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澍雨如萍水》逢山问乱

7、莫忘莫离 “喜欢很多

　　假期第一天，甄舒九点多钟到的店里。
　　进店第一件事，是开空调。

　　“心静自然凉。”刘芸说。
　　“我是替你们着想，顾客要是吃一身汗人家下次都不想来了，你们还怎么赚钱？”
　　刘芸说不过她，问，“早饭吃了吗？”
　　甄舒挠挠头，她妈要是知道她没吃早饭又要唠叨了，撒谎道：“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瞎话，家里什么时候买面包了？”

　　甄舒搂着刘芸的肩膀，“妈妈，我都多大的人了，饿了能不知道找吃的吗？”
　　刘芸推远她，“我去给你盛两个鸡蛋。”
　　“一天一个鸡蛋就够了。”
　　“那吃个鸡腿。”
　　甄舒莫可奈何，“挑个小点的。”

　　甄舒家的店地理位置不错，加上当初装修花了不少钱，生意比同行兴旺不少，节假日忙得脚不沾地，两点多才吃得上饭。
　　甄舒饿得筷子都拿不起来，“还好早上你挑的鸡腿大。”

　　刘芸夹了两块炖得烂糊的牛肋条，“所以早饭一定要按时吃呀。”
　　“嗯嗯。”
　　“还嗯呢。”刘芸了解她吃饱了又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三点多店里没人，甄志国和刘芸在最里面一张桌子上玩手机，甄舒则趴在窗边的桌子上，盯着落地窗下的绿植发呆。
　　腿上小憩的平安突然一跃而下，跑向门口。
　　甄舒没逮住。

　　这时，窗户被人敲了两下。
　　平澍站着眼前，一窗之隔，晃了晃手中的鲜花，笑容清爽明媚。
　　平安撕咬他的裤腿，坚持得有些可怜，平澍理也不理。

　　他穿着浅蓝色系的套装，可能是衣服搭配过的缘故，他看起来比穿单一校服时刻意一些。但这刻意与单纯并不搭边，甄舒的感觉而已。况且平澍这一身都是名牌，少说也要几千块钱，与第一次给甄舒的青春男高的形象有点割裂。
　　甄舒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打招呼。

　　还是刘芸认出平澍就是那天的男孩才化解尴尬。

　　“要吃什么？”甄舒问。
　　“牛肉面，”平澍抬头看菜单，避开甄舒直视的目光，“粗面。”

　　甄志国系上围裙，进后厨下面。

　　甄舒继承她爸的位置，刚好在平澍对面，隔两个座位，“你补完课了？”
　　“嗯。”
　　“我记得你住在市中心，那离这里十几公里呢。”

　　刘芸：“你跨区来吃饭呀！”
　　甄舒胳膊杵了杵她，提醒：“小点声。”
　　刘芸挡着嘴：“哦哦。”

　　“不是。”平澍平放在腿上的双手蜷曲又松开，“我在附近补习。”

　　甄舒初高中也是一路补课过来的，有的机构离家很远，有时地铁转公交，有时公交转地铁。
　　“现在小孩儿上学很不容易的。”甄舒对刘芸说。

　　平澍今天倒是赏光得吃了好些。
　　算上今天，他三天共来了三次，都说养成习惯要二十一天，但三天就够甄舒养成观察平澍一碗面吃多少的习惯。
　　甄舒觉得自己有毛病，盯着人家高中生吃饭像个变态。

　　“你这个花买的好新鲜啊，是不是要去送给女朋友呀？”刘芸问。
　　平澍瞳孔乱了一瞬，望着甄舒，“我没有女朋友。”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甄舒失了方寸，斜倚着墙的上身无端端直，“啊……哦，明白。”
　　引起这个话题的罪魁祸首还在作案，“你长得那么帅，学校一定很多人追你吧！”
　　视线飘忽不定，为了不被看出失态，平澍干脆用手遮住了脸，“没有人追我。”
　　“哎呦，还害羞了。我们家这位姐姐啊，现在都还没谈恋爱呢。”
　　甄舒：“……”
　　还是个连环案。

　　“姐姐没谈过恋爱？”平澍手放下，目光炯炯。
　　“我看着像谈过恋爱的人吗？”甄舒对着手机照了照。
　　平澍窃喜，“不像。”
　　胃口大开，将剩下的面一根不剩的全部吃完。

　　“奇了怪了，她说上学的时候没人追她，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还好没追。”甄舒庆幸地道，“不然报警电话就被我打爆了。”
　　“怎么回事？”
　　甄舒想起学校的那帮男生就起一身鸡皮疙瘩，“品行不端。还有就是，没达到我的标准。”
　　“你标准太高了。”

　　“姐姐想找什么样的男朋友？”平澍状似无意地问，主动权交换，落到他嘴上。
　　幸好甄舒不觉得冒犯，“品行一定要端正，三观契合，其他的……我要求不高，看上就行。”
　　“你呢？想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平澍舔了下发干的唇，狂跳的心在眼神里露怯，却在开口的最后一秒牢牢擒住甄舒。
　　甄舒坦荡地对上他的眼光。

　　“喜欢小动物，”平澍挪开眼，神情恬淡得仿佛陷入回忆，“外表坚强，但其实很需要保护；善良，温暖，喜欢揽下所有责任；胃口很小，不爱吃早餐，却总是担心别人会犯低血糖……”
　　平澍的要求不像择偶标准。

