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久视元年 朝堂格局大 ...
-
久视元年,八月。
崔璟刚进狄府,就发现府内的仆从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都压着嗓子,整体的动静比往常轻了许多。穿过庭院时,崔璟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从卧房一路飘到了回廊上,廊下站着几个太医,正低声商议着什么,见她来了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她走进卧房时,狄公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他比崔璟上次见时瘦了许多,颧骨凸出来,眼窝也陷下去了。如燕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正用一把小银勺轻轻搅着药碗里的药汤,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崔璟点了点头,眼眶有一点红。
崔璟放轻了脚步,刚往前走了两步,狄公就睁开了眼,见是崔璟,脸上便浮起一层笑意,他撑着榻沿想坐起来,崔璟连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扶,狄公摆了摆手,自己靠在引枕上坐稳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时语气与平日并无两样。
“元朗来了,坐。”
崔璟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狄公打量了她一眼,“这些日子朝局不稳,东宫想必也事务繁忙,你看着也清减了些,该多保重身体才是。”
崔璟道:“师公才该多保重身体,前两日还听闻师公上《谏造大像疏》,洋洋洒洒数百言,真可谓言辞恳切,逻辑严密。陛下虽然准了,但师公为写这道疏想必也废了巨大的心神,太医早就说过师公这病有一半就是耗出来的,您实在是该多歇着才是。”
狄公摆了摆手道:“不碍事,人老了,总归有些毛病,不必大惊小怪。再说了,那疏不写不行,陛下要造那尊大像,劳民伤财,天下僧尼的钱凑不够,便会向百姓摊派,如此不知多少人家会为此倾家荡产。我身为宰辅,明知此事不妥,若因自己病着便不开口,那才是失职。”
他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脸上浮起一层笑意:“老夫刚刚忽然想起你头一回来我府上那回,进门没说两句话,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把老夫吓了一跳。那时候老夫心想,这孩子倒是知礼,可这礼也太重了些。”他叹了口气:“一晃也过去快十年了吧。”
崔璟被他这么一说,也跟着想起当年那个场面。那时候她初到江州,满心都是没着落的执念。她鼻子微微发酸,到底还是笑了出来:“那时候学生年轻不懂事,想着既然要拜师公,礼数总得做足了。”
狄公摇了摇头,“不,这不是不懂事,这是真心。人这一辈子,能遇上几件值得真心以待的事,不多。”
他转头对如燕道:“去把那封信取来。”
如燕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药碗,起身往书房走去。她背对着两个人走过门槛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快便稳住了,脚步没有停。崔璟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转过头来看着狄公,狄公的目光却落在窗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如燕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走到榻前递到狄公手中。狄公接过信封,没有拆开,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便递到了崔璟面前。
崔璟双手接过。信件很轻,里面大概只有一两页纸,信封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也没有。
“这封信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未来皇帝的。何时用,如何用,全在你自己。若用得上,便呈上去;若用不上,烧了也罢。”
狄公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若老夫所料不差,新帝即位之后,内卫之人怕不会有好下场。这封信,或能保一人。”他看了崔璟一眼,“元朗,你知老夫说的是谁。”
崔璟没有回答,她双手将那封信慢慢收拢,贴在自己的心口上。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低着头,不敢抬手去擦。
狄公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元朗,莫要怕。凡事有始有终,你已比太多人做得好了。”
九月,狄公去世。
狄公身后事办得盛大。武皇下旨辍朝三日,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惠。灵柩前香火不断,来祭拜的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有朝中同僚,有地方故旧,有他当年救过的百姓,有他提拔过的门生。如燕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回礼,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但她始终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她只安安静静地跪着,替叔父守好这最后一程。
