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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银剑高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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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音书》有言:“迷途的孤魂啊,你将继续忍受无尽的暗夜与痛苦。你要犹豫,你要彷徨,你要在生与死之间撕裂俗世的外壳。灵魂的暗夜无尽漫长,唯有神圣之光能够引领你离开深渊。”
门栓松动的木板在深夜狂风中发出走调的怪异声音,小树枝啪地扫到门上,枯叶逃难似地争先恐后挤进小院,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
褪色的大沙发里,冯·文德裹着柔软的毛毯坐在木屋中间的小火塘前,火塘上架着生锈的铁壶,此刻咕噜咕噜冒着果香。冯·文德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缓缓翻过一页泛黄纸张,继续用平缓而催眠的声音做着晚课。
放在往常,戈斯早就打着呵欠回到自己房间,趁着瞌睡虫统治大脑早早睡过去了,今夜却盘腿坐在火塘前,肩膀上披着张小毛毯,呆呆坐着一语不发。
铁壶里的红酒沸腾着,气泡在翻涌,酸涩橙香飘满屋。
冯·文德还在继续做晚课,窗外吱呀乱叫的风声让木屋内显得格外安静。
戈斯伸长手臂勾过一个圆形小铁罐,爬满锈迹的铁罐被戈斯毫不费力地打开,冯·文德老花镜后的眼睛悄悄转了转,怀疑戈斯偷偷往铁盖边缘涂了松香油。铁罐打开,彩纸包装的猫咪形状巧克力哗啦掉出,在地毯上散开成扇形。
戈斯目不转睛盯着噼啪炸响的火星,单手扭开彩纸包装,往嘴里丢了块巧克力,一口白亮牙齿把巧克力里的蜂蜜糖嚼得咔咔响。
冯·文德舔了舔拔掉蛀齿后的牙床,合上《福音书》,裹着巨大的毛毯挪到戈斯身边,撞撞后者肩膀,“怎么了小子?”
戈斯不作声,沉默地又往嘴里丢了一块巧克力。
冯·文德是个老资历的神父,大半辈子守在科伦教堂,见证过教堂最辉煌的时候,波吉亚大主教来弥撒时他在场,带领的唱诗班还曾经打败圣西斯众多强手,在圣诞礼会上献唱。
自觉内心有罪、前来忏悔的人,大多都是戈斯现在的表情。
心事重重,却一语不发。
冯·文德把怀里的《福音书》塞进戈斯手里,语重心长道:“救赎在此处。”
戈斯的视线从火塘移到装裱朴素的《福音书》上,在冯老头的千百次翻阅中,书脊已经“皮开肉绽”露出里面的线头了。戈斯随意翻开一页,“神圣的福音将在天神之子的传播下,救赎所有身处苦难的人们......”
当年为了尽快通过神学院的考试,进入教廷,戈斯也有抱着热可可挑灯夜战的时候,《福音书》上的内容他全部倒背如流,此刻低声念出,心中也并无半分波澜。
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痛苦与救赎,全部都只和一个人有关。
“国王陛下去世了,教廷最近很乱。”戈斯合上书,伸手把猫咪巧克力扒拉回铁罐,“你注意安全。”
冯·文德恍然大悟地眨眨眼,把戈斯今晚暴食巧克力的反常行为归结为工作压力太大。
“我知道了。”冯·文德握住胸前的牛骨十字架,似乎默默念了一句安息,“陛下的葬礼要举行一个月,在此期间各地领主和老爷们都会来爱琴古城吊唁,你照顾好波吉亚大人。”
戈斯奇怪地看了冯·文德一眼。
冯·文德拿着他的礼拜书,卷着毛毯往二楼走去,自顾自地絮叨,“波吉亚大人为教廷奔波费心,陛下离开了,祭祀典礼肯定要由主教大人亲自主持,这么忙可别生病了......波吉亚大人最近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啊......”
