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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涨价 ...

  •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沈彦把洗干净的布包递到沈芳手里,包里塞了吃的,还有一点零碎钱。沈芳攥着布包,眼眶红红的,舍不得挪脚步。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家里记得捎个信过来。”沈彦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沈芳点点头,低声应了一声,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渐渐走远。

      沈芳走了以后,店里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沈彦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围着围裙在灶台边忙到十一二点,等最后一波客人散了才开始收拾桌子。

      冯记又撑了几天,门时开时关。后来有一天早上,沈彦开店的时候,看见街对面那扇卷帘门拉下来了,门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店铺转让”四个字。字是手写的,墨迹已经干了,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她站在店门口看了几秒钟,转身进了灶房,把面盆端出来放在案板上,低头继续和面。

      市区那边,梁述的活干到了二月中旬。墙已经刷完了,地面铺了大半,管线也排得差不多了。工地上开始有人来验收,周经理转了一圈,说还行,让把收尾的活做干净。梁述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店铺招牌一排排地亮着灯,暮色里那排光在窗玻璃上叠出斜斜的倒影,像一条淌着光的河。他看了一会儿,把卷尺从口袋里掏出来量了一下窗台的高度,低着头记在本子上。

      晚上梁述在电话亭里给沈彦打了电话。线路那头传来沈彦的声音:“你那边快干完了吧?”梁述握着话筒:“快了,收尾了。下周应该就能回来。”他又说,“对面那个冯记关门了。”

      “你也知道了?”沈彦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我昨天刚看见他门上贴了红纸,说是要转让。你这边活干完回来,能赶上休息两天。”她说着停了一下,“你那边顺不顺利?”

      “没有什么不顺的。就是活多,晚上睡得少。”梁述说。电话亭的玻璃门合拢着,街面上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又被风卷走了。他握着话筒的手换了一个姿势:“你那边天气热了没有?”

      “热了。街上的人开始穿短袖了,咱们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绿得发亮,看着不像刚开春那会儿了。”沈彦在电话那头说,“你回来的时候,带点市区的点心。”

      “行。带两包。”电话挂断以后梁述从电话亭里走出来,路灯已经亮了。他在路灯下站了几秒钟,往工棚的方向走回去。

      沈彦正蹲在灶房门口洗笼布,一辆自行车急急停在院门口,老陈也就是肉铺老板,他没下车一只脚撑着地,隔着院墙喊了一声:“沈老板!”

      沈彦抬起头,看见老陈坐在车座上,围裙也没解,像是刚从肉案后面直接骑过来的。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地方放了。

      “沈老板,我跟你说个事。”老陈说,“这几天镇上周边连着下雨,乡下土路全泡烂了,磨面坊那边停工了,赶集收肉的路也断了。我今天去进货,连个猪毛都没见着。镇上粮油店那边贴了通知,精面、猪肉全部涨价,精面涨了两成,猪肉涨了三成,还限量供应,不是你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的。”

      沈彦站起来,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涨了多少?”

      “精面原来两毛八一斤的,现在涨到三毛四。猪肉原来一块五的,现在涨到一块九。这价说变就变,通知也没提前,今天早上一贴出来,粮油店门口就排了好多人。”老陈说着叹了口气,“你这边用量大,一天得好几斤肉、十几斤面,这么涨下去,你店里的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你店里的包子和馄饨卖价还是以前的价,得多卖多少才能把这个窟窿填上?”

      沈彦眉头轻轻蹙起,嘴唇抿成一道浅线,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围裙边角,天色已经在暗下来了,她站在原地,心里把成本算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肉呢?能保证每天都有吗?”

      “肉摊那边说尽量匀,但不敢打包票。”老陈把自行车掉了个头,“我明天早上再看有没有货,有就给你送过来。你先算算账,怎么个卖法,自己拿主意。”

      老陈骑着车走了,车铃声在暮色里响了一下,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沈彦站在院子里,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身走进灶房,把煤油灯点上了。她坐下来,翻开账本,把精面和猪肉的旧价格划掉,在旁边写上新价格,又算了一下成本,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线,把数字圈了起来。

      她看着那个数字,把笔帽盖好放在账本上,把灶台上那碗中午剩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她也没去热,就着凉粥咽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沈彦开店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小半个钟头。她站在灶台后面,把昨天算好的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周姐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抹布,没有干活:“沈彦,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沈彦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沿:“面粉和肉都涨价了。精面涨到三毛四,猪肉涨到一块九,还不一定能买到。”

      周姐站在案板前面,愣了一会儿:“那咱们怎么办?价格还是以前定的,要是按原价卖,这一个月的利润怕是要被成本吃掉。要不要提价?”

