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地》申木叁

75、第 75 章 他将他视为

　　门缝的光被一双鞋子挡住。
　　叶尼曼满头冷汗，想到刚才惊险的一幕仍心有余悸。戈斯浑身紧绷，沃克和叶尼曼的力气在他看来如蚍蜉撼树，他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慢慢推开两人站起来。
　　在叶尼曼紧张到快要窒息的时候，戈斯手臂颤抖着退后几步靠在离门板几米外的墙上。
　　看到戈斯恢复了一些理智，沃克轻轻松一口气，揉着自己酸软的手臂，用眼神询问叶尼曼。
　　没事。
　　叶尼曼无声张口，擦掉额头的汗珠，却没能放松下来，神色犹豫。
　　“杜莎，你最近越来越嚣张了。”
　　门板外，阿拉德拉盯着杜莎，“这个密道，你用得太明目张胆了，这么不把王宫的守卫放在眼里？！”
　　“砰！”
　　沃克整个人弹了一下把叶尼曼拉开，一把重剑刺入门板——
　　阿拉德拉阴沉着脸，拔出重剑，扫了门板的裂口一眼，“王宫里混进了老鼠，菲利斯。”
　　“陛下。”
　　“立刻带人把王宫这些密道全部填了，我不想再看见我皇后的房间里，出现我之外的人。”
　　叶尼曼和沃克贴在石壁两侧，唯恐暴露自己。
　　她听着门外阿拉德拉的声音，惊魂未定，又全神贯注留意着戈斯的反应，冷汗把里外的衣服都打湿了。
　　“我和梅里奥的婚礼就在不久之后，到时候，皇后就能名正言顺搬进我的房间了。”
　　“皇后，你高兴吗？”
　　杜莎顺着阿拉德拉视线去看床上的梅里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阿拉德拉，你来干什么？”
　　梅里奥的脖颈间一片凌乱血痕，衣袍也松松垮垮，脸色却透出一种异样的红润。
　　“哒、哒、哒。”
　　阿拉德拉走到梅里奥旁边。
　　密道里，叶尼曼提心吊胆地看着戈斯踩在阿拉德拉的脚步声里，一步一步走到门板旁，蹲了下来。
　　杜莎无意一瞥，看到裂缝后出现的那双眼睛，瞳孔骤缩。
　　“安东尼奥的房间里养了个男孩，你知道吗？”
　　杜莎手心出汗，一时之间不知道今天该怎么脱身。
　　“不知道。”梅里奥无精打采一眨眼，捡起地上的银罐，给自己红肿可怖的手腕上药。
　　“我累了，你要教训儿子，不用拉上我。”
　　透过裂缝，戈斯死死盯着阿拉德拉，看见他伸手擦掉梅里奥脖子上的血，放到嘴边舔了一下。
　　黑暗中，叶尼曼又惊又怕——戈斯·沃尔夫像一头匍伏在自己领地的野兽，每一次呼吸末梢的颤抖，都显示出他在极力压抑自己被挑衅的怒火。
　　“梅里奥，身为我的皇后，听从我的安排是你最该做的事。”
　　阿拉德拉攥住梅里奥另一只手，掐着他脖子威胁道：
　　“不想被那些圣西斯猪猡们看到你两只手都断掉的样子，就乖乖听话。”
　　梅里奥的眼睛平静如镜，三年来阿拉德拉早就习惯这种无波无澜的反应，甚至在某些夜晚，他躺在床上回想这些眼神时，某些损坏的地方也会激动起反应。
　　“你明天不是要去纺织厂礼拜吗？”
　　“那些猪猡们很期盼见到你......”阿拉德拉凑近，“你知道的吧？”
　　凑近看，阿拉德拉发现梅里奥脖子上有明显的牙印。
　　“离我远点。”梅里奥推开阿拉德拉。
　　“杜莎，你在床上还有咬人的癖好。”阿拉德拉饶有趣味地看着杜莎。
　　“哼。”杜莎一副被人坏了好事的样子。
　　梅里奥经过密道木门的时候，往裂缝处悄悄扫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烛光在黑暗中像野兽的金瞳。
　　那双眼睛在裂缝后闪现一瞬，又消失了。
　　“看什么？”杜莎挡住裂缝，语气不善，“早让你和我睡上一觉，现在没机会了。”
　　“夫人不用遗憾，你的心愿不日就会达成了。”
　　梅里奥和杜莎对视一眼。
　　“皇后，请穿上外套。”
　　菲利斯递上一件黑色外袍，长及脚踝的黑袍仿佛斗篷。
　　梅里奥把长发拨到身后，扣上扭结遮住脖子和手腕的异样。
　　“哒。”
　　房门合上。
　　“吱——”“喂戈斯！”
　　叶尼曼压低声音，戈斯已经推开木门走出去。
　　房间昏暗，外面的士兵刚刚列队起步，阿拉德拉的身影还在走廊里。
　　“你疯了？！现在出来！”
　　戈斯不作声，从房门被吹开一条的缝隙盯着阿拉德拉的背影。
　　直到所有人都消失在视野里，走廊只剩下值夜的几名士兵，戈斯才转过身。
　　“这三年，所有人都身在炼狱。”
　　“你难道就不疯吗？叶尼曼。”
　　闻言，叶尼曼垂下眼帘。
　　戈斯看着叶尼曼陶土色的皮肤，微微闭了下眼睛。