老头絮叨的低语慢慢消失在木梯上方,戈斯回想起今天与教父分别时后者的表情,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攥起。
书房内熏着晚香玉尾调的木香,梅里奥闭着眼靠在天鹅绒椅背上,戈斯把除下的主教外袍放回衣箱,走过去单膝跪在扶手椅边,轻轻勾了勾梅里奥搭在椅边的左手。
像猫咪小心翼翼地试探,琥珀色的眼睛上扬,乖巧又讨好地看着眼前人。
梅里奥缩回手站起,走到壁炉边,火光照亮他眼底的平淡,“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戈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礼服下结实的手臂肌肉因为竭力压制暴起的冲动而鼓起,沉默了好几秒,戈斯缓慢站起,露出顺从的表情,轻声道:“好。”
画面在眼前闪过,戈斯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端起铁壶旁边结了一层油脂的可可奶一饮而尽,抄起角落里的锁甲护臂推门而出,丝毫没有理会吱呀怪叫彰显存在感的正门,抬手在墙上一撑,就翻出小院离开了。
对许多人而言,亨利的死不过是头顶的乌云散去,新的很快又会聚集起来。
然而,圣西斯国王突如其来的离世,确实往平静了许久的湖面投入一块石头,鳄鱼和毒蛇早就迫不及待了。
今夜,注定难以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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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溢彩的彩色玻璃窗被黑布盖上,收藏室的大门被黄铜方锁锁上,绵延走廊的色彩鲜艳的油画,悉数被黑布遮住。
符合亨利国王与玛丽王后一贯审美的浮夸巴洛克式镀金烛台全部撤走,取而代之的是线条简单干净的银烛台,玫瑰园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也被厚重黑布盖住。
王宫上下,除了黑布、白蜡烛和银器,再无其余颜色。
卧房内,安妮隔着窗户望见一片黑沉沉的王宫,极度夸张的“天啊”一声之后,眼不见心不烦地拉上绣花窗帘,抱着自己的蕾丝宫裙倒在床上。
“我的老天爷啊!整个王宫会真心实意为我亲爱的父王默哀的人已经全死光了,真是不明白这些黑布到底是做样子给谁看呢?”
“你说呢?沙尔瓦。”
安妮抬手抚上跪在床边“侍女”的脸,看见后者柔顺的表情后十分满意,凑上去亲了一口。沙尔瓦依恋地蹭了蹭安妮的手心,软声安慰道:“我的殿下,您需要更多的耐心。”
“王宫中需要很多表演,就像棕榈剧场每天上演的那些戏剧一样。大家都知道是假的,但还是需要互相配合着演戏,这是向神圣的主展现虔诚的机会,人们也需要这些表演来安慰自己愧疚的内心。”
安妮坐在柔软床褥上,只穿着紧身胸衣和短衬裙,露出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和羊脂玉般的肌肤,光裸的大腿搭在沙尔瓦肩上,任由后者替她穿丝袜。
“噢,这我知道。”安妮拿过粉扑,沾上香粉拍在胸前,轻柔的粉末香雪纷飞,“一想到今天要浪费多少眼泪我就心疼自己。”
沙尔瓦在安妮手背上吻了吻,仰起头望着安妮,“我的殿下,希望您今天能够有机会和教廷的人接触,他们的支持是您达成心愿不可或缺的助力。”
安妮盘起卷翘金发,望着镜子里的人,在耳侧别上一枚黑色羽毛,“你是说波吉亚,我也很期待见到他呢。”
安妮掩唇轻笑,她在梅里奥身上嗅到了同样的味道——灵魂浸染罪孽的气息。
尸体停放在亨利昔日的卧房里,层层黑纱垂落,纱幔轻舞间纯白蜡烛安静燃烧,飘散出淡淡的石蜡气味。
亨利双手交叉合在胸前,手心下压着一枚纯银十字架,金发被发油一丝不苟地梳成整洁形状,露出额头、眉心、嘴唇上连成一线的松油痕迹,浑身被包裹在纯白丧服里,四肢的紫色尸斑隐蔽不可见,卷曲的百合花瓣增添圣洁。
尼森带领教廷修士站在卧房外,合手紧握十字架,低声念念有词。
被黑布盖上的玫瑰花园里,零散地站着几个人——
正中央一袭黑裙的玛丽王后,其身侧的王子沃克,远远站着以黑色羽毛扇掩面的安妮公主。安妮的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眉眼深邃,眼角细纹充满了岁月的风情,单手扶着佩刀,左胸前带着黄金勋章,圆章底下依稀有哥特体篆写着“安诺”的族名。
“Duke Annuo, ”一个傲慢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安诺偏头看去,只见皮埃尔公爵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long time no see。”
“Pierre。”安诺伸出手,沉稳有力地与皮埃尔握了下手,“亨利陛下的离世,真是遗憾。”
“你一定也很伤心吧。”
安诺看见皮埃尔立领下隐约可见的半个吻痕,眼神诚挚。
“噢!”皮埃尔悲痛地掩面,眼神痛苦,“这真是个惊天的噩耗!你都不敢想象我在知道我亲爱的哥哥离去时,究竟有多么伤心!”
