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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同贺清平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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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冬末残雪消融殆尽，风里褪去凛冬刺骨寒意，化作温凉拂面。州城街巷青石润着融雪潮气，檐角冰棱滴答垂落，零星残雪顺着瓦当滑落，坠地碎作轻烟。市井烟火日渐繁盛，隐田大案尘埃落定，豪强尽数伏法，侵占的田地悉数归还农户，经年积弊一朝肃清，压在州府众人心中许久的重担，终是彻底卸下。
公堂审讯已然收尾，案犯依律收监，田产粮税逐一造册补发，各项公务打理得条理分明，衙署内连日紧绷的气氛全然松弛。午后暖阳斜斜洒落廊下，官吏们办结手中卷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眉宇间皆是大案告破的释然，再无往日焦灼凝重。
知州缓步走入廊中，见一众僚属神色舒展，脸上漾起欣慰笑意，朗声说道：“此番隐田一案错综复杂，世家豪强与衙内胥吏暗中勾结，途中更有歹人伏击官差，一路步步惊心。幸而诸位恪尽职守，心怀正气不畏权贵，方能理清陈年积弊，严明律法，还州城一方清平安稳。”
一众官吏纷纷拱手行礼，连声应答皆是分内之事。
通判紧随其后颔首附和，满心感慨：“大人所言极是。连日以来，江参军埋首卷宗梳理罪证，崔巡检领兵巡守震慑歹人，诸位同僚四处奔走核对实情，人人夙夜辛劳，方才攻克这桩棘手大案。如今尘埃落定，众人也该歇息几日，舒缓连日疲惫。”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江澄身上。他身着素色文职常服，身姿清隽挺拔，眉目温润淡然，连日伏案留下的淡淡倦意凝在眼底，依旧气度端雅。闻言微微欠身，语气谦和有礼：“下官不过尽司法参军本职，梳理案卷秉公断案罢了。此案能够顺利了结，全凭知州大人统筹决断，通判大人居中调和，再加上诸位同僚鼎力相助，还有崔巡检在外保驾护航，下官实在不敢居功。”
一旁的崔承身着玄色常服，卸下满身甲胄，身姿如青松般挺拔宽阔，常年习武练就一身紧实利落的身形，往日眉宇间的凛冽冷意褪去大半。他素来擅长应酬宴席，酒量远超常人，平日与同僚欢聚饮酒从无醉态失态之时，此番席间虽频频被人劝酒，依旧神色从容清明，只刻意敛去几分锐气，故作几分慵懒倦怠。目光自始至终凝在江澄身上，待其话音落下，才沉声开口：“保境安民，缉凶除恶，本就是巡检分内职责。能护办案之路安稳，助律法公正推行，皆是我理所应当之事。”
知州见一文一武二人默契相和，又体恤众人连日辛劳，当即笑着提议：“既然诸事已定，今日便由老夫做东，定于城中青江畔清雅食肆设下薄酒宴席，诸位同僚一同前往小聚。席间不谈公事案牍，只贺大案功成，暂且放松心神，诸位意下如何？”
廊下官吏闻言皆是满心欢喜，齐齐拱手应和：“全凭大人安排，多谢大人体恤！”
通判笑着附和：“青江畔那家食肆闹中取静，景致清幽雅致，少有闲杂人等打扰，最适合同僚相聚闲谈，便定在此处甚好。”
众人商议妥当，各自稍作整理，相约片刻后一同动身。廊下众人陆续散去，只余下江澄与崔承并肩立在暖煦斜阳之下。
崔承悄悄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沉轻柔，唯独二人能够听清：“这些日子你劳心费神，旧伤初愈便日夜伏案操劳，今日赴宴只管安心歇息，切莫再忧心公务琐事。”
江澄抬眸望向他深邃眼眸，心底漾起丝丝暖意，轻轻点头应道：“有景垣在身旁，我自然心安。”
不多时，州府一众官吏结伴出行，沿着平缓街巷缓步走向青江畔食肆。青江江水碧波悠悠，江面风平浪静，岸边柳树枝头初抽嫩芽，处处透着初春独有的淡淡生机。食肆依江而建，木格雕花窗棂雅致，院内栽种腊梅，残香淡淡萦绕周身，隔绝城外市井喧嚣，静谧清幽恰到好处。