　　“像是一个具体的人。”甄舒说。

　　“你有喜欢的人啦？”刘芸激动时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甄舒一边觉得冒昧，一边掩饰不住被勾起八卦之心，母女俩吃瓜都一个姿势。

　　也许早就把刘芸当成未来丈母娘，所以平澍总有一种被家庭审判的既视感。

　　“嗯。”
　　平澍沉静的答案好似一场蓄谋已久的太阳雨。
　　甄舒淋了满手臂，抬起头，天边七色的彩虹宣告阵雨的落幕。
　　就像平澍刻意回避的眼眸，在无数个瞬间组成的一秒里，和甄舒的错过好多次。
　　好多个瞬间。
　　“喜欢很多年了。”
　　在余光里捕捉。

　　甄舒一辈子没喜欢过谁，不知道“喜欢”这个动词是什么感觉，理解不透彻，就没有刘芸关心。
　　“那这束花，是送给那位女孩子的吗？”
　　平澍点头，“但是，我不敢送。”
　　刘芸会心一笑，回到和初恋还是小年轻谈恋爱的时候，“要送呀，年轻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就容易错过。”
　　甄舒回头侦查敌情，还好甄志国不在。

　　甄舒在学校时逮过几次谈恋爱，不过都是影响到其他同学学习时她才会出手，其他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他们暗戳戳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谈情说爱也挺有意思的。

　　平澍是群杰高中部的，也算是她四分之一个学生，她严正声明：“不要影响学习。”

　　真是煞风景的一句话。
　　当时人似乎并不觉得突兀，反而笑得肩膀直颤。

　　甄舒没觉得哪儿有错，“虽然我不反对学生谈恋爱，但要是因为谈恋爱忽略学习……”
　　“傻闺女，你还以为自己是老师啊。”刘芸打断她。
　　甄舒张张嘴，傻了。

　　平澍添油加醋，“体验了一把被甄老师管教的感觉。”
　　甄舒不好意思地笑了，举着平安挡在脸前，“……习惯了。”
　　平安：“嗷！”
　　平澍对平安做了个“嘘”的手势。

　　来了桌客人，刘芸起身去招待。
　　甄舒下巴垫在平安脑袋上，不忘给自家揽生意，“下次带她一起来呀。”
　　平澍欲言又止，“她……”选了个不那么明显的词，“来过。”
　　那就说得通了，“所以是她推荐你来了我们店？”
　　怪不得没次都吃不完但每次都要来，原来真的是因为不合胃口。
　　现在多了一条，想和喜欢的人近一点。
　　但甄舒从未见过甄舒和哪个女孩儿一起来过。

　　“她每天都来吗？”
　　甄舒眼底的坦率像永远扎不准的吊针，在皮肉里翻找，直到搅得平澍心里一团糟。
　　“嗯。”平澍回给他不清不楚的一个音节。
　　呼吸困难的他生怕被对他没有一点心思的甄舒看透，连换气都小心翼翼。

　　来这家店，却不和女孩儿见面。明明有制造偶遇的机会，偏偏不偶遇。和女孩儿错峰到这家共同停留过的店，难道就满足了吗？
　　现在小孩儿谈恋爱还真是……一点都不让对方看出来啊。

　　“是你们班的吗？”甄舒丝毫不意识到她比刘芸还多话。
　　“不是。”
　　“那你喜欢她多久了啊？”
　　“到今年的七月份，刚好五年。”

　　甄舒不以为意地笑了下，“你十二岁就喜欢人家了啊。”
　　校园恋爱固然清纯、难忘。
　　可以说是毕生珍藏的回忆。
　　付出真心的人可贵，玩弄真心的人泛滥。甄舒不认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也许缺少的东西太多，误把施舍当成喜欢，依赖当□□。
　　甄舒不愿以偏概全，岂料思想太难改变。

　　临近五点，客人渐次多了起来。
　　平澍抱着花让座给新来的客人。
　　正要和甄舒道别，平安一如往常地跟在他脚后，见他停住不动，跟猛兽开餐似的啮咬平澍的脚尖。

　　“平安，你个赔钱货，给我过来。”甄舒虽说着狠话，但语调是笑着的。
　　“没事。”平澍揪下一片茉莉花瓣，放到平安昂起来的鼻尖上，“‘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平安打了个喷嚏，缩回甄舒脚边。
　　甄舒轻笑，“那赠人茉莉呢？”

　　晚上的风还是凉人的，平澍想到当时递给闻长远的那瓶茉莉蜜茶，吸了吸鼻子，“送人茉莉，愿君莫离。”

　　甄舒像学到新知识那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害怕太过明显，平澍找了个借口，“不过平安可能对花粉过敏，下次还是送它玫瑰吧。”
　　但又因他过于急功近利，反而显得这解释用力过猛，错漏百出。连平安这样的小胖子，都钻得进去。

　　一个人懊恼地走到甄舒看不见的路口，平澍自己跟自己置气得将手里没送出去的花丢进垃圾桶里。
　　打车回家，付款时应用提醒三点二十五从家到甄选牛肉面的那单还未付款。
　　胆小鬼。
　　平澍在心里数落自己。

　　平澍走后，萦绕在店里的花香随着他离开的时间长短而变淡。
　　甄舒看着地上跟茉莉花打架的傻狗，脱口而出：“不香了。”
　　虚虚踢了平安的尾巴，抱它回家。
　　“妈，你儿子就是条见鞋眼开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