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澍雨如萍水》逢山问乱

1、群杰高中 “我们班没

　　2207和其他办公室不同的是，它有一整面锦旗墙。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赠与群杰高级中学英语王老师。
　　［恩师如山，永生难忘。］——赠与……王老师。
　　［授教固有方，桃李满天下。］——赠与……王老师。

　　……

　　甄舒穿过锦旗墙走到工位上，刚放下包就看见成山的练习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油条。
　　油条只包了一层牛皮纸，大量油脂浸透而出。

　　甄舒见状把油条和那杯一看就噎嗓子的豆浆从练习册上拿开，但第一本练习册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大块油渍。

　　近日海霖市多雨，甄舒早上翻遍衣柜没有能穿的衣服本就心烦，来的路上罩着的雨衣也一股挥之不散的霉味儿，熏得她怨火满天。

　　学生的练习册因一根油条遭殃，这罪安在谁的身上都和甄舒脱不开干系。

　　她气得腿软，跌坐在椅子上，面目表情地望着那滩深色的灰印，再仰起头时，眉间长起了山丘。深吸了一口气，眼尾牵挂一抹淡红。幸在此时办公室只她一个人。

　　她翻开练习册的后几页，十八页前的每一页都印着由大到小的痕迹。

　　甄舒抓了把快散的头发，离手时皮筋被袖口上的纽扣勾了下来，掉在后一个的工位上。

　　手心还抓着掉下来的几根头发。

　　空气里的呼吸声似乎变重了一些。

　　甄舒在“去捡”和“不要了”之间犹豫，正当她打算站起来去捡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

　　轻快的“咔哒”声与交谈一并涌入这间本就狭小的办公室。

　　甄舒闭了闭眼。所幸方才只是打算，她还没真站起来。转回去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那根刚抢到的联名皮筋，心痛如绞。

　　“小甄来得这么早呀。”

　　这间办公室是由原来的资料室临时改装的。本来甄舒和其他老师在五楼C区的办公室，但由于漏水问题，C区的办公室暂时封闭维修，只得借用使用率不高的资料室。

　　说是资料室，其实就是废弃的杂物室。
　　刚进来的那天，甄舒打死了五只蟑螂，鸡毛掸子绕屋顶一圈再取下来甄舒还以为那是太白金星的拂尘。

　　同她一起搬来的还有原办公室教高二高三英语的王老师，和高二语文组长孙戬。
　　方才说话的就是王老师，群杰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距离退休还剩一年。

　　他搬进来的时候校长特地跑过来劝说了一通，说给他收拾了一间单人办公室，请他一定一定跟自己回去。
　　王老师一听这话还得了，先把校长训斥了一通，然后拉着甄舒和孙戬宣扬自己教书育人的初心。
　　甄舒没牢记王老师的初心是什么，只知道那天她晚下班了一个小时，因此耿耿于怀。

　　虽厌烦王老师的唠叨和控制欲，但他书的确教得好，带班的平均分次次名列前茅，甄舒负责的班级，英语就是王老师教的。每次考完试甄舒看到自己班级的英语成绩，对王老师的钦佩就多了几分。

　　“每次啊，数小甄来得最早。”

　　一旁的孙戬笑笑不说话，用眼神示意甄舒桌子上的早餐。
　　甄舒装作不懂其中意思，翻开练习册批改作业。

　　王老师滔滔不休念往昔：“想当年，我刚工作那会儿，每天六点就来学校，去操场跑它个五圈，再吃个早饭，时间就差不多了。现在不行咯，身体跟不上啦。”

　　“我们这身体才跟不上呢，要我早上六点起来跑步真是要了我的命，”孙戬拍拍自己的肚子，“一个字，懒。”

　　王老师爽朗一笑，“你是要减减肥啦。”

　　瞥见甄舒桌沿的早餐，“小甄啊，早餐要少吃油条这种高热量食物，现在你们年轻人不都倡导健康饮食吗。”
　　甄舒瞪大眼睛，“王老师，听你这么一说我真不敢吃了。”
　　王老师回到自己工位上，“不吃早饭也不行，下次注意。年轻的时候不爱惜身体，老了有你们后悔的。”
　　甄舒一边附和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包三明治，咬开包装吃了一口。

　　像是故意作给谁看一样。

　　孙戬在甄舒身后位置蹲了下来。甄舒收了收脚，带动椅子往前滑，身子前倾得恨不得贴到电脑上。

　　“甄老师，这是你的吗？”孙戬将掉在地上的皮筋捡起来，掸了又掸才放回甄舒的桌上。
　　甄舒瞄了一眼，咬着后槽牙不敢久看，“哦，是，谢谢孙老师。”

　　中午甄舒吃完午饭打算睡一会儿觉。
　　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吵得人睡不着，她干脆爬起来赶下周公开课的PPT。

　　平时这个点呼呼大睡的王老师突然说：“小孙啊，我记得中午高二组长要去开会的呀，你怎么还不去？”

