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地》申木叁

62、第 62 章 安抚猫猫头

　　“梅里奥——！梅尔！”
　　甫一见到梅里奥，奥利维立刻嘶声竭力，“梅尔！梅尔救我——！”
　　“大人？！”尼森疾步拨开人群，却有一个人比他更快冲到梅里奥身边。顾不上众人惊诧的目光，戈斯一把将梅里奥搂紧——手心肌肤是温热的，熟悉的晚香玉气息沁入鼻腔。
　　“梅尔......是你吗？”戈斯恍惚。
　　真的是梅尔吗？他醒过来了......他什么时候醒的？
　　还是说克鲁已经打进来，我死了......这是死后的世界？
　　戈斯铁钳般的手箍在梅里奥腰上，还在无意识收紧，礼堂前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真的是波吉亚主教！主教大人来了！”“我就说梅里奥大人不会不管我们的！”
　　“这都没死......”是红衣主教间的低语，“还真是，上天眷顾的宠儿啊......”
　　“梅—里—奥。”
　　阿拉德拉盯紧人群后出现的那一抹血色，念念有词，“终于见到你了。”
　　“咳咳、咳。”
　　梅里奥艰难抬起手梳了梳戈斯的头发，灰尘和血块让柔软的棕发打绺，失去往日那种动物皮毛似的触感，“好了戈尔......先放开我。”
　　戈斯仍旧恍惚，从梅里奥脖颈间抬起头，看他的眼神不敢确信，“真的是你......你、没事了？”戈斯的眼神捕捉到梅里奥身后的单臂牧师，“裘白？！教父什么时候醒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戈斯。”梅里奥喊住发怒边缘的戈斯，“跟我来。”
　　“Padrino！”伦勃朗有些紧张，“您......”梅里奥摇摇头，“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戈尔，汇报这几天的情况。”
　　戈斯紧紧贴着梅里奥，后者穿着繁复的主教礼服，厚重的衣袍仿佛城墙壁垒遮住他羸弱的身体，眼神锐利直视海神广场外的克鲁军队。
　　主教大人，回来了......尼森站在梅里奥身后。
　　此刻，倾灭的海潮已经四面八方压盖而来，尼森却平静了。之前所有的焦躁不安在看到梅里奥的一刻全部消失，这个人就像波塞东的三叉戟牢牢定在波涛中，让人安心。
　　海神喷泉被暴雨冲毁了，圣西斯教廷的支柱还在。
　　尼森庆幸，这一刻仿佛又见到了刚刚继任红衣主教的梅里奥，那些愈加浓厚到攫取生命意志的脆弱气质似乎也随暴雨停止了。现在，他只在梅里奥身上感受到令人臣服的压迫感。
　　“戈斯。”梅里奥语含警告，“发什么呆？！”
　　“！”
　　梅里奥握住戈斯的手，指腹薄茧摩挲手心的触感一下将戈斯拉回现实，“三天前，克鲁人在皮埃尔帮助下打进爱琴，王宫一夜沦陷，胜利广场烧毁。我带人把安妮陛下和伦勃朗公爵接回了玫瑰教堂，伊斯亚也将附近民众接到教堂避难......”
