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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辞旧迎新 四人共同守 ...

  •   江州已经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崔璟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已经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的家书,但她的目光却不在信纸上,而是越过半开的窗扇,望着窗外的飞雪出神。

      信是叔父崔阳从幽州寄来的,照例是满满当当三页纸,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天冷要添衣,别熬夜批公文,按时吃饭,末了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正事:他已从幽州刺史升任鸾台侍郎,不日将入京赴任。

      看完信,崔璟心绪翻涌。叔父升迁自然是好事,鸾台侍郎是中枢要职,比幽州刺史要权重得多,在朝中说话的分量也不可同日而语,她替叔父高兴。但她心中又有一丝怅然,自己与叔父已有好几年没能见面了,从前她在京城,叔父在幽州,如今她来了江州,叔父却要去京城了,叔侄俩总是隔着千山万水。不过转念一想,叔父升任鸾台侍郎,在朝中话语权更大,而自己在江州任上积累资历,日后若想运作调任,也算是有了更扎实的靠山。她将家书仔细折好收入匣中,决定这件事暂且按下,从长计议。

      除夕那天,江州城早早便热闹起来,街巷里零星响着孩子们提前放的爆竹,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上了桃符。而到了夜里,爆竹声渐渐密了,远远近近响成一片。刺史府后堂里,桌上摆满了酒菜,温开、林永忠、锦娘、崔璟四人聚在一起守岁。

      说起来四个人都算得上“孤家寡人”,温开孤身在江州,林永忠和锦娘父女俩相依为命,崔璟叔父远在京城,与其各自回府独对冷灶,不如聚在一起守岁,算是给这孤零零的除夕夜添几分人气。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起来,话题也七拐八绕地转到了往事上。温开端着酒杯,忽然笑了一声道:“说起来,开突然想起三年前还在柳州当刺史时的一桩事,至今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后怕。”

      几人表示愿闻其详。

      温开便说,那年狄公为了追查蛇灵逆党的下落,以走方郎中的身份微服来到柳州,入住青阳客栈,巧的是这家客栈刚发生了一桩凶杀案,狄公便花重金向客栈老板吴祥打听案情细节,还特意住进了死者的房间。

      锦娘忍不住插嘴说,狄公这微服私访也太高调了,哪有走方郎中花重金打听凶案还敢住死人房间的,这不被当成可疑人物反而奇怪了。

      温开点头说可不是么,吴祥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跑来刺史府报了官。他当时一听吴祥的话,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走方郎中就算不是凶手也一定是知情之人,于是连夜带衙役把客栈围了。

      而等温开带衙役闯进房间的时候,这位“郎中”居然毫不慌张,反而不紧不慢的质问温开深夜带人闯进他的房间意欲何为。

      崔璟笑着道,就冲这份临危不乱的劲,其实就该猜到不是普通人了。

      温开摇头说当时没想那么多,满脑子都是抓凶手。自己开口问他姓名身份,对方说叫“怀英”,只是一名普通的走方郎中。温开当然不信,一个普通郎中哪能这么镇定,再加上这位“怀郎中”出言讽刺了温开一句,把温开气的差点就让人直接把他锁了押去大牢。

      可之后这位“怀英”条分缕析地把凶案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他越听越不对劲,一个普通郎中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推理功夫。他仰慕狄公多年,突然想到狄公的字就是怀英,再联想到眼前这人推理的方法和《案经》中的如出一辙,心中猛然冒出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眼前这个自称“怀英”的人该不会就是狄仁杰本人吧。

      于是,在案件告破之后他就出言试探了一下,对方也承认了正是狄仁杰本人。那一刻他腿都要软了,自己刚才居然对着狄公疾言厉色,说对方“巧言令色大言不惭”,如今想来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狄公倒是没有计较,反而夸他在断案之道上也有章法。后来蛇灵案告破,他也因协助狄公破案有功右迁江州刺史。

      崔璟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看过蛇灵案的卷宗,知道温大人参与了破案,没想到卷宗之外还有这等趣事,堂堂柳州刺史,差点把狄公当凶手抓了,这要是传出去,怕是够同僚们笑上好几年的。”

      温开无奈道,所以这事他一直藏着没对外人说,今天也是喝了酒才讲出来的。锦娘抿嘴笑道,能被狄公夸一句有章法可不容易,可见温叔叔当年围客栈的时候大概是真的很有章法,就是方向搞反了,章法对着自己人去了。温开看了她一眼说,锦娘,你跟着元朗久了,嘴皮子也变厉害了。锦娘笑着道,名师出高徒嘛。

