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地》申木叁

32、第 32 章 尼森：简直

　　“沃尔夫在吗？”次日清晨，一个罕见的访客站在海神喷泉前，身后的马车上诺大的沃尔夫族徽在水波光影里粼粼荡漾着。戈斯的父亲——老沃尔夫，戴着黑色高礼帽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朝里头望去，当值的见习修士提着扫帚截住走向礼堂的尼森，低声传话。
　　尼森瞥向老沃尔夫，“稀客啊，他怎么来了？戈斯跟在梅里奥大人身边快八年了，第一次见他找过来。”
　　“那、那要让沃尔夫老爷进来吗？”
　　“戈斯昨晚没回科伦？”尼森忽然想到，“老沃尔夫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点灯人和抱着洗漱银盘匆匆跑上高塔的罗恩打了个照面，顶着沧桑的熬夜脸疲惫打着呵欠道：“噢，沃尔夫昨晚睡在主教大人那里了。”
　　“！”尼森咬牙，“这小子怎么这么不懂礼数！就算要在教廷过夜，居所不是有他主持晚课时休息的屋子吗？”尼森手指一横，指向礼堂后面露出的半个白色房顶，“我知道他们一直都在明争暗斗——戈斯和伦勃朗这些人——作为教子，想要得到梅里奥大人的重视我可以理解，但是怎么能够因为伦勃朗主持了大半个月的晚课、抢了自己的风头，就撒娇耍赖留在大人的卧房呢？！”
　　“简直是荒唐！”
　　见习修士一脸羡慕，对此还有几分憧憬：比起上一任教皇伯恩膝下有近二十个教子，波吉亚大人现在也就认了七个教子而已。
　　“这说明我们还有机会啊。”见习修士悄悄给自己打气，“毕竟大人不看出身，伦勃朗那样的公爵独子，在主教大人那里受重视的程度也还不如沃尔夫这个没有身份的平民。”点灯人听到见习修士的小声窃语，见怪不怪，“没事，昨晚我去换蜡油的时候，看见书房的灯是亮着的，沃尔夫应该是在书房的沙发里过了一晚。大概因为昨晚教廷周围有些不怀好意的小老鼠，主教大人不想沃尔夫惹麻烦，才把他留在身边的。”
　　“没事，主教大人为沃尔夫破的例也不只这一次了。”点灯人拍拍尼森肩膀，“老沃尔夫站在门前当石柱也不合适，你拿不定注主意就派人去问问主教大人的意思吧。”
　　“看样子，大人应该已经起了。”尼森顺着飘升的晨雾往上望去，罗恩推开最高的那扇玫瑰彩窗，白纱被晨风拂起飘出窗外。下一秒，梅里奥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前，尼森和点灯人立刻肃穆低头，“主教大人。”
　　日安的对象根本听不见，尼森从刚才下意识的动作中回神，望见罗恩似乎对梅里奥说了什么，接着铃铛的响声顺着墙壁内的管道一路而下，是梅里奥“上来”的传唤。尼森偏头嘱咐见习修士几句，边整理自己的衣服边往高塔走去。
　　见习修士提着扫帚跑回铁门前，老沃尔夫缩回自己翘首以盼伸长的脖子，“咳咳，怎么样，我先进去礼堂等？”老沃尔夫拿着拐杖准备往里走，却见大门纹丝不动。“沃尔夫伯爵，”修士的声音仿佛朗诵牧歌一样悠扬，“教廷最近戒严，无关人士未得主教允许不能入内，所以劳烦您在外等一等。”
　　“我。”老沃尔夫话刚出口，就被见习修士“我还有功课要做，祝您日安”堵了回去，在修士噔噔噔的脚步声中和目光森然的士兵大眼瞪小眼。海神喷泉前来来往往的人，隔着铁门对尖拱玫瑰十字架礼拜后，好奇地打量在铁门外罚站的某伯爵，老沃尔夫掏出手帕边擦汗边指挥车夫把马车调转个头，很要面子地把族徽藏在了阴影里。
　　“咚咚咚。”
　　“进来吧。”尼森垂首站在卧房外，罗恩小声招呼着打开了房门。尼森走进去，对玫瑰彩窗前展开双臂、任戈斯整理层层叠叠系带的梅里奥道：“日安，梅里奥大人。老沃尔夫伯爵在教廷外面，想见沃尔夫。”
　　“什么事？”梅里奥双眼平视前方，淡淡的。
　　“具体不清楚，老伯爵只说想让沃尔夫回家一趟。”