　　“这些年，假扮商人和大卫接触，帮我把东西送进克鲁的人，就是你吧。”
　　“那些黑盒子呢？”戈斯在房间内巡视。
　　好不容易压抑的心脏又狂跳起来——
　　阔别三年见面的一瞬间，思念翻江倒海。
　　炽热的情意淹没一切。
　　惊险之后，理智再度归位，戈斯难以抑制自己的害怕——那些三年来他一边害怕一边掰下来的骨头。
　　梅里奥在圣西斯时，为奥利维和莎莉丝一次次做出的让步，历历在目。
　　戈斯清楚波吉亚在梅里奥身上打下的烙印，所以满怀恨意地选择了这个让梅里奥遍体凌伤的事物，来一遍遍提醒梅里奥。
　　你不能忘记我！
　　“那些骨头，是谁的？”叶尼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问完，看见戈斯拉开衣物箱，弯腰拨开一众衣服，拿出梅里奥放在最底下的那个漆黑长方木盒。
　　“是奥利维的。”
　　戈斯朝叶尼曼一笑，拔出匕首劈掉锁头，哗地打开盒子。
　　那是个阴森的笑容，仿佛有一条毒蛇在身后嘶嘶吐出蛇信，令叶尼曼胆寒。
　　每一根骨头下面都垫着一块绒布。
　　戈斯拿起一根，掌心包裹骨头从上到下划过，在凸起的刻痕处停顿。
　　“如果有一天，有人把罗恩的骨头一根一根掰断了送给你，你会是什么反应？”
　　戈斯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脸笼罩在黑暗里。
　　“你会恨他吗？”
　　“我会杀了他。”
　　戈斯一愣。
　　“但奥利维不是罗恩。”叶尼曼夺走人骨丢回去，砰地合上盖子。
　　“皇后房间里有声音？”“怎么回事？你听到刚刚的声音了吗？”“谁在里面？！”
　　叶尼曼狠狠剜了戈斯一个眼刀，“今天发生太多事，现在立刻跟我离开！”
　　沃克拔出匕首抵住房门，门隙外士兵举枪警惕朝这边走。
　　戈斯双手平摊，无辜一笑随即脸色又沉了回去。
　　“吱——”“砰！”
　　士兵撞开房门的瞬间，木门轻轻合上。
　　叶尼曼和沃克一前一后夹着戈斯，三个人在密道里行走，各自沉默着思绪复杂。
　　“今天罗恩被发现的事，是他故意的吗？”
　　戈斯的声音幽幽在密道里回荡开。
　　走在前面的叶尼曼脚步一顿，“不是。”
　　戈斯蓦然一抬眼。
　　“但这原本就是哥哥的计划。”叶尼曼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只是不该发生在这个关头，太快了。”
　　“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
　　一切似乎就像是三年前的风暴，来得措不及防。
　　所有人蝼蚁般，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往前。
　　强行把梅里奥的事锁上后，戈斯恢复了理智。
　　“克鲁内部矛盾被激化，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罗恩既然这样想过，就做好准备了。”
　　叶尼曼也知道自己刚刚情绪激动了，不然关盒子的动静不会引来士兵的注意。
　　“哥哥他只是在赌......赌安东尼奥对他父亲的恐惧和自尊心，哪一个会占据上风。”
　　士兵把安东尼奥房间围了个水泄不通，房门大开——
　　安东尼奥被两个士兵按在椅子里，他前面有一个浑身裹着黑布的人蜷缩在地上。
　　“呃......呃......”罗恩扭头去看安东尼奥，鼻血顺着一条直线流到地上。
　　“王子殿下。”
　　身后的士兵警告，手下用力。
　　安东尼奥猛地一挣，甩开士兵把罗恩扶起来。
　　“你想死吗？！这就是你对我的态度？”
　　士兵怔住，“安东尼奥殿下？”
　　“我是克鲁的王子！王位继承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
　　安东尼奥仰头骂道。
　　“呃呃......咳！”
　　“你怎么样？是不是受伤了？”
　　罗恩拍了拍安东尼奥的手，变形的嘴露出一个笑容。
　　殿下。
　　罗恩做了个口型。
　　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在安东尼奥心底蔓延，他抱起罗恩放在椅子上，士兵犹豫不敢动作，这种反应极大鼓舞了安东尼奥。
　　“没事了，我会保护你的。”安东尼奥期待地看着罗恩，后者依赖的眼神让他露出一个笑容。
　　“皇帝陛下。”
　　安东尼奥嘴角的笑容即刻凝固。
　　在他扭头的刹那，罗恩的眼神瞬间冷下去，随即在听到梅里奥的声音后，眼神又变得极度柔和。
　　梅里奥大人......
