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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春来 ...


  •   我叫郑如琅,成绩不好,脾气也不好,校服不好好穿,书包里除了书,就是几张皱巴巴的卷子。有时候老师在上面讲课,我在下面睡觉,醒了就看窗外,看操场看树,看楼下门口排队的小卖部。

      郑女士说,这样不行。她说,人总得有点想去的地方。我那时候没有。

      七中是晋市省会里的学校,教学楼很高,教室很多,走廊一到下课就吵得像菜市场。我在这里待着,总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无所谓去哪里,滚到哪就在哪里停下了。

      直到尹逢春来。

      她是高一下学期转来的。那天班主任把她带进教室,说这是新同学,从县里特招来的,成绩很好,家里情况比较特殊,大家以后要多照顾。

      班主任这人说话没坏心。可有些话一说出来,就像把衣服上的补丁指给所有人看。

      尹逢春站在讲台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尺寸偏大的校服,鞋子旧,书包更旧。可她很干净。头发扎得很整齐,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她不笑,也不低头,就那样站着,好像已经习惯了别人看她。

      班主任让她坐我前面。她抱着书包走过来,经过后排的时候,有个男生低低笑了一声,说:「肯定是补助生啊。」另一个说:「难怪浑身上下都那么破。」还有一个说:「说不定家里还住的窑洞呢,她见过抽水马桶不?」

      我本来在转笔,忽然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那两个男生不说话了,往我这看,我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没再笑。

      尹逢春肯定也听见了。可她只是把书包放下,坐好,从里面拿出课本、笔袋、错题本。她的东西除了课本都是旧的,但都收拾得很好。错题本外面包着透明书皮,书皮底下夹着一张课表。

      我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人活得很用力。像是一根很细的草,明明风一吹就会倒,可还偏要往上长。

      也不知道是不是教室里太闷,那一瞬间,我忽然闻到一点很淡的檀香味,但很快就没了。我皱了皱眉,只当是旁桌哪个人从庙里求来的木头串珠,被臭汗激发出来的。

      当尹逢春在我前面坐下的时候,我忽然又想,她这个名字还挺特别,很白话的笼罩了一个季节。

      她坐下后,没有回头,我也没有跟她说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日子里,我都会记得她第一次坐到我前面时的背影。瘦,安静。像春天还没来之前,地底下种子先冒出的一点青。

      真正和她说上话,是因为一袋牛奶。

      学校给贫困生有补助餐。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中午多一袋牛奶,一个鸡蛋,有时候还有一小份水果。东西不贵,可有些人就是会盯着这点不贵的东西看,好像别人多拿了一袋牛奶,就占了他家祖坟的便宜。

      那天尹逢春拿着补助餐回来。她刚坐下,后排那几个男生又开始笑。有人说:「尹逢春,今天国家又请你喝奶啊?」有人接:「人家成绩好嘛,穷也穷得有资格。」还有人说:「你以后是不是不用交学费啊?那挺爽的。」

      尹逢春没说话。她把牛奶放进抽屉,把鸡蛋剥了壳,一点一点吃。她吃得很慢。我看着她的手。她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些许蛋黄沾在她指尖上,她低头舔掉,像是没听见那些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那么烦。可能是天气太热,可能是他们笑得太难听,也可能是尹逢春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觉得,谁都能在她身上踩一脚。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暴躁的火。

      似乎不只是为了眼前这几句难听话。像是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看过什么人,把她当成可以随便拿走、随便踩碎的东西。

      我说不清,我只觉得烦,烦得想让那些嘴闭上。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踢,发出的动静很响,全班都看了过来。

      我走到那个男生桌边,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又没说你。」

      我说:「我问你刚刚说什么。」

      他脸有点红,嘴硬道:「开个玩笑而已。」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他比我高,但那时候我没想这个,我只觉得他那张嘴很烦,烦得像夏天垃圾桶边的苍蝇。

      我说:「狗屎。」

      教室里很安静。尹逢春终于回头看我。她看人的时候很专心。不像别人看热闹,也不像老师看坏学生。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黑黑的,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我也不明白,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

      她拿那袋牛奶,没有偷也没有抢。她家里穷,不是她的错。她读书好,也靠着她自己努力。我不会讲这些。我只是抓着那男生的衣领,说:「道歉。」

      他不肯,我就揍了他。

      后来老师来了,我被叫去办公室,记了过,还让郑女士来学校。郑女士在办公室里听完,没有立刻骂我。她只问:「你为什么打人?」

      我说:「他嘴贱。」

      老师咳了一声,郑女士看我一眼,说:「嘴贱也不能打人。」

      我说:「哦。」

      她又问:「还有呢?」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过了很久,我说:「他欺负女同学。」

      郑女士没再说话。回家的路上,她骑电动车载我。风很大,把她外套吹得鼓起来。快到家时,她忽然说:「那个女孩子成绩很好?」

      我说:「嗯。」

      她说:「人也好?」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该被那样说。

      那之后,尹逢春开始跟我说话。一开始她说得很少。比如:「你作业没交。」比如:「老师刚刚说这题要考。」比如:「你笔掉了。」

      我嫌她烦,我说:「你管我干什么?」

      她看我一眼,说:「你不是因为我被记过了吗?」

      我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欠打。」

      她说:「那也算。」

      我不懂她这个算法。

      但她后来每天都会把今天的作业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我桌角。有时候我上课偷懒睡觉,她会用笔帽敲我桌子,轻轻的一下。我醒来,看见她坐在前面,背挺得很直,头发垂在脖颈后面,露出一截白。

