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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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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铲灰抹平的时候,梁述直起腰,把瓦刀搁在桶沿上。他退后几步看了看,没转身把工具收进袋子里,把瓦刀上的灰刮干净,然后放进了工具袋的夹层。
周经理来的时候梁述正在把最后几根电线绑好。周经理在屋里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指划过一块地砖的接缝,又站起来拍了拍手:“行,收尾干得干净。”他把尾款递过来,“下次有活,我第一个找你。你做的活,心里有底。什么时候回?”
“今天。”梁述把钱收进口袋,“车票买好了,下午走。”
“不留一夜?市里比你们镇上好多了,繁华,热闹。”
“不了。”梁述弯腰把工具袋的带子收紧,“家里还有事。”
周经理没有再挽留,站在门口目送梁述提着工具袋走出工地。梁述走到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层楼在午后的阳光下一切都是新的。他转回头,把工具袋换了个肩膀,迈向了车站。
班车摇摇晃晃,他靠窗坐着睡不着。窗外的景象从楼房慢慢变成平房,又从平房变成田野。路边的杨树比走的时候密了一层,叶子在午后斜照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到镇上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梁述站在车站门口,把工具袋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镇子还是原来的样子,路还是那条路,街边的铺子还是那些铺子。他拎起工具袋沿着街走,经过沈彦店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看见门板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光。
院子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灶房的灯亮着,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案板上放着半盆和好的面,盖着一块湿布。水缸边沿搭着一条拧干的抹布,台阶上扫过,连角落的落叶都被清理干净了。他弯腰把工具袋放在墙角的铁架子上,直起腰的时候,灶房的门开了。
沈彦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系着,头发用皮筋扎在后面,耳朵上还别着红色的发卡。她看着梁述站在院子里,在暮色里站了两三秒,她先看见了他的工装裤和卷在脚踝处的裤脚,上面还沾着涂料点子和灰浆印子。她激动的说:“回来了!”
“回来了。”沈彦转身进了灶房:“饭马上就好。”灶台上的锅盖被她掀开了一条缝,白汽涌出来,梁述站在院子里,走到井台边,舀水洗了手,水珠顺着指缝滴下去,在砖地上洇开几滴深色的小点。
饭桌上摆了三道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梁述在桌边坐下,先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怎么样?”沈彦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粥。“好吃。”梁述又夹了一筷子,“市区的饭馆菜味重,吃完嘴里发干。还是家里的饭菜合口。”他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汤的温度刚好,沿着喉咙滑下去。
沈彦看着他:太阳穴旁边那一片肤色比脸颊浅了一圈,晒出来的印子,边缘还有些发红。她想起他走之前穿的那件工装外套,袖口已经被磨薄了一圈。她放下筷子:“你瘦了。”
“没瘦。”梁述把碗里的馄饨吃完,喝了一口汤,“就是晒黑了。” “下巴都尖了。”沈彦看着他,“你在那边一天吃几顿?”
