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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只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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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妈,这是尹逢春。」
尹逢春立刻站直了。她身上淋湿了,额前的头发贴在脸边,可她还是很礼貌地说:「阿姨好。」
郑女士没跟她寒暄,只从车上挂的袋子里又拿出一件雨衣,说:「上车吧,先送你回宿舍,雨衣你两披着挡雨。」
尹逢春连忙说:「不用,阿姨,我自己走就好。」
郑女士说:「雨这么大,走什么走。」
尹逢春又看我。我说:「上车啊。」
她这才小心坐上后座。郑女士那辆电动车不大,坐三个人有点挤。尹逢春坐在中间,我坐最后。
小小的雨衣没法盖住两人,我半边身子都湿了。
但她的书包没湿,我觉得这样就行。
到宿舍楼下,她下车把校服外套和雨衣递给我。我的外套全湿了,她抱着书包,站在雨里,说:「谢谢阿姨,谢谢……郑同学。」
郑女士说:「快上去吧,别感冒。」
尹逢春点点头。她转身进宿舍楼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雨里有一盏小小的灯,亮了一下,就被人收回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问我:「还说不是她?」
我装傻:「什么她不她的?」
郑女士说:「让你开始写卷子的那个。」
我说:「不是。」
郑女士大笑。
她说:「你嘴硬的样子,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少拿我跟他比。」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郑女士很少提他,提起来也不伤心,好像那是一件很旧的事,旧到已经没什么好念想的。
郑女士说:「行,不比。」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那姑娘真不容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有眼睛,看得出来。」
我没问她看出了什么,我只是低头拧衣服上的水。
过了一会儿,郑女士说:「郑如瑯,你可以对人好,但你要记住,对人好不是把自己摔碎了给人铺路。」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才十七岁,我只知道尹逢春的书包不能淋雨。
尹逢春后来给我买了一支笔,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两块钱一支,学校小卖部就有。
她把笔放在我桌上,说:「还你。」
我说:「还我什么?」
她说:「上次你外套淋湿了。」
我拿起笔看了一眼:「还一支笔?」
她说:「我现在只能买这个。」
我本来想说不用。但她看着我,神情很认真,我就收下。
那支笔我用了很久。笔芯用完了,我又买同样的笔芯换进去。后来笔杆上的字都磨掉了,透明塑胶壳裂开,我也留着。
尹逢春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她不知道我开始记她喜欢吃什么。她不爱喝太甜的饮料,喝豆浆不加糖。她吃饭很慢,鸡腿会先把皮吃掉再吃肉。她冬天手冷,写字写久了会把手指蜷起来,放到嘴边呵气。
她也不知道我会在下课后绕到老师办公室外面,听老师说成绩。她每次都是第一,我每次都在后面,但后来也不是最后了。
第一次考进班上前三十名的时候,班主任当着全班面前表扬我。我很烦,因为大家都看我,我不喜欢被看,可当尹逢春回头,对我笑了一下,我就没那么烦了。
下课后,她把一张纸拍到我桌上,上面写了我这次各科的问题,还有接下来一个月要补强的地方。
我说:「你怎么比老师还像老师?」
她说:「老师要管全班,我只管你。」
她说完,自己也楞了一下。我也愣了。
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走廊外面有人喊着去小卖部,教室里很吵,可我又能听见自己心跳很快。
尹逢春低下头,把那张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反正,」她说,「你要是想跟我去同一所大学,就要再多练一点。」
我说:「谁说我要跟你去了?」
她抬头看我,我只好把纸张夹进书里。
「知道了。」
她又笑了,她笑得很轻,像春天的风,从人脸上拂过去。
高三来得很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教室的黑板上就贴了倒数日历。
两百天。一百天。五十天。每撕掉一张,教室里的空气就紧绷一点。
大家都开始拼命,有人晚上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背书,有人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操场读英语,有人一边哭一边写卷子,写完又擦掉眼泪继续写。
我也在写。我以前不知道人可以写那么多卷子。语文、数学、英语、理化,一张又一张,桌肚里塞不下,书包里也塞不下。我的手指被笔磨出一小块茧,肩膀好酸,眼睛也疼。但我没有停,因为尹逢春没有停。