掌柜早已提前备好一切，收拾出僻静雅致的隔间，备好桌椅酒菜，见众人到来连忙躬身相迎，引着众人依次入内落座。知州与通判坐于主位，江澄、崔承与众位官吏分列两侧，席间无外人打扰，氛围既端庄又松弛和睦。
各色佳肴与温热好酒陆续上桌，知州率先举杯环视众人，语气畅快：“今日相聚，一贺凶徒伏法大案告破，二贺百姓重归良田安居乐业，三贺诸位同僚同心协力共渡难关，诸位满饮此杯！”
众人齐齐举杯相碰，清脆声响入耳，温热酒水入喉，暖意漫遍四肢百骸，尽是历经艰难过后的畅快释然。
通判看向江澄，满是赞许之色：“江参军身为文臣，却心怀铮铮傲骨，不惧各方权贵施压，坚守律法本心，实在是我辈为官之人的楷模。”
江澄连忙欠身行礼，谦逊回道：“大人过誉，下官实在不敢当，全靠诸位大人与同僚相助，此案方能顺利办结。”
席间众人闲谈往事，说起办案途中遭遇的层层阻碍与暗中刁难，皆是满心唏嘘；再看如今风波平息，百姓生活安稳，心中又满是欣慰。众人闲谈皆是同僚情谊，无关旁杂琐事，气氛和睦温馨。
暮色缓缓浸染天地，时至酉末戌初，夜色渐渐浓郁。崔承席间谈笑自若，应对敬酒从容自如，丝毫不见半分醉意，只是刻意收敛言行，眉眼间添上几分慵懒疲惫，在外人眼中俨然一副酒意渐涌、精神不济的模样。年长的知州与通判率先起身告辞，其余官吏也相继拱手离去，片刻之间，雅致隔间内便只剩下江澄与崔承二人。
江澄缓步走到崔承身侧，见他垂着眼帘，身形松弛慵懒，误以为他连日操劳加之饮酒过多，已然困倦昏沉，定然无法再回巡检司值守巡防。恰好食肆街角站着崔承的心腹亲兵，江澄即刻将人唤至廊下，从容叮嘱道：“你家大人近日公务繁忙，今日宴席又饮了不少酒水，此刻已然疲惫乏力。巡检司晚间值守巡防诸事，暂且由你代为打理，切勿前去打扰，待明日清晨大人清醒再复职即可。”
亲兵躬身恭敬应下：“属下谨记吩咐，定会妥善打理司中事务，绝无半点疏漏，多谢江参军体恤。”
交代妥当后，江澄重回隔间轻声唤道：“景垣，宴席已然散了，我送你回巡检司私院歇息。”
崔承闻言缓缓抬眼，眼帘半垂，目光看似朦胧无神，身形微微一晃，顺势做出脚步虚浮不稳之态，一副无力支撑身形的模样。他身形高大魁梧，刻意放缓动作，整个人透着绵软倦怠，险些向前踉跄。
江澄心中担忧，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环住他的后背，稳稳架住他宽厚结实的臂膀。掌心触碰到他常年习武练就的紧实肌理，触感温热厚重，他小心翼翼半扶半架着人，不敢走得过快。崔承顺势将大半身躯轻轻倚靠在江澄肩头，步履变得拖沓迟缓，周身凌厉气场尽数收起，全然一副被酒意困住、神志昏沉的模样，乖乖顺着江澄的步伐前行。
江澄肩头承着他的重量，不敢有半分松懈，一手稳稳扶着他的臂膀，一手轻扶他的腰侧，沿途遇上石阶窄巷，皆是细心提醒，将人稳稳护在身侧。暮色长街寂静无人，两道相依相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修长，一路缓缓前行。
两人慢行近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僻静清幽的巡检司私院。院内青瓦白墙，苍松挺立，暮色笼罩之下格外安宁。江澄取出腰间钥匙轻轻打开院门，依旧小心扶着崔承穿过庭院，走入正屋，轻柔将他安置在铺着软垫的卧榻之上。
崔承安稳躺卧榻间，双目轻闭，呼吸平缓悠长，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所有神色，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看上去已然沉沉睡去，浑然不知周遭动静。
江澄见他这般模样，心底满是柔软，原本打算前去厨房冲泡醒酒茶，脚步却不由自主停在卧榻之旁。屋内静谧无声，四下无人打扰，望着眼前看似熟睡之人，他藏在心底许久的情意再也按捺不住。
江澄轻轻坐在榻边，目光温柔缱绻地落在崔承安然的侧颜之上，缓缓俯身慢慢凑近，温热气息轻轻拂过对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极柔，满是藏不住的深情：“景垣，世人皆道你性情冷硬，威严慑人，可唯独我知晓，你内心向来温柔细腻，事事皆会周全护我。”
