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尚温》不喝热水就喝冰美式

9、准备离开 想起他的那

　　她有发消息给温叙，让他不要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温叙发来的：“为什么？”
　　余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
　　她没法回。她总不能告诉他——我叫了十三年的爸妈不是亲生父母。我五岁那年被亲生父亲抛弃了，现在他又出现了。还非要带我走，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原来可以用三言两语概括痛苦这么久的事，她既庆幸又失落。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走到了她家楼下。
　　她不知道温叙还在不在等。但是她希望不要等了。

　　突然想起大一军训的八月，也就是一个月前。
　　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她站在操场上，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迷彩服黏在身上。教官在吼，同学们在喊，口号声震得她耳膜发疼。她什么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前一天晚上那通电话。
　　亲生父亲，那个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出现的人，找到了她。
　　他通过谁、怎么找到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的、带着烟的、她几乎认不出来的声音，说：“笙笙，我是爸爸。”她当时马上就把电话挂了。他又打来，她没接。打了好几遍，她关了机。
　　过了几天，他出现在了宿舍楼下。中午，阳光正好，刚下训，操场上、食堂门口、宿舍楼前全是人。她穿着迷彩服，帽子拿在手里扇风，和室友一起往宿舍楼走。
　　那个人站在宿舍楼门口的树下，穿着一件白色休闲短袖，头发灰白，比高三那年老了很多。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在找什么。
　　在找她。
　　她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都凝固了。

　　他看到她了吗？没有。她在人群里，穿着迷彩服，大家都穿着一样的迷彩服。
　　她回到宿舍给妈妈打了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听到妈妈的声音叫了一声“笙笙”，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妈他来了。他在宿舍楼下。”
　　妈妈沉默了片刻。
　　“声声，你别怕。妈想办法。你先搬到外面住。妈给你找房子。”她说好，挂了电话。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还握在掌心，屏幕亮着。通讯录停在“温叙”那两个字上，她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她想打给他，想告诉他——“我好害怕”、“你能不能来接我”。
　　她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怕自己哭了他会问“怎么了”，然后她没法回答。
　　她不能让他掺进来，这些烂事是她自己的，不是他的。

　　后来她就从宿舍搬走了。妈妈动作很快，说那套空着的房子，说温叙也住那里，说你们互相有个照应。她握着电话听到“温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一瞬间就安心了。
　　然后她就从宿舍搬走了，搬到了温叙家里。

　　那天她拎着行李箱站在那扇门前。走廊的灯亮着，她按了门铃，等了几秒，门开了。温叙站在里面
　　在门口看到温叙的一瞬间，那段时间的害怕与不安一瞬间消失了。
　　她好想直接就抱他，哭着说这段时间痛苦的、五味杂陈的、可怕的经历。
　　可是她没有，她觉得她不配。
　　她对自己说，不要弄脏他。不要把你的烂摊子堆到他身上。你已经在努力洗了，洗不干净就离远一点，不要让他闻到那股味道，不要让他看到你皮肤底下那些洗不掉的东西。
　　不要污染他。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了。

　　她回家了，回到了她的父母家。
　　推开门，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那个人，又穿着那件深色的夹克。
　　都不等她坐下，那个男人就开口了。“余笙，你亲生母亲……得了重病。可能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妈妈站起来握住她的手，把她带到了自己身边让她坐下。
　　“你跟我回去。好好陪陪她。几年就行。我给你办理出国留学，你只需要在那里上学。费用我出。”
　　她看着妈妈，妈妈别过脸去。转头看着爸爸，爸爸没有抬头。
　　余笙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们不保护她，是保护不了了。
　　那个人用某种方式——也许是法律，也许是钱，也许是别的什么——把她们逼到了墙角。
　　余笙看着妈妈那双哭红的眼睛，和她五岁那年她被送到这个家，妈妈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说“笙笙，妈妈在这”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相信了她是妈妈，她也相信了他是爸爸。
　　相信他们给她编织的一场童话般的幸福家庭的梦。
　　可是那个人来了，她的梦该醒了。

　　“我知道了。”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是很陌生，不像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
　　那个男人站了起来，嗯了一声，走了。

　　接下来就是办理手续。护照、签证、学校申请，文件一沓一沓的，签字的地方她签了，日期的地方她填了。妈妈和爸爸一起陪她去的，坐在某个留学机构咨询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手很暖，但余笙觉得冷。

　　让她觉得还有点盼头的是，这个学期她还可以不走。还有几个月，她还可以去上课，还可以住在那套公寓里，还可以见到温叙。
　　这两天她没有回温叙那边，温叙给他发了很多消息。
　　她没有回，她觉得她不该回。
　　闭上眼想起温叙那句“我喜欢你”，她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