      众人笑了一阵,又喝了几杯,话题从往事转到了眼前。林永忠不经意地看了锦娘一眼,说这是自己过的第一个轻松的年,在座的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从前那些年,父女俩在复仇的阴影里各自煎熬,在过年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一想到惨死的亲人,只会比平时更加难熬。锦娘低着头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爹,一切都过去了”。

      崔璟接过话头说这团圆的日子,自己也想叔父了,前些日子叔父来了家书,说已从幽州刺史升任鸾台侍郎,算算日子想必现在已经入京赴任了吧。锦娘说这是好事,该恭喜才是。

      崔璟点头说确实是好事,叔父在幽州这么多年,也该回京了。她笑了笑又道,就是通篇除了最后一句告诉了自己升迁的事,剩下的全是各种叮嘱,自己都当了这么多年官了,叔父到现在还把她当孩子看待呢。林永忠笑着说,在长辈眼里,做官做到多大都是孩子。

      崔璟端起酒杯朝几人举了举,“以前在京城时我都是一个人在崔府待着守岁,对着空落落的厅堂吃年夜饭,今年能和几位一起,倒比往年热闹多了。”

      温开也端起了酒杯,“开亦有同感。”

      四人碰了一杯,杯沿相撞的声音清脆,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格外好听。

      席间觥筹交错,互相敬酒不断。崔璟敬酒时一直喊林永忠“林师叔”,喊温开却是“温大人”,这个区别被温开注意到了,或者说,他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几杯酒下去,他放下杯子看向崔璟,半开玩笑道:“元朗,开心中有个疑问。”

      崔璟正低头夹菜,抬起头看他:“什么?”

      “你喊永忠就是师叔,喊开就是温大人,这是不是有点厚此薄彼了?”

      崔璟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辩解:“你是刺史大人,喊师叔总觉得不够正式,喊大人更合规矩。”

      温开挑了挑眉:“私下相处何必讲究官场规矩?再说了,那你现在怎么不喊永忠林大人?”

      崔璟被问住了。是啊,林永忠是长史,也是她的上官,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她现在也该喊林大人才对,为什么到了温开这里就不一样了?她自己大概也没仔细想过,现在被当面问出来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温开看她这副反应倒也没有继续追问,语气放轻了些,“都是自己人,喊大人太生分了些,既然不想喊开师叔,那就喊开的字吧。”

      “你的字?你字什么?”崔璟问道。

      “浚明。”

      “浚明……”崔璟重复了一遍,随即微微笑了一下,“浚谓深治之,明谓显用其人,这个字很好,很适合你。”

      温开没料到她还会点评一句,脸上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随即举起酒杯,“那就这么定了,以后私下里不许再喊温大人。”

      崔璟举杯回敬,喊了一声“浚明兄”。温开低头喝了杯中酒,眼里满是笑意。

      林永忠在旁边看着,适时地开口问了一句:“那我呢?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喊你浚明?”

      温开转过头看着他:“永忠,你我认识这么久了,想喊什么还用跟我报备吗?”

      林永忠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浚明你一直没告诉我字什么嘛,我又不好直呼其名,只能一直温大人温大人的喊了,今天还是托元朗的福,我们终于知道你的字是什么了。”

      温开看了他一眼,摆出一副无辜模样,“那真真是开的不是了。”

      锦娘在旁边看着这几个人你来我往地斗嘴,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至子时,城中骤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远远近近连成一片,几朵烟花同时在夜空中炸开,把窗纸映得一闪一闪的。四个人放下杯筷,走到廊下去看烟花,几人抬头仰望夜空中那些接二连三绽放的光芒,谁也没有说话,像是都默契地不想用言语去打扰这一刻。

      最后一朵烟花落尽时,夜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零星的爆竹声还在响着,温开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身旁的崔璟,又看了一眼林永忠和锦娘,笑着拱手道:“元日大吉,新岁顺遂。”崔璟也转过头来,笑着拱手回礼“新岁安康”。林永忠也笑着拱手,锦娘站在父亲身侧,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四人就这样互相贺了岁,然后转身回屋继续守岁。崔璟走在最后,临进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夜空。望着空中那逐渐消散的烟色,她思绪万千。

      去岁暮春她刚到江州,转眼已是新的一年了,来时带着一腔未了的执念,如今那执念已了,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在廊下一起看烟花的人倒成了她心里另一份放不下的牵挂。

      她笑了笑,转身进了屋。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辞旧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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