冰箱里有饭菜自己热。

      连允舒听完语音,对着手机屏幕干瞪眼了五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其实不太想值夜班。不是因为懒,是因为这条街到了晚上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白天的街道是明亮的、喧闹的、被阳光烤得懒洋洋的,来往的都是附近的居民和过路的学生,整个街区像一个打着盹的老人,呼吸均匀而安宁。

      但一过了晚上八点,街上的店铺陆续拉下卷帘门,路灯昏黄得像是电力不足,那些白天被阳光压住的阴影就从巷子里、从梧桐树底下、从老旧小区的拐角处慢慢渗出来。也不是说治安有多差,就是那种安静,整条街只剩下便利店一盏灯亮着的安静,让人心里发毛。

      连允舒不怕黑,但她怕那种全世界只剩自己醒着的感觉。

      傍晚六点左右,街对面的五金店和水果摊先后收了摊,卷帘门哗啦啦落下的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她在收银台后面坐着,把店里的灯全部打开,又把手机的亮度调到最高,试图用过剩的光源驱散某种说不清的紧张。

      她不是胆小的人。在学校里被老师点名上台发言都不带脸红的,走夜路也走过不少回。但一个人待在一间四面都是玻璃的店里,外面是空荡荡的街道,这种感觉跟走夜路不太一样。

      七点半,来了一个买啤酒的中年男人,脚步有点飘,扫码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怼到她脸上。八点一刻,进来一个穿拖鞋的女生买了两包辣条和一盒酸奶,走的时候冲着货架拍了张自拍。八点四十,街道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洒在柏油路上,风一吹,光影就碎成一片一片的。

      连允舒把英语词汇手册翻到第三百页,发现自己一个单词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刷到的恐怖电影解说。

      “恭喜你,又刷到了这部吓死过人的恐怖片。”她本来没想看的,但画面已经切换到那个突脸的高潮片段。

      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了一首节奏很吵的K-pop,试图用鼓点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震出去。

      效果不怎么样。

      九点整,她正在犹豫要不要提前关门——反正也没什么客人,少开一个小时她爸妈也不会知道。但转念一想,万一她妈心血来潮打店里的座机查岗,发现没人接,那她未来一个月的零花钱可能就要和她说再见了。

      就在这个纠结的当口,玻璃门被推开了。

      连允舒条件反射地抬头喊了一句“欢迎光临”,语气机械得像录音重放。然后她看见了一颗红毛丹。

      陈是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溜进来,胸口的印花是一个看不出是狗还是狼的动物图案,下半身换了条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脚趾头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灰。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家里沙发上弹起来的,头发比白天更乱,有几撮翘得毫无章法,也不知道是睡觉压的还是故意抓的。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进门之后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门口那张给客人等座用的小板凳旁边,一屁股坐下去。
      小板凳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凳子腿,确认它不会当场散架,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横过来,点开了一个游戏。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连允舒一眼。

      连允舒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的词汇手册还摊开着,K-pop还在响。她看着门口那个坐得像自己家客厅一样的红毛。

      “……你来干嘛?”

      “打游戏。”陈是温头也不抬,拇指已经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起来,手机里传来一连串技能释放的音效。

      “我问你来我店里干嘛。”

      “你店里?”他终于抬了一下眼皮,视线越过手机屏幕上沿扫了她一眼。顺手塞了个耳机,又落回去,“这店是你爸妈的,你撑死算个打工的。”

      连允舒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神经病一般见识。她把音乐关掉,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频轰鸣和陈是温手机里偶尔传出的击杀播报声。

      她靠在椅背上,从收银台后面打量他。他打游戏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怎么说话,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拇指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认真得不像他。

      她在看单词,他在打游戏。隔着一整排货架和收银台到门口的距离,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谁也不看谁。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连允舒背到第二十五个单词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从他坐进来,她就没再往门外看过。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是心安么……

      她把笔放下,从货架上拿了瓶矿泉水喝了两口。

      “你爸让你晚上出来?”她隔着货架问。

      “他不在家。”陈是温答得干脆,“出差了。”

      连允舒没再问。陈是温的爸爸一年365天有300天不在家,剩下的六十五天里还有一半是带着不同的人回来吃饭的。
      这些事她从小就知道,两家住得近,她妈有时候做了好吃的会让他过来一起吃,他来的次数多了,连允舒都习惯了饭桌上多一双筷子。但她从来不去他家,他也不邀请。

