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地》申木叁

57、第 57 章 无尽夜色与

　　落地窗前，伦勃朗一身穿戴整齐的晚礼服，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空。
　　“咚咚。”
　　女仆推门，“公爵大人，陛下已经在餐厅等您了。”
　　“我知道了。”伦勃朗这样说着，脚下却没动作，女仆掩上门室内又陷入昏暗——暴雨中最后一丝日光也即将被乌云吞噬，胜利广场外大街行人寥寥。时间在连日暴雨中融化了，如此这般后，世界也似乎陷入停滞。
　　十分钟后。
　　伦勃朗垂下眼帘，看着手上的婚戒，终于走出了房间。
　　“陛下，还不上菜吗？”沙尔瓦低头，“您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
　　浮夸的巴洛克式吊灯将餐厅照得通亮，蜡烛在银餐具上折射出耀眼的光，餐桌中央摆放着新鲜采摘的玫瑰。安妮坐在餐桌尽头，一身华丽的蕾丝宫裙，金发高高盘起露出耳边的海蓝色宝石耳坠。
　　“我没说着急，你急什么？”安妮语气淡淡的。沙尔瓦弯腰请罪，却在听出安妮话里的一丝不悦后，笑弯了眼睛。
　　“再去请伦勃朗公爵。”安妮叫来一个女仆，话音刚落餐厅大门就被推开，“啊亲爱的，你终于来了。”安妮满脸笑意起身相迎，“怎么让我等了这么久？”安妮挽过伦勃朗手臂，语气娇柔。
　　“陛下不必专门准备这些。”众目睽睽，伦勃朗不想拂安妮面子，于是任由她挽着，“蜡烛、玫瑰、红酒......陛下最近繁忙，还特意邀请我享用烛光晚餐。伦勃朗实在有愧，不敢打扰陛下事务。”
　　“你还在因为沃克的事，生我的气？”安妮把伦勃朗按在自己原先的位置上，伦勃朗不愿意坐主位一下就要站起来，“就坐这里。”安妮强硬，而后又软了语气。
　　“你觉得我手段残忍，沃克的事处理得太过了，是吗？”
　　精致的菜肴一道接一道摆上桌，女仆低着头，手脚利落退出门外，餐厅只留下安妮和伦勃朗两个，还有默默站在角落的沙尔瓦以及内务大臣。
　　“沃克殿下是王室的人，该怎么处理当然全听陛下和内事阁先生们的意思，但与他有染的是神学院的人，教父理应知道这件事。”
　　“陛下拦着我去见教父，已然是越矩了。”
　　“哐当——”角落里，一个花瓶摔在地上。沙尔瓦赶紧跪下收拾，掩饰住自己眼底的杀意：伦勃朗，凭什么再三夺走陛下的注意力？！一个心向教廷的叛徒，居然还要让陛下花费心思和他解释道歉！
　　伦勃朗这根肉刺扎在沙尔瓦心里，随着时间生出许多分叉，嫉妒的疼痛日益增长，逐渐难以控制。
　　“看来你是怪我不让你与教廷接触了。”安妮收回搂着伦勃朗的手，“伦勃朗，你已经和我结婚了，我是圣西斯的国王，你自然也是王室的人，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再和教廷有联系。”
　　“你自己也明白，王权教权互相不越界。”
　　“但这件事理应告知教廷，哪怕是基于判罚的程序。”伦勃朗反驳，“秩序和规则，是圣西斯赖以运转的齿轮。”
　　“话是如此，但是亲爱的，世界上很多事从来都是强者为王，法则是由胜利者制定的。”安妮双手环抱，“你说秩序......要是按照秩序行事会有皮埃尔把议事厅烧了，又埋伏沃尔夫庄园的事吗？”
　　“如果守着这些规则，我和你现在都已经死在皮埃尔刀下了！”
　　“哪怕是你最敬爱的梅里奥！他靠什么维持他在教廷的地位？！难道真的只靠他的脸吗？那教廷养着一群士兵是干什么用的？！”
　　“母后还在的时候，我在王宫里就是个透明人，这些日子你不是不知道！现在我要用我手上的权力保护自己，你说有什么错？！”安妮怒容，胸口剧烈起伏。
　　“。”伦勃朗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她旁边单膝跪下，握着安妮的手，“我知道的，陛下。但这件事，您确实没按照规矩办事。”
　　安妮闭了闭眼，她早该知道伦勃朗一条心都向着梅里奥，自己又是强势又是示弱，都没能改变他的想法——真是固执得令人讨厌！
　　“所以我给戈斯·沃尔夫进爵了，亲爱的，我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对了。”安妮把伦勃朗的手拉到自己怀里，“结婚典礼上，波吉亚主教不是说过吗，他希望我们能相互扶持、相伴一生。”