　　戈斯深呼吸，暂时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唐吉带队去波吉亚古堡接奥利维父子，途中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没能及时赶回来。”
　　“玫瑰教堂全面戒备后，他们没法再回来只能暂时躲在爱琴城，克鲁三天前开始全城搜捕人质，包围了教堂。”
　　“那是克鲁的君主，阿拉德拉。”
　　梅里奥一眼望见站在黑色军队最前方的男人，在他身边停着一座巨大的铁锤行刑台，木板上还沾粘着大量血块。
　　看见那个插在剑上的头，梅里奥眼神更冷了。
　　“唐吉也被他们抓了。”梅里奥声音很冷静，“他们的条件是什么？”眼神一转，“要换这个王子出去？”
　　安东尼奥措不及防对上那双翡翠色的眼睛，整个人宛如一头扎进了碧绿的湖水，周围所有声音都静了。
　　“王子？！”尼森看了看安东尼奥。
　　“他和那个阿拉德拉，长得很像。”梅里奥说出自己一眼猜到的理由。
　　他说我和父亲长得很像......那个公爵也是这么说的。安东尼奥转过头望向对面的克鲁军队：可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他要什么？”察觉到戈斯的吞吐，梅里奥看向尼森，“你说。”
　　“克鲁的君王，要见您。”
　　“把他架上去。”
　　对面，阿拉德拉甩开小奥利维的脑袋，剑指旁边的奥利维。
　　“是。”巴卡兴高采烈一把拖走奥利维，扔到木板上。
　　“看来这位教皇陛下还在犹豫。”阿拉德拉不悦，“再提醒一下这些猪猡们，我的耐心有限，在这头蠢猪被捶死之前，让他们做好决定。”
　　“是让他们的教皇过来见我，还是我把这些猪猡都宰掉。”
　　“轰——！”
　　一锤在奥利维眼前砸下，溅起木板上的血块飞到他脸上。想到这是谁的肉，奥利维立刻扯开嗓子痛哭大喊：“梅里奥——！梅尔救我！快救我！”
　　“Padrino！”
　　戈斯拉住梅里奥，“你不能去！”
　　“他要见我，没说要杀我。”梅里奥平静，“把这位王子殿下带上，伦勃朗和我一起出去。”
　　“是，Padrino。”伦勃朗没有丝毫迟疑。
　　“你又要为了奥利维不管自己的命吗？！”戈斯语气激烈，“他算个什么东西！人形弱智、没断奶的蠢猪！就因为你母亲临终的一句话，你就要一而再再而三护着他吗？！他不值得！”
　　“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尼森递上手枪，梅里奥摇头，抽走他腰间的匕首藏进袖子里，“我不会有事。”梅里奥看着戈斯，“别担心。”
　　说完，示意士兵开门。
　　“我和你一起去！”戈斯拦住梅里奥。
　　伦勃朗押着安东尼奥，先一步走到大门。
　　“先等等。”阿拉德拉看见玫瑰教堂的动静，说道。
　　铁锤悬在半空，木架发出咯吱的摇晃声，奥利维的小腿暴露在铁锤下，死死咬着自己的衣领呜呜不敢说话。
　　梅里奥看见戈斯眉间压抑的凶狠，竟然笑了一下，“不行，你会激怒对方的。”成年兽王看见比自己更加机敏有力的年轻幼兽，一定会起杀心的。
　　“陛下，请您留步。”梅里奥抬手拦下想跟上伦勃朗的安妮，“我担心他，让我和他一起去。”安妮说。
　　伦勃朗有些错愕地回头，安妮却没在看他。“他要见的是我，没必要多搭上一个国王。”梅里奥说：“您是圣西斯的国王，只是年纪尚轻，但假以时日民众会看见您对他们的用心，证明自己不必急于一时。”
　　“一切想做的事，赎罪或者赢下这场战争，都只有活着才行。”
　　安妮一怔，梅里奥说完深深看了十字圣山一眼，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声默念了一句，转身走出玫瑰教堂。
　　“主教大人真的出去了！”“克鲁的人要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见梅里奥大人？！”
