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地》申木叁

72、第 72 章 激化

　　夜色沉沉，云雾诡谲缠绕着弦月。
　　安东尼奥双眼闭合，呼吸悠长，一个人从他怀里小心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出露台。
　　王宫的一个角落，蒙着黑布的叶尼曼猫着腰穿过无人值守的荆棘丛，看到不远处的房门打开，黑暗中一点烛火闪动着。
　　“哥哥。”
　　叶尼曼摘下黑布面罩，从安东尼奥房间里走出来的提灯人，正是罗恩。
　　“呃呃......”罗恩张了下嘴，发出几声沙哑音调。
　　“你真的决定了？”叶尼曼神色担忧，“你给我留的信里写，说你要假装不小心被菲利斯上校的手下发现，让阿拉德拉知道你和安东尼奥的事情？”
　　“阿拉德拉会杀了你的！”
　　多年努嘴说话让罗恩的下颚有些畸变，他的影子在昏暗烛火中晃动。
　　三年的时间要到了，必须要杀掉他，救梅里奥大人。
　　罗恩拉着叶尼曼的手，在掌心一笔一画写道。
　　“你想让安东尼奥杀了他父亲？”
　　叶尼曼皱眉。
　　“安东尼奥的性格，不可能。”
　　“你这是白白去送死！阿拉德拉的手段我们都知道！”
　　“罗恩？！”
　　叶尼曼看着停顿的罗恩，“你是在赌命。”
　　安东尼奥能自由出入王宫，不受限制。
　　菲利斯上校不会防备他，其他人也不把他当回事，所以他最有可以趁所有人没有防备，杀掉阿拉德拉。
　　罗恩有些心急，写得很快。叶尼曼早就习惯和罗恩的这种交流方式，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你说得没错，但安东尼奥没有反抗他父亲的胆子。”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
　　看着梅里奥大人被阿拉德拉威胁，什么都不做不如直接杀了我！
　　叶尼曼手腕被罗恩死死攥着，感受到罗恩的愤怒。
　　“杜莎夫人已经有和戈斯联手的打算了，你不如......”
　　没等叶尼曼说完，罗恩就摇头。
　　克鲁的军队太强，圣西斯的士兵打不进来的。
　　唯一的办法是让安东尼奥弑父，克鲁内乱。
　　“可还有两个月......”叶尼曼话音刚出，走廊拐角处就响起巡逻队的脚步声，她立刻噤声。
　　“安东尼奥殿下的房门怎么是开着的？”
　　罗恩惊觉，忽地回头——
　　月光在没关紧的房门缝隙射出一线霜白。
　　“罗恩！”叶尼曼小声，拽紧罗恩发僵的手臂。
　　“怎么了？”
　　菲利斯看到异常走过来，问道。
　　“上校，安东尼奥殿下回去休息了吗？”
　　“殿下的房门没关紧，难道有刺客进去了？！”
　　轻轻瞟那边一眼，菲利斯吩咐道：“殿下今天出宫十分疲惫，你们去那边巡逻，不要打扰到安东尼奥殿下。”
　　“是，上校。”
　　目送巡逻队离开，菲利斯轻手推开房门，看见熟睡的安东尼奥，以及他怀里的人。
　　菲利斯眯起眼——那人埋在王子殿下怀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深色的头发。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菲利斯关上门叹了一口气。
　　“殿下啊殿下，我该不该继续为你遮掩这件事啊......”