　　“呵，回家？”戈斯站在梅里奥身后，把麂皮腰封的革绳系紧，“他现在来找我，其实是想见Padrino而已。”梅里奥转身，戈斯替他戴上白绸手套，低头嘲讽道：“昨天被皮埃尔在王宫放的火吓坏了吧，他和皮埃尔一向没什么交情，皮埃尔又是这么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行事风格，可能他害怕自己那几个蠢货儿女不长眼惹恼皮埃尔被切瓜，这才着急忙慌来给自己找个靠山。”
　　“好了。”戈斯柔声，罗恩捧着银托盘和教皇戒指走近，梅里奥把血色戒指套上左手中指。
　　“那......”尼森估摸着梅里奥的态度，“我去把老沃尔夫打发走，大人您可以去看看修士们的早课，刚刚伦勃朗来了，诵经堂里孩子们都很喜欢他的教导，也期待着您能去听听他们的功课。”
　　“伦勃朗，是个好孩子。”梅里奥挥手拒绝了罗恩递上来的血红外袍，上半身的褶皱白绸礼服扎进白色西裤中，身形挺拔，束在背后的黑发在纯白中有种惊心动魄的亮眼。“让沃尔夫十一进来。”
　　“是，让他去哪里？”
　　“诵经堂。”
　　老沃尔夫是这个爵位的第十一代，伯爵的徽章从不知道多少个曾曾曾祖祖祖父传到他手上，早已荣光不再。虽然还顶着个伯爵的头衔，还有点供家族子弟潇洒放纵的老本，但比起圣西斯其他老牌公爵世家和暗地里在雇佣走私掺和了一脚不愁钱的新贵伯爵，沃尔夫家族实在是有点“茅屋为秋风所破”的惨淡意味。
　　哦，这是一句来自神秘东方的古老诗词。
　　老沃尔夫第二十一次拿出手帕来擦汗的时候，终于又见到一名见习修士跑来，冲士兵一点头，“波吉亚大人让他进去。”
　　“是！”士兵中气十足。
　　被震了一耳朵的老沃尔夫一边第二十二次擦掉脑门上紧张或热出来的汗，一边跟着见习修士穿过玫瑰□□，走到圆顶白门的建筑前，悠扬的牧歌从里面海浪似传出，轻柔拍击着无形的空气，“主教大人在里面等您。”
　　“好，你们留在外面。”老沃尔夫摘下黑色高帽，识趣地自己开口，保住了修士喝止家仆的体面。“那个，其实我只是想见一见戈斯，不过如果主教大人今天有空的话，我当然也很荣幸......”
　　老沃尔夫沉浸在一步成功到达目标的喜悦中。
　　这份喜悦在见到梅里奥身边的戈斯时，瞬间被砸到地面，击散得无影无踪。
　　MD！当着儿子的面求人，简直是把沃尔夫前十世威武雄壮的脸面都丢光了。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见到戈斯的时候老沃尔夫还是在暗骂。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心里却不是滋味。
　　“日安，波吉亚大人，我......”
　　“安静。”尼森打断了老沃尔夫，“圣主面前，不得无礼。”
　　白色木台上的伦勃朗手捧《玫瑰经》，不满地瞥了沃尔夫一眼，继续主持着修士们的早课。被伦勃朗瞪了一眼，又被尼森堵住话头后，老沃尔夫憋屈地在梅里奥身后坐下。
　　MD！伦勃朗这个小子还敢瞪我？！如果不是因为伦勃朗公爵家......家底丰厚、卫兵手拉手能把沃尔夫城堡围上五十三圈、公爵夫人又出身东南大领主家族、伦勃朗又是波吉亚主教的教子，老沃尔夫暗自罗列出一干理由，最后愤愤：老子才不会这么憋屈。
　　诵经堂的白色穹顶下是夹在礼台和坐席之间的圆形空地，正中央的位置上梅里奥坐在深红色靠背椅里，面前是站在阶梯上吟诵着牧歌的修士们。
　　“拿笔来。”梅里奥抬起两根手指在半空勾了勾。
　　“是，大人。”尼森递上来一个托盘，上面盛放着羽毛笔和修士名册。尼森左右扫视，以往主教大人都是在礼堂二楼观礼，那里布置得很妥当：软垫、毛毯、精致的熏香和高度合适的桌子。但现在这里没有桌子！尼森追悔莫及：为什么要邀请主教大人来观礼，明明只是普通的早课，看看那些孩子们，都快紧张发抖得磕巴了。
　　“给我。”戈斯拿走托盘，单膝跪在扶手旁，端着托盘稳稳当当。梅里奥轻笑了一下，拿起羽毛笔蘸上墨水，笔尖落在纸面留下优美锋利的拉丁文。
　　罗恩站在后面。眼尖地发现主教大人的书写速度比平时要快，也许是顾及到牧歌已经进入最后一个章节了吧。