      沈彦沉默了一下:“先不提。涨价容易,涨了再降就难了。你信不信那些老主顾,他们吃了两年多,什么价、什么口味都习惯了。要是突然提价,就算只涨一分钱,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犯嘀咕。我决定先按原价卖,靠跑量把成本摊薄。只要汤底和馅料的味道不降,客人就还能留住。”

      她弯腰把面粉袋拖上案板,“面粉这边,我打算改一下配方,掺一点杂粮面,让包子皮多一层韧劲,成本能压低不少。肉馅那边,我会在肉馅里多加一些豆腐丁和粉条,替代一部分肉,这样口感不会差,成本也能压下来。”周姐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她低头和面的背影,没有再多问。

      第一批包子出笼的时候,沈彦特意多放了一会儿,在蒸笼里蒸透了再揭盖。她把包子端上桌,跟以前一样,价目牌上写的还是原价。老赵头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今天的包子跟以前不太一样?皮子更有嚼头了。”沈彦正在给旁边的客人盛粥,没有回头:“今天掺了一点杂粮面,吃着更香。”

      老赵头低头吃完了那个包子,又伸手拿了一个。吃完第三个包子,他把筷子放下,看了沈彦一眼:“沈老板,我吃了你两年包子,今天这个不对,但不是不好吃。”

      沈彦正在往锅里下馄饨,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哪里不对?”

      “馅料里多了东西。”老赵头用手指把包子掰开,低头看了看里面的馅料,“咬下去口感更多样了。你往里面加了东西?”他仔细瞧了瞧,“好像有粉条?”

      沈彦把馄饨捞进碗里:“加了一点豆腐丁和粉条。面粉和猪肉都涨价了,我不想提价,就想办法把馅料调一调,让口感不降。你要是觉得不好吃,我下回改回来。”

      老赵头摆了摆手:“谁说不好吃了?好吃。比以前更有咬头。”他把剩下的半块包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镇上面粉涨到三毛多一斤,猪肉涨到快两块了,我家里老婆子天天念叨菜贵了。就你把价格还压着,馅料还不减量。你这也叫会过日子。”他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你这脑子转的挺快的,有头脑。”

      老赵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沈老板,不涨价是对的。你这两年的名声摆在这儿,大家都认你的东西。现在镇上都涨价,你偏偏不涨,这才是真本事。”

      中午的时候老陈又来了,车把上挂着一块用荷叶包好的五花肉,他把肉递到沈彦手里:“今天运气好,抢到了一块,给你留的。你掂掂,肥瘦匀称,比前两天的还好。”沈彦接过荷叶包,隔着荷叶能感觉到肉的凉意:“多少钱?”

      “按一块七吧,你先用着。”他把荷叶包的角折好,压平了放到灶台边上,“这阵子供货不稳定,我也帮不了别的,只能尽量把好的留给你。”

      沈彦低头看着那块肉,荷叶边角被折得整整齐齐,她把它放进灶台下面的阴凉处:“等这阵子过去了,我再好好谢你。”

      晚上梁述的电话打来,沈彦去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梁述在电话那头说:“我听说镇上物价涨了,面粉和肉都涨价了?”沈彦握着话筒:“你怎么知道的?”

      “王老四路过邮局的时候碰见镇上一个熟人,那人跟他说的。”梁述的声音从线路那头传过来,“你那边还行吗?”

      “能。我这边改了一下配方,肉馅里加了豆腐丁和粉条,面里掺了杂粮面,成本压住了,不用涨价。”沈彦站在电话亭里,把话筒换了个手,“你这边的活干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下周收尾。干完了就能回去。市区这边的活比想象的要多干几天,但钱也比预想的多。”梁述在电话那头说,“等我回去。”沈彦把话筒又换了一个手:“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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