李元芳虽为狄公侄女婿,按制无需守孝,却执意扶灵返回并州,与亲子一般为狄公守孝三年,如燕随行。奏表递上去之后,武皇感念其诚,准奏,并保留了二人的职位与俸禄,说国老一生为国,他的家人,朕总要照拂几分。
灵柩返乡那日,朝中大臣送至十里长亭,武皇亲至,站在长亭中目送灵柩远去。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白幡在秋风中翻卷,纸钱如雪片般漫天飘洒。武皇目光从远处收回,又缓缓扫过周围这些熟悉的面孔,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朝堂空矣。”
狄公去后,二张专权,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仗着武皇的宠信,把持朝政,恣意妄为,朝局日益混乱。太子嫡长子邵王李重润与妹妹永泰郡主、妹夫武延基私下议论二张专权之事,被人告发,武皇震怒,逼令三人自尽,消息传出,满朝哗然。太子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崔璟看见他时,发现他的鬓边一夜之间竟白了一缕头发。朝堂一时间可谓风雨飘摇,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明天轮到谁。
最终,张柬之、桓彦范等人发动政变,二张伏诛,武皇被逼退位,拥立李显登基,朝堂迎来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更迭。
崔璟作为潜邸旧臣,论功行赏,从太子左谕德升任刑部侍郎。她接旨那日,站在刑部衙门新收拾出来的正堂里,看着案上堆着的文书和卷宗,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在刑部任员外郎时的光景,一晃数年过去了,她竟又回到了这里。
但朝堂上的风波并没有随着新帝登基而平息。武皇退位不过月余,针对内卫的清算便开始了。张柬之等人联名上疏,言内卫自武皇临朝以来,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擅捕朝臣,劣迹斑斑,天下苦其久矣,若不严加惩处,不足以正朝纲,安人心。新帝准奏,命有司彻查内卫府所有在册人员,按罪责轻重分别处置。
囚车一辆接着一辆驶进洛阳,刑部的大牢里,昔日那些来去无踪、令人闻风丧胆的内卫,如今换了囚服,散了发髻,一个挨着一个地坐在潮湿的稻草堆上,等着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判决。
刑部正堂。
内侍送来一摞抄没的密档,说奉旨核查内卫旧人,凡在册者一律拘押候审,让她这个刑部侍郎主持核查之事。她翻开那摞密档,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密档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内卫府历年的人员名录,她翻到某一页时,手指顿住了。密档上写着:温开,现扬州刺史,内卫府阁领。证圣二年入内卫,历任要职,曾主持柳州、江州等地密查事宜。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叹了口气,然后合上了档案。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刑部大牢。
崔璟亮出腰牌,守门的狱卒验过之后开了门,领她往里走。甬道两侧的牢房里关满了人,大多是前内卫府的人,有的靠墙坐着,有的蜷在稻草堆上,听见脚步声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又木然地垂下头去。崔璟一路走过去,最终在一间单独隔出来的牢房前停下。她让狱卒下去,牢门打开,她走了进去。
温开正靠墙坐着,双手搁在膝上。他身上穿着囚服,头发有些散乱,可他的坐姿依旧是端端正正的。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来,看见走进来的崔璟,先是一怔,随即浮起一个笑容。
“元朗,好久不见了。”
崔璟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蹲下身,看着他的脸,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她叹了口气,“很多年前我就猜到你可能会是这么个结果,没想到果然应验了。”
温开听了,笑了一下,“做过内卫的人,又有几个能善终的?”
崔璟摇了摇头,“浚明,你在扬州几年,治漕运、赈灾民、理盐政,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你是个好官,不该被这样对待。”
温开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比从前粗糙了些,指节上还有几道没褪干净的旧伤。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元朗,你今天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崔璟鼻子一酸,眼眶有一些湿润,但她忍住了,开口时语气已与平常一般无二:“温大人是好人,自然该有好结局。你安心保重,狱中不会有人为难你。”
温开听到“好结局”三个字时,身形微微一动。他抬起眼看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锐利,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元朗,你不要乱来。”
崔璟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浚明,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心愿吗?让沉冤者昭雪,让作恶者伏法。你是好人,自然该有好结局。”
她说完便转身朝狱门走去。温开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闭上眼睛,将后脑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