她比谁都累。可她每天还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她的错题本换了一本又一本,书角翻得起毛边,笔芯用完一根又一根。
有一次晚自习,我看见她趴在桌上,很久没有动。我以为她睡着了。走近才发现,她在哭。
没有声音。就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把草稿纸洇出一块湿痕。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怎么办。我不会哄人。也不会说那些很有用的话。我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到她桌上。那颗糖是郑女士塞给我的,说脑子不清楚时吃。
尹逢春抬头看我,眼睛更红了。
我说:「吃吧。」
她说:「我不想吃糖。」
我说:「那你拿着。」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过了很久,她说:「郑如瑯,我有时候很怕。」
我问:「怕什么?」
她说:「怕我考不上。」
我说:「不会。」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那么会读书。」
她摇头。「不是会读书就一定有用。」
我不懂这话。在我眼里,她成绩那么好,老师那么看重她,她只要考完,就能去想去的地方。
可她好像一直站在什么东西边上。往前一步是路,退后一步就是很深的地方。
我看不见那个地方。但我知道她看得见。
我说:「你要是怕,就跟我说。」
她问:「说了有用吗?」
我说:「不知道。」
她看着我。
我又说:「但你说了,我就知道。」
这话很笨,我说完也觉得笨。可尹逢春忽然低下头,把那颗糖攥进手里。
她说:「好。」
那天以后,她偶尔会跟我说一点家里的事,即便说得很少。
她说她有一个弟弟,家里什么好的都先给弟弟。她说她从小成绩就很好,老师到家里劝她爸妈让她继续念书。她说她妈有时候也会偷偷给她塞二十块钱,但转头又会骂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心野了,以后不好管。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背课文。
我听得很烦,不是烦她,是烦那些人。
我说:「那你以后别回去了。」
她说:「哪有那么容易。」
我说:「考走就容易了。」
她看着窗外,窗户映着教室的灯,她的脸在玻璃上有一层模糊的倒影。
她说:「所以我一定要考走。」
那时候离高考还有四十二天,我以为只要四十二天后,她就安全了。
我以为得太早了。
出事是在高考前一个月。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三晚自习前,食堂会有鱼香茄子。尹逢春平时不太挑食,但她不爱吃茄子,那天却把餐盘里的茄子全吃完了。
我问她:「你不是不爱吃?」
她说:「不要浪费。」
她那时候脸色就不太好,我以为她只是太累。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她没有出去接水,也没有写题,只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的卷子。
我用笔戳她背。「尹逢春。」
她没动,我又戳了一下,她回头。
我才发现她嘴唇很白。
我问:「你生病了?」
她摇头。
我说:「那你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空了一块,像有人把灯吹灭了。
她说:「郑如瑯,我可能不能考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我没有捡。
我说:「什么叫不能考?」
她说:「我爸今天打电话来,让我周末回家。」
我说:「回去干什么?」
她说:「他们给我说了一门亲。」
我听见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背古诗,有人在问题,有人在笑。可那些声音忽然离我很远。
我看着尹逢春,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很清醒,清醒得让人害怕。
我说:「你别回去。」
她说:「他们说要来学校接我。」
我说:「那也不能回去。」
她说:「身份证在家里,户口本也在家里。准考证报名用的东西,老师帮我弄好了,可之后上大学要用,坐车要用,办银行卡要用……我什么都没有。」
我说:「补办。」
她说:「要户口本。」
我说:「找老师。」
她说:「老师能帮一时,不能帮一辈子。」
我被她说得火大,不是对她火大,是对这件事火大。
我说:「那报警。」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她说:「警察来了,会说这是家事。」
我说:「这不是家事,这是人口买.卖。」
她说:「可是很多人会觉得是。」
她低下头,手指抓着校服袖口。
「他们不会说要卖我。」她说:「他们只会说,家里困难,弟弟娶媳妇要买房子,我读书花了家里很多钱。对方人老实,家里也愿意给彩礼。我已经十八了,女孩子总要嫁人的。」
她一句一句说,说得很慢,让我听得胸口发闷。
我说:「你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