　　孙戬显然是忘了这回事，摘下眼罩和耳塞，“您看我这脑袋。”
　　一看时间，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孙戬说：“多亏王老师提醒，不然我就要被领导骂了。”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下次记在本子上就不会忘记啦。”
　　孙戬抱着月考成绩资料，扣上腹部崩开的纽扣，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少了个人，甄舒感觉呼吸都畅快了不少。
　　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正沉浸其中，桌面上的光影变动，电脑上的反光被遮得严严实实，需用力看清的字体一目了然。

　　“小甄啊。”
　　甄舒身形微震，停下手里的活。
　　王羲之的介绍没找全，PPT也停在了《兰亭集序》。

　　“我想了想，还是要跟你说明一下你们班有些同学的情况。”
　　甄舒瞬间联想到刚结束的月考，神经由松弛转向紧绷，“王老师你说。”

　　王老师没有先急着说明，而是踱步到那面壮观的锦旗墙前，用鸡毛掸子挨个打扫了一遍。

　　“你看啊，这么多荣耀都是靠我对学生的真心和本事换来的。但是有些同学，根本体会不到作为老师的我的良苦用心。”
　　甄舒听得云里雾里，“你能告诉我是谁吗？”

　　“你不知道吗？你们班最差最不求上进的学生。”王老师的语气充满讥诮，：还是个女生。”
　　“我们班没有最差最不求上进的学生。”甄舒掷地有声。

　　王老师听后只是略微一笑，“甄老师啊，你是骗我还是骗你自己啊？那我指名道姓好了呀，你们班的包静怡同学，我没说错吧。”
　　“成绩我不说了，一滩狗屎，这不是不求上进不是差是什么？在我这里，学生，衡量他们的标准说白说黑就是成绩，很多老师都和我一样的想法。”
　　“家长花了这么多钱让她进入顶尖学校学习，她呢，不仅不知道感恩，反而上课看言情小说，沉浸在白雪公主和白马王子的梦境里醒不过来。说她两句就要哭，让她站在后排又怕她掉两斤肉去教育局投诉我的。”

　　“甄老师啊，你是上进的，在你们学校也是个名人。你的导师很看重你啊，不然也不会在你毕业后就联系校长把你送进来。你也是懂感恩的，你的努力和进步我们有目共睹，所以你才好好地留到今天。”
　　“但你的学生不一样啊，她把老师当作仇人，这是我工作多年以来从未见识过的。”
　　“也就是现在规矩变了，老师不能打学生。我们那个年代哪个不是一路被打到第一名的？多的我不说了，话我点到即止，我对你们班的学生算是仁至义尽了，我也不求他们回报我什么，反正我问心无愧。”

　　甄舒插在后腰上手不自觉收紧，从听到有关她导师的言论时甄舒就清楚这不仅仅是对她学生的围剿。

　　她大学时成绩优异，一路保研，毕业后也是她的恩师举荐她来到群杰。而到刚才她才明白，这件事在这所学校是完全透明的，可能不止这件事，不止一个人。

　　还没踏进社会时她就清楚，人活一辈子，纵使别人不知道，但老天爷是把你看得明明白白的，所以她没有秘密，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更不怕有人会知晓她的全部。

　　但知道本身就是一种扭曲，老师对她的好与看重到了王老师的嘴里就成了一种等价的回报，一种利益交换。

　　甄舒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何种声调应对他，她舔了舔干燥的火热的唇，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

　　“王老师，首先第一点我非常敬重您，但您没有权利侮辱我的学生。静怡在我眼里是一个很可爱很乖巧的孩子，见到老师那怕害羞也会打招呼，所以您说的她把老师当仇人我可以合理认为这是您的污蔑。应该是您把她当成了仇人，这样或许合理一些。毕竟当你看不惯一个人的时候，她的头发您都嫌它碍事儿。”

　　“而且，”甄舒在王老师开口前找出了高二上学期至今的考试成绩折线图，单独点开了包静怡的，“她的成绩虽然不稳定，但每一次都是在进步的。”

　　这句话让王老师有了可乘之机，“不稳定就是一种退步。小甄，我是过来人，这种学生已经开始堕落并且堕落得非常严重，如果你不好好管教，就是在毁了她。”

　　王老师在给甄舒扣完帽子后优雅地擦干净双手和作案工具，“这孩子高一的时候成绩多好，高二之后直线下滑，你如果不会教可以向我们寻求帮助。你年轻，经验不足是很正常的，但你要是因为这件事跟我犟的话，我只能说你是好坏不分。”

　　这话甄舒听着耳熟，一点攻击力也没有，听了只愿意笑，“王老师，您对我靠我老师进来这件事不满意的话可以向校长反应，他有权辞退我，但您没有。我和您在这儿讨论的根本原因并不是我对我的学生不上心，而是您不尊重我的学生，在我面前言辞侮辱她。”

　　甄舒越说到后面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量，场面和平却演变得像争吵。

　　甄舒扶着额头，试图利用冰凉的手温使自己冷静下来，偏偏垃圾桶里豆浆混合油条的气味翻涌而来，联合人中的霉味儿一起熏得她头昏脑涨。

　　王老师接下来说出的话被那气味拆解得偏旁部首都不剩，甄舒根本思考不了它们是什么意思。

　　听人说话也仿佛是她这个只管听的人费了力气，口干舌燥找水之际，办公室的门被人狠狠撞开。

　　“老师！静怡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