“三顿。有时候工地上忙起来,两顿也凑合。不过现在都回来了,多补补就好了。市区那边没有你做的馄饨好吃。”他说完又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几口,“周经理说下次有活还找我,我跟他说了,暂时不接了。先歇一阵子。”
沈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那正好。店里最近也忙,面粉和猪肉都涨价了,我一个人撑了两个星期,正好你回来了多个人搭把手。”她顿了一下,“对了,镇上那家冯记大碗……。”沈彦絮絮叨叨说着这段时间的事情,梁述在一旁听着。
梁述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放下筷子:“明天我去店里帮你。早上几点开门?” “跟以前一样,四点半生火。”沈彦站起来收碗,“你先去洗澡换身衣裳,把身上的灰洗了。衣裳在柜子里放着。”
梁述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见沈彦正弯腰把碗放进水池里,灯的光落在她肩上,把她耳朵上红发卡照得微微发亮。他想起他走之前那天早上,她站在灶台边往布袋里装东西的样子,也是这样弯腰。他站了两三秒,转身走到院子里,弯腰从工具袋边上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他走回灶房门口,把油纸包放在灶台边上:“给你带的点心。多余的给家里人送去。”
沈彦伸手把油纸包打开一角,里面是几块用糯米纸垫着的桃酥,个头不大但卖相整齐,中间嵌着一颗核桃仁。“市区的点心比镇上的精细。明天我让人捎过去。”
天黑透了,梁述从偏房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刚洗过,湿漉漉的。沈彦转过身说:“你头发还湿着,明天早上起来该头疼了。”她走到他身后,从门后摘了一条干毛巾搭在他头上,隔着毛巾按了按,他的头发被她用掌心压了一下,水汽在毛巾下慢慢散开。“把头发擦干了再睡。”
梁述坐在那里,感受着沈彦的动作。毛巾擦过头发,带着沈彦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梁述微微垂着头,后颈被她指尖轻轻蹭过,一阵酥麻缓缓漫开。任由她一遍一遍替自己揉搓湿发。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动作,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擦完头发后,沈彦说:“今天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梁述躺在床上想起来:“沈彦,我走的时候说,等回来了去饭馆吃一顿。”沈彦想让梁述休息休息,于是她说:“你刚回来,等你歇过这两天再说。” “那就等歇过了再说。”
梁述一只手枕在脑后,身上那件干净的旧布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皂香。沈彦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床被子的距离。“沈彦。”梁述开口说。
“嗯。”沈彦已经闭上了眼睛,但还没睡着。“那两包桃酥放在灶台上了,明天你记着带过去。要是喜欢,下回我多带两包回来。县城那边没有卖这个的。”梁述侧过头,在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一个侧躺的轮廓,被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勾出一道极细的边。
沈彦睁开眼,侧过身面朝他,手搭在被子上:“你去了这么久,就带了两包桃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梁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还给你买了礼物。”他顿了顿,“我留着,没拿出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在枕头上侧过头,声音在黑暗中变低了一点点,“是一条项链。”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两人之间,“本来想明天再给你的。”
沈彦她侧躺看着那个小盒子边:“为啥藏着?” “本来想给你惊喜。”梁述把手收回去,重新枕在脑后,沈彦伸手碰了碰小盒子的边角,然后把它放进了枕头底下,翻过身来:“梁述。”
“明天早上我多蒸一笼包子,你吃完再补觉。你走了快两个月,发生了好多事。你不在的时候,对面那家店也撑不住了。他们想用吵架来激我过去,等着我去劝架,好跟我套馄饨的配方。”沈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隐约的得意,“我没去。”
梁述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她:“你怎么想的?” “他们家以为我是个女人,心肠一定软,听见人家夫妻吵架一定会过意不去。但我又不是来镇上劝架的,我是来做生意的。”沈彦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那几天老赵头还专门来问我,说对面那家是不是在演戏,我说不管是不是,都跟我没关系。”
梁述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你呢?”沈彦侧过身,手指搭在被面上,“你在市里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有。”梁述的声音平了一下,“有人来偷水泥,被我发现跑了。后来有个叫老七的,说是管这块的,想收保护费。我没给,他也不来了。”他说得简短,像是在清点一件已经翻篇的工具,“走之前我都处理完了。”
说完这些,梁述发现沈彦好像没有睡意,正定定望着自己。他抬手一把将身侧的沈彦轻轻拽进怀里,力道温柔却不容她半分躲闪。下一秒,他微微低头,俯身吻了上去。在触碰到她温热柔软的瞬间,尽数消融无踪。
沈彦被他的动作打的猝不及防,“你干嘛。”梁述没有回答,只是用动作来表达。他一只手稳稳揽着她的腰,将她牢牢扣在怀中,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后颈,动作极尽轻柔。两人唇齿相贴,呼吸交缠,一室静谧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