      我有时候觉得她很像春天,不是繁花锦簇的深春,是天还冷,地还硬,可有一点东西已经在土里醒了。她不吵,她捱过寒冬,她不肯死。

      那段时间,我偶尔会做梦。

      梦里总是很冷,有水声,有铁锈味,还有一点苦得发涩的药味。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声音轻得像快断了。

      可她到底叫我什么,我醒来以后总想不起来。

      我跟郑女士说过一次,郑女士正在阳台收衣服,听完以后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

      我说:「我能有什么压力。」

      她说:「现在班上学习的氛围比初中还激烈,你这混子般的大脑不适应也正常。」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只是后来都没再梦到过,我也就忘了。

      尹逢春很会读书,我不会。她给我讲题的时候,总是先问我哪里不懂。我说:「都不懂。」她就从第一步讲。讲到第三遍,我还是不懂,她也不生气,只是拿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一遍。

      她的字很好看,不像我是狗爬,我有时候看她写字,看着看着就走神。

      她问:「你懂了吗?」

      我说:「懂了。」

      她说:「那你讲给我听。」

      我就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很好看,我以前没见过她那样笑。她平时总是很安静,刻意把自己收得很小,免得占了谁的地方。可她笑起来时,我才知道,原来她也不是天生淡人,她只是没有地方可以热闹。

      后来我开始认真听课。

      也不是忽然懂事,只是有一天自习,她给我讲完一道数学题,低头收拾书时,忽然对我说:「郑如琅,我想考去南方。」

      我问:「南方哪里?」

      她说了一个城市,我没去过。她说那里冬天不太冷,学校很大,图书馆也大。她查过分数线,也查过奖学金。她说如果能考过去,以后就留在那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问:「你很想走?」

      她点头:「想。」她停了一下,又说:「很想。」

      她说「很想」的时候,我心里突然有一丝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追上来,轻轻撞了我一下。我那时候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她这样的人,好像应该得偿所愿,她想去哪里,就该去哪里。

      可如果她真的走了,我还留在这里,好像也不太对。像是曾经有什么事,我已经慢过一次。这一次再慢,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我说:「那你就考。」

      她看着我,问:「你呢?」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

      她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说,谁跟你一起。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她看着我。走廊外头有人跑过,笑声从窗外飘进来。教室灯光很白,照得她眼睛好亮。

      我想,如果她真的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还坐在七中的最后一排睡觉,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我说:「看情况。」

      她说:「那你要努力。」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我把睡觉的时间少了一半。第三天,我开始背单词。第四天,郑女士看见我在客厅写卷子,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我说:「没有。」

      她走过来,看见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问:「尹逢春写的?」

      我把卷子抽回来:「你管那么多。」

      郑女士笑了一下。

      她说:「人家往前走,你想跟上就好好努力,别只会□□。」

      我低头写题,没理她。可那天晚上,我把那张卷子写完了,错了很多,但我写完了。

      郑女士后来见过尹逢春一次,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见面。

      那天周五,下了很大的雨。雨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操场积了水,跑道边上有几片烂叶,被水泡得发黑。

      我没带伞,尹逢春也没带。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手里抱着书包。书包不能淋雨,一淋里面的书和卷子就完了。

      我说:「跑吧。」

      她看我一眼:「你跑得快,我跑不快。」

      我说:「那你等雨停。」

      她说:「今晚还有一张英语卷子。」

      我说:「回去写不也一样。」

      她说:「宿舍熄灯早。」

      我才想起来,她住校。

      七中的宿舍不在学校里,在过两条街的小区。八个人一间,灯坏过几次,热水也常常没有。她不太抱怨这些,只是有时候晚自习结束,走廊里人都散了,她还坐在座位上趁着灯亮多写几道题。我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急。后来才知道,她不是急着考大学,她是急着把自己从那个家里拔出来。

      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她书包上。

      她说:「你干什么?」

      我说:「遮一下。」

      她说:「你会淋湿,会感冒。」

      我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不说话了。

      我们一起往校门口跑。雨很大,打在人脸上有点疼。她跑得确实慢,跑两步就喘,我只好拽着她的手腕往前。她手腕很细,我总觉得自己太用力会弄伤她,最后只好虚虚抓着她的袖子。

      到校门口的时候,郑女士刚好骑车来接我。她穿着雨衣,车灯亮着,看见我旁边多了一个人,愣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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