　　自老沃尔夫走进诵经堂，戈斯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他从不在意血缘上父亲的任何情感，像之前那样没什么瓜葛、互相当成陌生人就很不错，丽卡儿他们偶尔的把戏全当是路过剧场时看了场小丑戏。但现在这个时候，老沃尔夫来找戈斯，明摆着想借戈斯这层关系，攀上梅里奥这座靠山，希望在皮埃尔即位后不被当成用来示威的畜鸡、沦为权力盛宴的下酒菜。
　　这让戈斯很憎恶。
　　他见不到梅里奥受牵绊。所有借任何名义威胁梅里奥，试图把他当作拉拢信众、权力交换谈判筹码的，都会付出代价的。
　　无论是玛丽、安妮，还是皮埃尔，或者是那个最嚣张的奥利维。
　　“怎么了。”梅里奥目不斜视，问道。
　　“为什么要见他？”戈斯低声，面前的牧歌在周身环绕，两人的声音却准确无误地传入彼此耳中。
　　“我发话，伯爵的位置未来就会是你的了。”戈斯的手动了一下，羽毛笔在纸上划破了一道口子，梅里奥另起一行，“不想要？”
　　“我和沃尔夫家没有关系。”戈斯淡声，“只要老沃尔夫表现出任何想要把我接回去的念头，丽卡儿他们立刻就会闹个鸡犬不宁。这当然与我无关，但他们的愚蠢有时真的很烦。”本来之前伦勃朗这些蠢货偶尔拿着梅里奥送的百合花束之类的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就已经让戈斯的拳头很痒了——即使最纯洁的那朵晚香玉已经被摘取了，但他就是要所有！
　　无止境的占有欲。
　　“但你继承伯爵的位置，对我而言会更有帮助。”
　　也许波吉亚大主教从不对人解释自己的决定，因此话术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一句，往里面随意填塞内容后就又拎出来用。
　　偏偏屡试不爽。
　　戈斯沉默了一秒，“我知道了。”
　　“以后王权和教权的斗争在所难免，我会有需要贵族帮助的时候。”梅里奥难得想多解释几句，但因为这本就是掩盖另一层心思的借口，因此也有点强势，即使是解释也带着命令的语气。
　　悦耳的旋律盘旋在圆顶上空，梅里奥放下羽毛笔，却被戈斯不动声色抓住手腕，“公爵和伯爵，您更想要哪一个？”梅里奥皱眉，戈斯笑了一下，勾起的嘴角很张狂，像是竭力隐藏的某种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伯爵的位置，带来的是私兵和财富，以及与你站在同一个地方的身份。”
　　“这种东西，公爵位置带来的不是更多吗？”
　　“戈斯。”梅里奥盯着他，审视着。
　　“你想要的话，都可以。”戈斯松开手，“看看沃尔夫能为自己家族做出多少让步吧。至于这个爵位，虽然恶心，但你给我的，我都会要的。”
　　“Padrino。”
　　修士们同手同脚地走出诵经堂，拿着主教大人夸赞他们的寥寥几句话，脸上带着如梦般不可思议的傻笑。
　　“伦勃朗。”
　　“Padrino。”年轻人抱着《玫瑰经》跑过来，脸上期盼的笑容难以掩饰，“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梅里奥伸出手，伦勃朗立刻接过放在自己额头上印了一下。
　　“王宫昨天的大火里，玛丽王后和沃克殿下都不幸受伤，现在还在昏迷。今日午后你和我一起去为两位殿下洗礼牧灵。”
　　“是。”伦勃朗激动。
　　“今天给修士们准备了蜂蜜白面包和新鲜的羊奶，你去吃一点吧。”梅里奥拍拍伦勃朗肩膀，把他打发走了。
　　戈斯看着伦勃朗欢呼雀跃的背影，已经猜到了梅里奥的想法：昏迷不醒的人不会因为伦勃朗的到来而清醒，梅里奥也不会真的为玛丽和沃克担忧至此，人是带去给清醒的人见的。
　　“沃尔夫伯爵，主教大人请您过去。”尼森走过来，引老沃尔夫过去。
　　梅里奥已经重新在扶手椅上坐下，双手交叉手臂撑在扶手上，是个审视的姿势。
　　“日安。”梅里奥简洁道：“戈斯在这里，你有事可以说了。”
　　戈斯站在梅里奥身侧，身后的手有意无意搭在椅背上，眼神无波无澜地看着老沃尔夫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