　　“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别再说了好吗？”
　　自从与安妮结婚后，教父确实有意减少与自己的见面，而我提前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也知道自己以后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自在地待在教廷了。
　　伦勃朗叹了一口气，起身抱了抱安妮，“我知道的。陛下，我是您的丈夫，以后我会多为您考虑，站在你这一边的。”
　　安妮柔顺地埋首在伦勃朗颈侧，甜蜜又亲昵。
　　可纵然如此，两人亦知彼此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这矛盾根植于圣西斯神权与政权两立，只能一次次妥协，无法解决。
　　“陛下，用晚餐吧。”伦勃朗拿手帕擦了擦安妮的眼泪，有意转移话题，“您看，窗外的雨小了，应该很快就能停。”
　　“是啊。”安妮应和，“这讨厌的雨下了足足两天，真是令人心烦。不过还好，这几天有你在王宫陪我。”
　　狂暴的雨势逐渐减弱，泥土里积聚的腥气翻涌而出。
　　无数被雨水翻出来的垃圾，泡在水里沤成腐烂物。
　　马蹄激昂溅起泥水，水珠从刀尖滑落，映出暗黑色的军旗——一柄斧头狠狠劈裂猪脑。
　　安东尼奥驱马上前，声音从头盔里闷闷传出，“父亲，我准备好了。”他身后，整装待发的克鲁军队黑压压列出几公里，错落的黑色军旗藏在夜幕中不甚分明。
　　万人的军队在如此嘈杂的雨夜里十分安静，仿佛地狱拉出来的亡魂军团，没有人气，只有服从命令的意志。
　　杜莎坐在马车里，细长的指甲挑开车帘，看见阿拉德拉挥剑高举，“克鲁的勇士们——拿下爱琴城！”
　　“哗——”
　　随着落下的重剑，士兵们吼声如雷，扬鞭奋马朝爱琴城门冲去，宛如席卷陆地的黑色风暴。
　　“小羊羔们，小心了。”杜莎呢喃，眼底闪过兴奋的光。
　　“轰——轰——”
　　“怎么回事？！”守夜人从睡梦中惊醒，朝城门方向望去，“打雷了？”尼森匆匆走下楼梯，“大人怎么样了？！”守夜人喊住尼森。
　　“还是没醒。”自从戈斯和唐吉把梅里奥从海神喷泉的裂口抱回来，尼森的脸色就没有缓和过，“唐吉。”
　　唐吉迎面走来，“海神广场附近已经让人围起来了，本就是被暴雨冲裂的，修士们虽然震惊却也没发现异常，大人自杀的事暂时没传出去。”他神色疲惫，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幸好这两天暴雨，教堂礼拜的信众不多，否则海神喷泉的事肯定会引起恐慌。”
　　“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被雨冲垮了，实在是不好的征兆！”
　　“等雨停了，得赶紧让人修缮！”
　　尼森压低声音，“王宫有派人来过吗？伦勃朗公爵呢？”
　　“伦勃朗公爵和安妮陛下都在王宫里，应该暂时还不知道西塞夫人和西塞小姐的事。”唐吉回答。
　　尼森先是松一口气，接着心里又一紧，“竟然还不知道这件事，这么松懈......”
　　押送队伍出了事，安妮没理由不知道。尼森狐疑：何况以这位女王陛下上位的手段，不会是一个不关心政务的人......难道才刚刚送走心头大患沃克，就松懈享乐了？
　　“还是说......押送的队伍没人能回来汇报？”尼森呢喃，脑子里的某根弦怵一下就紧绷起来，“整顿军队，严守教廷！另外，把戈斯·沃尔夫喊下来！梅里奥大人一日不醒，他就是最高掌权人。”
　　“跪在床前哀叹算什么男人？！”
　　唐吉点头认同，然后与尼森对视一眼。
　　“神父，这话是你说的，你去喊他。”
　　“我又不想死，你去。”尼森边说边把唐吉往楼梯上一推，“这是对梅里奥大人的忠诚！大人昏迷不醒，我们必须为他守好教廷！”
　　尼森豪情壮志，唐吉唯唯诺诺，守夜人悄悄关上门，假装自己不存在。
　　“叮。”
　　安妮和伦勃朗碰了下杯，芬芳的红酒在高脚杯中摇晃。
　　“砰——”
　　城门被克鲁士兵攻破，轰然倒地。
　　“那边还有防守的人！”皮埃尔跑在最前面大喊，“杀了他们！不能让他们去报信——！”
　　“杀——杀——”
　　克鲁士兵像海潮般涌入爱琴城门，踩着雨水和血挥剑直入。
　　“哈哈哈！愚蠢的猪猡们！”“救命！救命啊——呃！”“快、快去禀报陛下——！”
　　刀光一闪，士兵顿声倒地，砰地砸在泥水里，“公、皮埃尔公爵，你......”
