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权谋录；豪强隐田旧案》畏寒不耐热

25、旧巷逢故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崔承肩背旧伤连日操劳，又隐隐反复作痛，府中寻常药剂收效平平。麾下亲兵私下举荐，市井上清一脉的清玄道长秘制疗伤草药最是灵验，往来江湖奔走之人多慕名求取。崔承听闻，便择午后闲暇独自往道观而去。

　　入观见礼，清玄道长一身上清道装，气质清逸疏淡。知晓他是前来求取疗伤草药，当即唤过身侧徒弟入内炮制抓药。

　　道长转头看向崔承，语气悠然平和：“配药尚需些许时辰等候，贫道便趁此间空闲，为将军起上一卦。”

　　说罢静坐凝神，缓缓推演卦象。片刻后缓缓捋须，语气淡然玄奥：
　　积晦渐澄，宿衅将解；然坎险未竭，宜守贞慎动。

　　话语隐晦留白，只以道门气运卦理点化，不涉朝堂俗事，玄妙难解之间，暗合前尘纠葛与眼下风波。崔承本就素来不信卜筮鬼神之说，只当是方外道人寻常闲谈、世故说辞，并未往心里深究，安然静坐等候药成。不多时徒弟捧药而出，崔承谢过道长，携药转身离去。

　　另一边，江澄伤势日渐痊愈，已然能够从容出行。他不愿在府邸惹人耳目、徒生闲话，便暗中遣人传了消息，与温实相约年少时常去的巷间老店相见。

　　老店隐于街巷深处，木窗半掩，清静少人，茶汤氤氲袅袅，将两人眉眼衬得柔和几分。

　　温实落座后，目光轻轻落在江澄面上，细细打量他气色，语气温温淡淡：“瞧你面色仍带着几分虚乏，此番静养，怕是受了不少折损。”

　　江澄执盏的指尖微顿，浅勾唇角，笑意清浅却不舒展：“已是大好，不过些许小伤，劳你挂记。”

　　二人闲闲叙起年少旧事，忆起同窗放学总爱绕路来此，贪一碗甜羹、一碟酥点；又说起旧时塾师严苛，二人常偷懒躲在巷角闲话，转瞬岁月流转，早已物是人非。

　　温实望着窗外巷陌烟火，轻声叹道：“光阴过得真快，昔日同游少年，如今各有俗事缠身，境遇早已天差地别。”

　　他从不站队掺和纷争，亦不打探案中内情，只以旧友本心旁敲侧击：“近来城中风声不宁，人事起落不定，你素来心思深沉，行事更要多留几分谨慎。世事风波难测，太过深陷其中，难免伤身劳神，安稳自持，方是上策。”

　　江澄垂眸抿了口热茶，长睫轻垂，掩去眼底心绪，不辩不驳，只淡淡应声。

　　席间时有静默，茶香漫溢。温实指尖缓缓摩挲瓷杯边缘，似有千言万语到了唇边，终究还是按下，只化作一声浅叹。二人相识经年，一个眼神便懂彼此难言的心事，许多话不必说透。

　　闲话点到即止，不攀权谋，不涉案情，只守旧友分寸。暮色渐浓，温实起身作别，并无多余邀约，只看向江澄，轻声叮嘱：“往后世事多艰，你务必好生珍重自身。”

　　语毕便转身融进巷间暮色，低调来去，不张扬、不声张。

　　待江澄辞别旧友折返府中，院内恰好寂静无人，檐外晚风轻卷帘影，恰好留得他与崔承二人独处一室，安谧无言。

　　屋内烛火摇摇曳曳，暖光柔柔铺落满室。崔承正立在窗边等候，听见脚步声便转头看来，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定在江澄清瘦的眉眼上，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牵挂。

　　江澄一路走回来沾了些夜风吹的凉意，刚跨进屋内，便不自觉微微拢了拢衣襟。崔承见状，脚步微抬上前半步，伸手便替他将被风撩乱的衣襟理好，指腹不经意擦过他颈侧，带着沉稳温热的温度。

　　“夜里风凉，怎不多裹一件外衫。”崔承语声放得低缓，带着几分沉敛的关切。

　　江澄被他这般近身相待，耳尖微热，却也没有避开，只垂眸轻声应着，顺势走到案边坐下，眉宇间浮起淡淡的倦意，忍不住低低叹口气，带着几分随性的牢骚：“在外应酬周旋，处处都要端着分寸，反倒不及在你身边能松快半分。方才与温实叙旧，说起年少无忧时日，再看现在满身牵绊，步步都有顾忌，连随口说话都要再三斟酌。”

　　崔承挨着他身侧坐下，肩头几乎相贴。他静静听着，不打断，抬手斟了杯热茶，递到江澄掌心。指尖相触的一瞬，江澄微微一顿，接过茶盏捧在手里暖着。

　　“旁人跟前你要自持隐忍，”崔承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语声沉柔，“在我这里，不必硬撑。心里有烦闷，尽管说便是。”

　　烛影晃在二人眉眼间，一室静谧温存。江澄捧着热茶，心头郁结稍稍散开，侧头看向崔承，眼底褪去了平日里为官的端肃，只剩几分慵懒柔软。他微微倾身，肩头轻轻挨着崔承，就这般静靠在一旁，任由晚风穿帘，缱绻氛围漫在屋中。

　　一夜悄然过去。

　　次日天光微亮，晨光漫入窗棂。江澄伤势已然全然痊愈，休养多日，也到了该重返州府理事的时候。离家日久，又经一场伤病，亦需回江宅一趟，向族中长辈报个平安，免得家人日夜悬心。

　　晨起整理衣饰时，崔承便在一旁静静看着，待他收拾妥当，才上前替他抚平肩头细微褶皱，语气带着细细叮嘱：“回江宅安分请安，不必多费心神。往后往返州府，路途之上切莫再逞强奔波。”

　　江澄抬眸望着他，眼底含着浅淡温色，轻轻点头应下。心底却暗自记起，自卧病静养以来，已好几日未曾抽身去往暗巷，不知那处与陈清锦暗中约定的碎砖记号，是否仍维持原样。这份隐秘念想悄悄藏于心底，只待寻得空闲，便要前去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