　　“废物。”阿拉德拉拎着安东尼奥衣领，一脚踹翻了椅子。
　　椅背重重砸到罗恩后背，他缩在地上呜咽起来。
　　“呃殿、殿下......救呜呜......”
　　梅里奥站在不远处，狐疑望过去，罗恩低下头把脸埋到地上。
　　安东尼奥脸色青一下白一下，莫名的屈辱感在心里发酵。
　　好恨......好恨父亲！为什么从来不给我面子？！
　　既然不喜欢我懦弱的样子为什么不杀了我？！一次一次在大家面前羞辱我！
　　就因为这样，巴卡他们都看不起我！
　　现在！连在罗恩面前也......
　　“说话！”
　　阿拉德拉扇了安东尼奥一巴掌，怒道。
　　“有胆在我眼皮子底下养着这么个宠物，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陛下。”菲利斯看见安东尼奥青白羞愤的脸色，“王子殿下还年轻，做错事也不是不能原谅。”
　　“年轻？”
　　阿拉德拉甩开安东尼奥。
　　“不过是这个废物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把这个东西拖下去，绑到铁锤台上，明天一早让安东尼奥去行刑。”
　　“呃呃！呃！”罗恩剧烈挣扎起来，泪光闪烁望着安东尼奥。
　　“不！不行......”安东尼奥脱口而出，却在阿拉德拉一个狠戾的眼神扫过来后把话吞了回去，“把安东尼奥关起来。”阿拉德拉沉声，就在转身出门的刹那，安东尼奥忽然扑过来抓住他的手——
　　“父亲等等！”
　　“你不能杀他！不能！”
　　菲利斯看见安东尼奥全身发抖，死死抓住阿拉德拉的手臂。
　　“求求您了......不要杀他。”
　　罗恩被士兵脸朝下按在地上，不停发出沙哑的呜咽声。
　　梅里奥所有心神被今晚不该出现的戈斯夺走了——
　　戈尔为什么会出现在克鲁王宫？
　　杜莎又为什么会刚好过来？
　　以及安东尼奥房间里这个男宠给他带来的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梅里奥朝罗恩走去，旁边突然爆发一声枪响——
　　“砰！”
　　安东尼奥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脚边地毯一个弹坑冒出白烟。
　　阿拉德拉举枪对着安东尼奥的脑袋，看见他的反应，冷笑道：
　　“我到底在对你这种废物期待什么？”
　　菲利斯皱眉。
　　安东尼奥冷汗如流水滴下来，求饶的话梗在喉间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身后罗恩的求救声和期盼的眼神像无数根针扎进安东尼奥后背——
　　他很愤怒！他恨阿拉德拉！
　　满腔怒火已经让他血液沸腾，但这具身体却好像失控了一样，大脑无法控制这具懦弱的身体做出反抗。
　　“这种人怎么配成为克鲁的皇帝？”“哈哈哈——！看看他瑟缩的样子，还王子殿下呢？我呸！”“殿下......呃殿下......”
　　冰与火的煎熬里，安东尼奥仿佛一块木头僵硬地跪在原地。
　　罗恩的目光渐渐凉下来，却还在卖力发出声音。
　　就算我要上铁锤台我也要死得有价值！
　　我必须死得足够惨烈！我要让安东尼奥彻底恨上他父亲！
　　想到这里，罗恩的呜咽声愈发凄厉起来。
　　这一声一声的沙哑嘶吼，对安东尼奥而言犹如鞭刑。
　　“吵死了。”阿拉德拉烦躁，枪口一转就要直接往罗恩身上开一枪。
　　“阿拉德拉。”
　　梅里奥忽然走过来。
　　“铁锤台这种东西，是你发明的？”
　　“是，怎么？”
　　难得梅里奥主动和自己说话，阿拉德拉烦躁的情绪被冷风一吹，有所缓和。
　　“很恶心。”梅里奥目光很冷。
　　“发明出这种东西的，真不是人。”
　　罗恩呼吸一滞。
　　太危险了！梅里奥大人怎么能主动挑衅阿拉德拉？！
　　阿拉德拉盯着梅里奥看了几秒。
　　“哈哈哈——！哈哈哈！”
　　“皇后说恶心，那就换个死法吧。”
　　“把他先关到牢里。”阿拉德拉示意士兵把罗恩押下去，“至于你......”
　　安东尼奥抬头。
　　“废物东西。”阿拉德拉斜眼瞥安东尼奥，“把他关在房间里。”
　　“是，陛下。”
　　梅里奥站在房间外，门在他背后砰地关上落锁，他看着阿拉德拉和菲利斯离开。
　　眼神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