　　“陛下。”菲利斯低头，“梅里奥·波吉亚出来了。”
　　阿拉德拉满意地看见梅里奥和伦勃朗慢慢从教廷士兵后面走出来，三人出来后，盾牌砰地再度合拢。
　　“请您注意安全。”士兵长说。
　　“伦勃朗。”梅里奥示意教子跟上，“你为什么会被戈斯的人抓到？”安东尼奥知道他在问自己，“你父亲带你出征，无非是想帮你立些军功树立威信，按理会把你保护起来。”
　　安东尼奥不回答。
　　梅里奥也不在意，“我们真的是很难懂的动物，以为自己能掌控别人的想法，其实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梅里奥说着，在海神喷泉的废墟里停下脚步。
　　“他怎么停下了？！”巴卡不耐烦，“要凑近看他的蠢猪哥哥被我们砸成烂泥是吗？！”
　　“软弱，胆怯，逃避......”地面裂开一道深缝，水潭照出梅里奥的表情，他和自己对视一眼，“可是活着才能赎罪啊。”
　　“那就让他看看。”巴卡下令。“等等！”阿拉德拉冷喝。
　　刚松手的壮汉即刻又拉紧绳子“呃——！”破风而落的铁锤在半空停住，“嘎——”木架随晃动的铁锤发出脆响。
　　“你把我的人还给我，我把你儿子送回去，两清之后我们再谈别的，怎么样？”梅里奥扬声，“阿拉德拉陛下——”沙哑的声音随风送到克鲁军阵中。
　　旁侧的马车里，杜莎掀开帘子，“圣西斯的波吉亚主教，你终于出现了。”
　　“陛下，安东尼奥殿下还年轻，难免闯祸，先接回殿下要紧。”菲利斯建议。
　　“哼，这种废物根本就不配当克鲁的王子！”巴卡的副手不满，“呃！咳咳呃......”突然，副手双眼死死瞪着贯入自己心脏的重剑，“陛、陛下......”
　　阿拉德拉搅碎剑下的血肉，“噗”一下拔出重剑，巴卡的副手轰然倒地。
　　“陛下恕罪！恕罪！”巴卡趴在地上。
　　“不能全心全意服从陛下命令的人，就是这种下场——！”菲利斯高喝，“铁血军令，这就是克鲁的规矩！”阿拉德拉踩着巴卡的肩膀在他衣服上把剑擦干净，“管好你手下的人。”
　　“是、是。”
　　“他们怎么自己就内乱了？”伦勃朗摁住安东尼奥肩膀，“阿拉德拉竟然在阵前虐杀了一个军官！这是他们示威的方式吗？”
　　这种做法放在圣西斯，绝对会引发哗变。
　　“铁血克鲁......”梅里奥听见菲利斯的话，“这就是阿拉德拉锻造没有自己意志战争机器的办法。不过兽王老了，年轻的王子又不能震慑住底下的野兽......”梅里奥观察安东尼奥的表情，“结局会怎么样呢？”
　　安东尼奥闭上眼睛掩饰住眼底的慌乱。
　　“是兽王被迫服从兽群的意志杀死自己的接班人，还是把所有反对的人都杀掉？”
　　“克鲁这么着急，自己内部可能也不太平。”梅里奥收回压迫性的眼神。
　　“阿拉德拉陛下——！”梅里奥拔出伦勃朗的手枪，指着安东尼奥太阳穴目不转睛盯着对面的阿拉德拉。
　　“陛下？”菲利斯问。
　　阿拉德拉收回重剑，“把这些猪猡捆起来，巴卡和我去换人质。”
　　玫瑰教堂里，戈斯站在盾牌后浑身肌肉紧张地鼓起，一旦克鲁有任何动作随时准备冲出去救人。裘白碰了碰伊斯亚肩膀，“你们没对他用刑？”
　　“公爵没下令。”伊斯亚言简意赅，他示意刀疤和大卫跟在戈斯身后，随时做救人的准备。安妮没理会马希尔让她进礼堂等的提议，坚持要站在民众前面。马希尔和其他内事大臣也只能陪在礼堂外——如果梅里奥出事，国王又死了，那圣西斯也就完了。
　　“皇帝陛下让巴卡将军和他一起去换人质，难道是不信任菲利斯上校？”
　　马车里，舞女乖巧地跪在杜莎身边，问道。
　　“恰恰相反，阿拉德拉是担心巴卡趁他不在率军哗变。”杜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菲利斯没有这种威信，军中身份也不够高，巴卡不一样。”
　　“如果阿拉德拉没有这种野兽般的直觉和谨慎，光凭手腕铁血，当不了克鲁的君王。”