　　月色下，菲利斯摸了摸背后的重剑，心事重重地回到阿拉德拉的房间外守夜。
　　“咣——铛！”
　　一副破烂的盔甲摔到梅里奥脚边，他站在纺织厂大门，转头看向一道铁门对面的克鲁军营。
　　副将掂了掂手里的头盔，斜着嘴笑，把坑坑洼洼的头盔抛到半道上。
　　“咣——”
　　铁甲和头盔相撞，发出巨大声响。
　　菲利斯刚刚和手下交代完明天保护阿拉德拉出宫的事，听到这边的动静，立刻走过来。
　　“在城外的粪池看见这东西，赶紧来还给你了。”
　　“你应该很久没见到这东西了吧。”副将夸张地张大嘴，周围的克鲁士兵一阵嘻笑。
　　“哟，这不是我们当时从圣西斯打赢回来后，丢在粪池那些尸体的盔甲吗？”
　　“猪猡们的东西就适合泡在粪池里，三年了竟然还没坏。”
　　“哈哈哈——哈哈哈！”
　　梅里奥合上经书抱在身侧，眼神淡漠地看着对面大笑着走出来的巴卡，一眨眼后竟然笑了起来。
　　“巴卡将军，昨晚摔得疼吗？”
　　菲利斯斜梅里奥一眼。
　　巴卡立刻沉了脸，大骂出口，“死猪猡！你假传皇帝陛下的命令骗我？！”
　　“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三年前被皇帝陛下打得跪地求饶，圣西斯那些猪猡哀嚎着求我们放过他们！”
　　“你在克鲁是人质！圣西斯的猪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看来昨晚阿拉德拉下手不轻。”梅里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梁，“将军，你的鼻子还是肿的。”
　　“该死！”
　　巴卡勃然大怒，搡开前面的人拔枪就往梅里奥脸上打——
　　“砰砰！”
　　“巴卡将军！”
　　菲利斯一手拉开梅里奥，子弹从他耳旁飞过，怒喝，“立刻停手！”
　　“呵。”
　　“皇后！”菲利斯盯着梅里奥，眼神警告，“请您少说几句。”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梅里奥嘴角若有似无的笑，继续激怒巴卡。
　　菲利斯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拔枪朝天连开数枪——
　　“砰砰砰！”
　　枪声响彻王城上空。
　　最后一发是特制的硝烟弹，红色烟雾在上空扩散。
　　王宫即刻响起尖利鸣笛声。
　　“菲利斯你竟然敢放敌情信号弹？！”巴卡指着菲利斯的鼻子，“你脑子是不是被马踢坏了？！”
　　“巴卡将军，我奉皇帝陛下的命令，必须保护皇后的安全。”
　　心不甘情不愿，菲利斯还是走上去挡在梅里奥前面，“将军的行为已经威胁到皇后的生命，我相信陛下会理解我情急的举动。”
　　“这下有好戏看了。”
　　工厂大门，杜莎双手抱胸。
　　“菲利斯上校放了信号弹，今天巴卡将军和皇后的冲突一定会闹到皇帝陛下面前。”执鞭女人站在杜莎身边。
　　“是啊，因为这个一直看不顺眼的梅里奥，巴卡竟然要在阿拉德拉面前为自己的行为解释，这对巴卡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杜莎看到护卫队在几句话的时间里已经包围了军营大门的所有通道，巴卡被迫卸掉手里的枪和重剑，跟着护卫队一起走向王宫。
　　这难道就是梅里奥的计划.....
　　同样的，梅里奥也被看守着，往王宫走。
　　似乎察觉到杜莎的目光，梅里奥在拐出纺织厂的刹那间，往杜莎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仿佛深潭般阴冷，积聚着经年累月的白骨。
　　“轰——砰！”
　　阿拉德拉怒而推门，门板重重的砸到墙上。
　　“皇帝陛下！”巴卡转身疾呼。
　　“陛下。”菲利斯站在巴卡和梅里奥之间，看见阿拉德拉迎上前。
　　阿拉德拉目光沉沉地看着梅里奥，后者站在原地，任由阿拉德拉用阴沉的眼神审视。
　　“出去。”
　　“什么？”巴卡错愕，这才发觉从阿拉德拉摔门而入到现在，眼神一直落在梅里奥身上。
　　梅里奥到底用了什么蛊惑人心的妖术？！巴卡咬牙切齿：陛下现在全部心神都在他身上！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巴卡将军，请您先到外面等。”
　　察觉到阿拉德拉眼神逐渐不耐烦，菲利斯对巴卡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乎想要上手直接把他拖出去。
　　“皇帝陛下？！”巴卡被菲利斯钳住肩膀往外推，一步三回头冲阿拉德拉喊道：
　　“陛下！我伟大英明的皇帝陛下！您不能再被这个使妖术的教皇迷惑啊！”
　　“阿拉德拉陛下——！”眼见阿拉德拉朝梅里奥走去，房门在巴卡面前砰地关上。
　　“放开我！”他猛地挣开菲利斯，胸腔起伏。
　　必须要想办法，除掉梅里奥·波吉亚！
　　“梅里奥。”
　　阿拉德拉和梅里奥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盯着他。