两人身边站着的安妮,仗着自己手里的羽毛扇,又是毫不掩饰地翻了一个白眼。
其他几个闻讯而来的伯爵三三两两自己站着,目光高傲而淡然,站在玫瑰花从间,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在为亨利做祷告的修士们。
皮埃尔拿出熏了浓香的丝绸手帕,擦了擦额头汗珠,环视四周,眼神在寻找着什么人。其余人见到皮埃尔的动作,也四处张望起来。
众人今天为之而来的真正目标,可不是早就不喘气的亨利。
不轻不重的皮靴声在身后响起,花园内所有人唰地转身,朝玫瑰花道入口处望去——
梅里奥黑衣黑发,在一众教廷士兵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见惯了纯白礼服深红外袍的波吉亚大主教,此时一身黑衣的他显得格外肃穆,仿佛暗夜里静默注视人间的神明,怜悯而沉郁。
“Cardinal Borgia。”
皮埃尔热络地伸手上前,被同样一身纯黑的戈斯挡下,“Duke Pierre。”
戈斯微微低头,看着皮埃尔伸出的手,嘴角露出一个隐秘的讽笑,平和语气下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
皮埃尔斜了戈斯一眼,触及梅里奥平静眼眸后不敢多言,侧身让出路。
梅里奥越过戈斯,往亨利的卧房走去。暖风混合着清浅的晚香玉气息,在拂过梅里奥纯黑面纱之后,朝戈斯迎面而来。
戈斯倏地抬眼。
国王亨利十七世的牧灵仪式由教廷大主教梅里奥亲自进行。纯黑是通往审判之门长夜的颜色,也是创世之初万物蒙昧的颜色,象征着纯洁与高贵。
天神之子不分性别,没有实相,将会指引亡魂走向正确的道路。
在牧灵的时候,亡者生前熟悉的面孔容易引起灵魂对俗世的留恋,这种贪婪与软弱会被视为灵魂的污点,因此前来祈祷的主教必须以黑纱掩面。
梅里奥眉眼里融进了四分之一的东方血脉,清俊锋利的长眉之下是宛如翡翠宝石的眼睛,薄薄的眼皮下透出大雪松针的暗青,极致黑白之间的翠色眼睛好似神话里的绿金蛛,随时引人进入诡谲幻梦。
戈斯不自觉舔了舔上颚,琥珀色眼瞳闪动的暗芒与野豹捕猎前的审视如出一辙。
梅里奥穿过众多位高权重的公爵与伯爵,轻轻看了玛丽一眼,后者正满脸冷漠地看着亨利的尸体。梅里奥收回视线,从尼森手上接过银剑,拨开层层黑纱,走进白烛与百合环绕的巨大棺椁。
梅里奥拔出银剑,高高举起在半空划过一道优美弧线,停在亨利眉心正中央,绷直的手臂与亨利的尸体形成一个斜角。银剑的光芒将亨利的尸体分隔成两半,一半向着光亮,一半隐没在黑幕遮蔽的阴影里。
梅里奥静静地注视着亨利,眼前的亡者生前□□荒唐、挥金如土,按照主的旨意应该坠落到地狱,在风暴永不停歇的冰湖边承受鞭打之苦。但此刻,梅里奥眼眸中浮现出郁结的悲悯,背过众人,梅里奥缓缓合上眼睛,一滴透明的眼泪顺着眼睑滑落,没入黑纱。
“银剑高悬,审判之时。”梅里奥缓慢开口,晦涩绕口的拉丁语悲沉响起。
“追悔此生,贪欲横流,残暴冷酷,请主降罪。”
“迷途知返,善哉善也。”
“追悔此生,软弱无能,卑鄙自私,请主降罪。”
“沉思忏悔,减汝罪责。”
“......”
梅里奥站在明暗两分的交界线上,握着银剑的手纹丝不动,宛如一尊完美的蜡像。在烧剩半截蜡烛的包围下,完成一人分饰两角的牧灵仪式:作为沟通人神的使者,代表亨利忏悔生前罪责,代表天神降下宽恕的善意。
黑纱随着翕张的嘴唇微微颤抖,梅里奥的灵魂仿佛沉入无尽的深海,隔着幽深海水望向海面,耳边的风声与修士有规律敲击银器的响声都混沌不清。
模糊的意识里,只剩下昔日虔诚跪在神像前的自己,向如今投来的冷漠眼神。
“Padrino!”
一声混合着血腥气的嘶吼轰碎隔绝生息的玻璃窗,万千玻璃碎片倒飞出去,手背上一阵灼烧的疼痛——
梅里奥猛然睁眼,瞳孔剧烈收缩后又恢复,垂眸看见手背上被白烛燎破的血口,重重喘了几下。一道又一道黑纱之后,没人看见波吉亚大主教的身形颤巍一下,眨眼间又恢复如常。
“请主降罪。”梅里奥低低呢喃一句。
随着修士们的安魂曲进入尾声,梅里奥收回银剑,拉过黑布盖住亨利的尸体,将银剑郑重放在黑布隆起形状的正中央。
“Peace be with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