　　“正因如此，我要杀掉他，就必须找一个足够聪明，又一定会与阿拉德拉为敌的人当盟友。”杜莎说着，望着阿拉德拉背影的眼神逐渐充满恨意，“当初我可怜的奥罗拉，就是这样被该死的阿拉德拉杀害，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滚过去吧，蠢猪们。”
　　巴卡推倒唐吉等人，飞起一脚，唐吉重重砸到喷泉壁咳出一口血。“咳咳。”他肩膀撑地站起来，瘸着腿站到梅里奥身边，“咳咳，大人。”
　　梅里奥没有应声，目光直视阿拉德拉，“皇帝陛下这么想见我，又不愿意摘下头盔，实在是没有礼貌。”
　　“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死猪猡！”巴卡骂出声，“伟大的阿拉德拉陛下要做什么轮得到你来说？！”
　　巴卡的脏话丝毫没有影响梅里奥脸上从容又客套的浅笑，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阿拉德拉，“巴卡，你站在这里。”拉下黑色铁面罩，阿拉德拉抓住奥利维头发拎着他走上前。
　　“Padrino！”伦勃朗皱眉，梅里奥推安东尼奥，“走。”
　　戈斯宛如一根绷紧的弦，全神贯注盯着前方。
　　相隔五米，阿拉德拉和梅里奥默契停下。
　　“梅尔！梅尔——！”
　　奥利维想扑过去，被阿拉德拉抓住后脑勺，“呃啊——！”头皮传来钻心的疼，奥利维痛呼起来。阿拉德拉看见梅里奥的笑淡了一些，勾唇停下手里动作。
　　“梅里奥。”
　　阿拉德拉叫了一声，似乎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的发音。
　　“我听闻圣西斯教廷有几百年的历史，一直很好奇......”阿拉德拉停顿一下，“如果你们的神父到了克鲁，还能发挥这样神奇的作用吗？”唐吉闻言警惕上前：他想抓走梅里奥大人？！
　　“虔信耶和华的人，会寻得内心宁静。”梅里奥拦住唐吉，“阿拉德拉陛下想聆听耶和华的圣音吗？我可以在诵经堂为你主持一场弥撒。”
　　“但只能皇帝陛下一个人来。”
　　巴卡紧张地看着阿拉德拉。
　　“哈哈哈！你说出的话确实有某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阿拉德拉大笑。
　　“不过，比起进你们的教堂，我更希望你能亲自到克鲁去，传播你所谓的......圣音。”
　　梅里奥沉默。
　　“这就是我要亲自见你的理由，波吉亚主教。”
　　阿拉德拉踢倒奥利维，然后毫无防备地走近梅里奥一把拉过安东尼奥。
　　“圣西斯已经沦为我的猎物，你们的国王想和我谈判。”
　　梅里奥掀起眼皮看着半米之外的阿拉德拉。
　　“明天晚上，我在王宫设宴款待你和那位女王......”“五天后。”梅里奥说。
　　“你们现在被逼到只能缩在这个小地方，还想和我讲价钱？”阿拉德拉冷漠。
　　梅里奥上前一步到奥利维前面，唐吉和伦勃朗立刻把烂泥一样的奥利维扯走。
　　“五日后，王宫见。”
　　说完，梅里奥没理会阿拉德拉的反应，转身就走。
　　“Padrino？”伦勃朗赶紧追上去，转头警惕地看着大笑起来的阿拉德拉，“不用管，我们回去。”梅里奥扶着唐吉手下一个士兵，玫瑰教堂的铁门缓缓打开一条一人宽的通道。
　　“回到教堂后，无论戈斯怎么问，刚刚阿拉德拉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准告诉他。”
　　“这......”伦勃朗迟疑：看教父的意思，是准备要和陛下进宫谈判了。爱琴城已经被克鲁控制，他们想谈判我们就还有挽回王城的余地，但......
　　阿拉德拉的条件显然是要教父作为人质到克鲁去。
　　这怎么能答应？！
　　“是！”唐吉和士兵肃声。
　　“伦勃朗？”梅里奥侧眸看他一眼。
　　“是，Padri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