　　皮埃尔露出嗜血的狂笑，得意地看着溃不成军的爱琴士兵，“哈哈哈——哈哈哈——”
　　安妮！梅里奥！
　　很快！我很快就能杀到你们面前了！
　　厮杀声和房屋倒塌的声音隔着细雨模糊传来。
　　“怎么回事？”女人推推丈夫，“你去看看。哦哦——没事啊宝宝，没事，继续睡吧......”侧身搂住熟睡的婴儿，男人推开窗户，“又下雨了？”
　　和纵马而过的克鲁士兵打了个照面。
　　“！你是谁？！呃！”
　　长剑一横，男人的脑袋呱嗒落地，手还扶在窗台上，血流如注。
　　“啊——！”女人缩在床上嘶声尖叫起来，“救命——救命啊有人闯进来了——！”
　　“嘿嘿嘿！有个女人啊......”士兵踢开男人的尸体翻进屋内，穿着肮脏的泥鞋跳上床，不顾女人的反抗一把抢走婴儿高高拎起。
　　“不要啊！不要——”
　　“呲——”血喷了女人一脸，惊恐的眼睛里映出士兵猖狂的笑容，“哈哈哈！”
　　菲利斯跟着阿拉德拉纵马飞掠过大街，安东尼奥吃力跟上，拐过一个分叉口后，玫瑰教堂层层攀升的尖拱券映入眼帘。
　　“那就是，玫瑰教堂吗......”安东尼奥呆楞地看着恢弘的礼堂，忽然目光一转，望见旁边耸入云霄的高塔。
　　夜雾霭霭，最顶层的房间亮着灯，隐约映出窗户上的彩色玫瑰。
　　无尽夜色与云海里，唯有那一处明亮如星。
　　“那位教皇，波吉亚......现在就在那里？”安东尼奥看向菲利斯，后者神色平静回答：“按照陛下的命令，先拿下王宫。”话毕，菲利斯转向阿拉德拉，语气恭敬又似在提醒，“陛下，攻下王宫才是要紧事。”
　　阿拉德拉望向高塔的眼神宛如蛰伏已久的猎人，“梅里奥。”他玩味地念出这个名字，扬起马鞭，“去王宫！”
　　忽然，拐角处传来急促的行军脚步声。
　　“怎么这么快？！”菲利斯警惕，“传信兵不是都被皮埃尔和巴卡将军杀了吗？王宫应该没有收到消息才对！”
　　“是圣西斯教廷的人。”
　　阿拉德拉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才是我等待已久的人，软弱无能的羔羊没资格成为克鲁的皇后。”
　　“有人入侵！敌情——！”
　　副队长大喝，“立刻禀告主教大人！”旁边的小队长立刻掉转马头，破开身后士兵单骑离去，军队再度合拢摆出阵形，副队长挥刀一指，“你是谁！”
　　“你没资格......”“你是圣西斯教廷的人？”阿拉德拉纵马前行一步，打断菲利斯。
　　“我叫阿拉德拉，是克鲁的君王。”
　　“让你们教皇过来见我。”
　　“......”
　　鸦雀无声。
　　教廷士兵握紧佩剑盯着对面的克鲁士兵，“波吉亚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西北来的劣等人！无礼至极！”副队长冷喝，额头渗出汗来：唐吉队长这两天都不见踪影，尼森神父也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主教大人绝对出了什么意外！偏偏这个时候......克鲁的人都长驱直入兵临爱琴了，我们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爱琴城防的人都死了吗？！还有那些西北封地的领主们！竟然没一个人来爱琴报信？！
　　还是说......副队长抬头，对上阿拉德拉头盔后幽深的眼神：他们在这个人面前连逃跑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看你的样子，你们的教皇大人现在似乎出了点问题，没办法来见我。”阿拉德拉举起重剑，“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去见一见你们的国王了！”
　　“上——！”副队长不等阿拉德拉说完，领兵冲过去。
　　“锵——锵锵——咣！”
　　两支军队在十字路□□起手，宛如两股海潮在峡谷相遇，一下就激起巨大浪花。
　　风暴从这里扩散，迅速蔓延开来，眨眼间全城的灯都亮了起来，像一颗被引爆的火药，引起胜利广场瞭望台士兵的注意。
　　“怎么回事？！有人入侵！”
　　高塔俯瞰整座爱琴城，唐吉刚刚推开木门，就从教皇书房外的窗户看见城内的动静，后背宛如过电倏地寒毛直立。
　　大事不妙了！
　　事情紧急已经不待他多想！唐吉猛地推开门——戈斯正在给梅里奥戴上手铐。
　　这一幕一下子把唐吉吓得倒退几步，砸到门框。
　　“哐——”门拍在墙上。
　　戈斯抬眼看过来。
　　冰冷，厌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