说罢，他纤细修长的指尖轻轻抬起，小心翼翼落在崔承的唇角旁，指尖温柔轻柔地缓缓摩挲着细腻肌肤，动作缱绻又珍视，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绯红，语气愈发真挚柔软。
“自从与你并肩查案相伴同行，我的满心情愫便尽数系于你一身。当初山道遭遇伏击，你不顾一切挺身护在我身前之时，我心中的情意便再也无法掩藏。平日里同在官府共事，我只能严守同僚分寸，不敢流露半分心意，只愿日日能与你相见相伴。”
“我从不在意世俗眼光，亦不惧前路风雨，心中唯一牵挂惦念的人从来只有你。这份心悦之情，我藏了一日又一日，隐忍了一朝又一朝，只盼往后朝朝暮暮，能够常伴你身侧，岁岁相守不离。”
江澄缓缓倾诉完心底所有隐秘心事，积压许久的情思尽数吐露，指尖依旧轻轻停留在崔承唇角，眉眼间满是脉脉柔情。
话音刚刚落下，原本闭目静躺、看似酣然熟睡的崔承，骤然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眼眸清亮通透，眼底不见丝毫醉意迷茫，盛满浓情笑意，清醒得再无半分伪装。
江澄猝不及防对上他清明的眼眸，瞬间僵在原地，这才幡然醒悟，对方自始至终都未曾醉酒，先前所有的倦怠无力、脚步虚浮皆是刻意佯装。
浓烈的羞赧慌乱瞬间席卷全身，脸颊顷刻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滚烫不已，当众吐露心意的羞涩涌上心头。他慌忙收回指尖，急切想要起身躲开这份暧昧氛围，转身便欲离去。
可身形刚有所动作，手腕便被崔承快速伸手牢牢攥住，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崔承微微抬手轻轻一扯，江澄身形失衡，惊呼一声，径直软软跌入他宽阔温暖的怀中。
崔承顺势抬手稳稳揽住他纤细柔韧的腰肢，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低头望着怀中人羞赧无措、眼波泛红的模样，胸腔里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愫，嗓音低沉沙哑，带着经年累月的克制与隐忍，温柔得近乎珍重。
“清济，我本想将这份心意终生藏于心底。”他下颌轻轻抵着江澄的发顶，呼吸沉缓温热，字字都压得极轻，满是克制的缱绻，“你是朝堂文臣，一身清誉，心怀苍生，立身端正。我身居武职，刀兵随身，满身风霜，本不该以私情扰你分毫。”
“自初见与你同衙理事，我便已然动心。”崔承臂膀收得更紧些许，力道温柔克制，从无半分强迫，只稳稳将人护在怀中，“每一次随你查案，每一回护你周全，看似是履职本分，实则皆是我心甘情愿。我日日隐忍克制，时时恪守分寸，不敢逾矩半分，唯恐一己私心，毁你清名，乱你安稳。”
“今夜佯装醉态，不过是私心作祟。”他轻笑一声，嗓音带着隐忍许久的微颤，藏尽万般珍重，“我赌一次你暗藏的心意，赌一次我隐忍无数日夜的期许。万幸，我赌赢了。”
“我不敢强求朝夕，不敢惊扰你半生坦荡，唯独这一生，护你安稳、伴你左右的念想，隐忍至今，再也不愿退让。往后公务同肩，风月同赏，我自会守好分寸，护你清白，予你心安，岁岁不负。”
一室静谧温柔，相拥的两人静静依偎，再无言语。
窗外夜色彻底沉凝，沉沉夜幕覆满整座巡检私院。檐角残存的最后几点融雪悄然坠落，细碎无声，落于青石阶上。晚风穿庭，拂过院中古松，枝叶轻晃，筛落满地细碎月影。青江远水寂然无声，满城街巷灯火疏淡，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纷扰。
小院无人惊扰，月色温柔铺洒窗棂，将屋内相拥的剪影晕染得柔软绵长。熬过无数隐忍克制的朝夕，藏过无数不敢言说的深情，历经风雨同舟的羁绊，两份隐晦辗转的心意，终于在这温柔春夜里，尘埃落定，两两相依，岁岁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