      “舒舒。”他忽然叫了一声。

      “干嘛。”

      “你们店那个关东煮,”他抬手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关东煮机,里面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几串鱼丸和海带在汤里浮浮沉沉,“能不能给我来一串,我没吃晚饭。”

      连允舒从单词本里抬起头看他。他正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可怜,嘴角却是翘的,明显是在耍赖。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拿起夹子给他夹了串鱼丸,又夹了几串其他的,装进纸杯里,走过去往他手里一塞:“五块。”

      “赊着。”他咬了口鱼丸,被烫得嘶了一声。

      “你上次的六块还没还。”

      “一起赊。”他含混不清地说,腮帮子鼓着一边。

      连允舒没跟他计较,走回收银台继续看她的单词。陈是温吃完了关东煮,把纸杯扔进垃圾桶,重新拿起手机。游戏好像开了一局新的,他打得比刚才认真,脑袋微微低着,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来划去。

      时间以一种缓慢而平稳的速度流过。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他那边。一个很低很轻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从鼻腔里漫不经心地漏出来的。没有歌词,只是哼唱,调子带着一点慵懒的拖沓,在某个音上微微往下坠。

      连允舒辨认了几秒,是《下坠Falling》,这首歌还在她的收藏里躺着。

      她记得这首歌,因为去年有段时间她单曲循环过。那首歌的旋律很特别,主歌部分平稳得像在说话,副歌忽然往下一沉,是踩空了一级台阶,又像是故意放任自己往下掉。她一直觉得那首歌不适合在公共场合放,因为听起来太过私人,歌词像亲密的呢喃。

      陈是温哼歌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的注意力还在手机上,拇指还在屏幕上移动,但哼歌的节奏和打游戏的节奏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像是身体里有两个人在同时做两件事。一个是会为了游戏输赢骂脏话的、吊儿郎当的陈是温,另一个是会听这种歌的、她不太认识的陈是温。

      他哼到副歌那一段“下坠”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融进了空调的嗡嗡声里。但连允舒还是听到了,因为那三个音实在太有辨识度——往下降,往下降,不挣扎,不回头。

      她低头理货,把泡面按口味重新排列,手指碰到海鲜味的那一袋时顿了一下,因为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迅速把嘴角压下去,但效果很差,嘴角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固执地弯成一道弧线。她只好把头埋得更低,假装对泡面的包装盒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

      十点差五分的时候,连允舒开始做关店的准备工作。她把收银机的抽屉锁好,把废纸篓里的垃圾袋打结,把英语词汇手册和充电宝塞进背包里。
      陈是温的游戏似乎也打完了,他退出界面,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仰头喝掉最后一口可乐,瓶子扔进垃圾桶。

      “走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一串咔咔的声响。

      “等一下,我把卷帘门拉下来。”

      连允舒关了空调和灯,店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口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她蹲下去拉卷帘门的时候,锁扣有点卡住了,她拽了两次都没拽动。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卷帘门的把手,往下一按再一拉,门哗啦一声落到了底。陈是温的手收了回去,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锁都不会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爸雇你亏了。”

      “我没拿工资。”连允舒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站起来拍拍膝盖。

      街上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比白天凉了几个度,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烧烤味。连允舒把背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小区的方向走。陈是温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拖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啪嗒啪嗒响。

      “舒舒。”

      “干嘛。”

      “你是不是怕黑。”

      “不怕。”

      “那你刚才放那么吵的歌干嘛。”

      她没回答。他在她身后笑了一声,笑声被夜风削掉了一半,剩下一半软绵绵地飘过来。“怕就说,哥罩你。”

      “你是我弟。”连允舒头也不回地说,“比我晚生二十二分钟。”

      “耍赖皮啊,得按年算,”陈是温加快两步和她并肩,歪着头看她,路灯把他头发照成暗红色,“你 02和我 01,我比你大一年。叫哥哥。”

      “滚。”

      “叫一声嘛,又不亏。”

      “陈二狗你再废话我明天给你可乐里放辣椒油。”

      他笑得更大声了,整条空荡荡的街道都是他笑声的回音。连允舒加快脚步往小区走,背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从地上的影子能判断他始终跟在她右手边,步伐不快不慢,保持着一个恰好不用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连允舒翻手机,发现朋友圈多了一条新动态。发布时间是三分钟前,配图是一瓶被喝空的可乐,瓶身的水珠还没干,背景是便利店门口那张丑陋的小板凳。配文只有两个字:看门狗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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