　　“呃！”梅里奥被发怒的阿拉德拉掐住喉咙，笑了起来，“呵呵咳！咳咳！”
　　“我昨晚已经警告过你。”阿拉德拉加大手劲，刻意放慢语速，看着梅里奥因为缺氧而有些涣散的瞳孔，心脏狂跳不止。
　　“你又不听话，故意激怒巴卡。”
　　“看来是昨晚的教训还不够。”
　　“咳咳！呵呵呵哈哈——咳咳！”
　　梅里奥发不出声，看向阿拉德拉的眼神无所畏惧，甚至让阿拉德拉在一瞬间心惊起来——继而转化为熊熊怒火。
　　“梅里奥·波吉亚，你已经是我的人了。”阿拉德拉凑近，“你不是圣西斯高高在上的教皇，而是我俘获的战利品。”
　　“你今天必须记住这一点！”
　　说着，阿拉德拉扳开梅里奥的嘴，抄起桌上的铁壶，把壶嘴往梅里奥嘴里塞。
　　“咳——哇——咳咳！哈哈——！”
　　梅里奥又呛又咳，酒水从被迫扳开的嘴里呕出来，火辣辣的液体从侵袭鼻腔和气管，上半身衣服都被打湿了，黑发一塌糊涂黏在脸上。
　　“咣——铛！”阿拉德拉摔掉空了的铁壶，抓起一块布打湿使劲捂住梅里奥口鼻。
　　“呼——！咳咳！”
　　似曾相识的窒息感再度袭来。
　　眼前无数火花迸溅。
　　梅里奥的视线逐渐模糊，耳边似乎再度响起爱琴沦陷时街巷的哀嚎和哭泣。
　　“啊啊啊——！救命啊！”“我不想死啊——！”
　　“猪猡们！受死吧猪猡们哈哈哈——！”
　　“呃！”梅里奥下意识抓起手边的碎片往阿拉德拉脖子扎去。
　　“梅里奥！”阿拉德拉偏头险险避开，下颌角被割出一道血口。
　　他咔擦一下掰断了梅里奥的手腕。
　　“呃唔！”梅里奥的脸哗地变得惨白。
　　“咳咳咳！呕咳咳——！”
　　阿拉德拉松开手，居高临下看着半跪在地上痛苦呛咳的梅里奥。
　　“把自己收拾干净，过两天去量婚服。”
　　“我的皇后。”
　　“我很期待我们的婚礼。”
　　冷汗和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滴，梅里奥拨开自己湿透的黑发，讥嘲笑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阿拉德拉推开门后又把门关上，外面的人看不见房间内发生的一切。
　　“巴卡，我已经告诉过你，梅里奥是我的皇后。”
　　阿拉德拉的声音从门缝传进来。
　　“砰！”
　　一声枪响。
　　梅里奥捂着脱臼的手腕摇晃着站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巴卡大腿中了一枪，被迫跪在地上咬牙看着这边，似乎想撞开门板立刻把梅里奥抓出来毙掉。
　　“这是今天你对皇后不敬的惩罚。”阿拉德拉淡淡道：“回你的军营去。”
　　“是，陛下。”巴卡从牙缝挤出几个字，被副将搀扶着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陛下，需要找人给皇后治疗吗？”菲利斯问。
　　“不用，让他长点教训。”阿拉德拉眼神阴桀，忽然盯着菲利斯，“昨晚你有没有看到......算了，没事。”
　　阿拉德拉一挥手，“下次巴卡再送人来，直接送到我房间。”
　　“是。”
　　菲利斯答应道，对刚才阿拉德拉的反常视而不见。
　　阿拉德拉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会儿，想起刚才梅里奥的表情，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房间里，梅里奥深吸一口气屏息片刻，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减缓，然后啪一下把自己的手腕归位。
　　“呼——呼——”
　　梅里奥喘着气，冷汗涔涔，面无表情看着昏暗的房间。
　　良久后。
　　“阿拉德拉......”
　　“你对圣西斯做的一切，我一定会让你还回来的。”
　　巴卡回到军帐，立刻拔枪抵制一个副将的脑袋。
　　“将军？！”
　　“马上给我想办法，我一定要杀了梅里奥·波吉亚！”
　　“绝对不能让他当上克鲁的皇后！”
　　副将小心地把脑袋从枪口下移开，“将军，阿拉德拉陛下一心维护梅里奥，婚礼的事除非陛下改变主意，不然我们很难杀掉梅里奥。”
　　“我不知道吗？！就因为陛下现在全新全新维护着梅里奥，我才必须要杀掉他！迎回我英明伟大的阿拉德拉陛下！”
　　“将军......”副将站起来，小声，“您掌管着王城的军队，只要您带着军营的人把王宫围起来，梅里奥就没办法逃走了，到时候把铁锤架运过去，我们可以看着梅里奥一点一点被砸成肉泥。”
　　“你要我带军队逼皇帝陛下杀了梅里奥？”
　　“对，将军您对皇帝陛下衷心耿耿，这样做只是为了让陛下从那个教皇的妖术里清醒过来，相信陛下会原谅将军一时冲动的。”
　　巴卡放下枪，犹豫着。
　　我愿意为阿拉德拉陛下去死！只要能杀掉梅里奥·波吉亚，就算陛下因此杀了我，我也无所谓！
　　但我必须要弄死梅里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