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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包子 那一口包子 ...

  •   温叙七岁那年搬到那个小区,是因为他爸又打了妈妈。
      他记得那天的气味。酒精味、烟味,混着窗外泥土被雨水打湿后的腥气。他妈妈额头磕在茶几角上,血从眉骨往下淌,经过鼻梁时分开了岔,像一条红色的河,在苍白的脸上流出了两条细细的支流。
      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握着铅笔。作文本摊开在桌上,上面写着“我的妈妈”,后面只写了一个逗号,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邻居听到动静,帮忙把人送去了医院。他在家里等,没人来接他,没人打电话来。
      他饿了,去厨房找了一圈,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冰箱里只有几根蔫了的葱。他饿了好久,久到胃里翻涌的感觉慢慢平息了,久到不饿了。
      搬家公司来的时候,他妈头上还缠着纱布。她没怎么说话,把箱子一个一个封好,胶带撕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像什么东西被生生剥开。温叙站在旁边想帮忙,手刚伸出去,就被他妈妈轻轻拨开了。不是推,不是打,就是拨开了,像拨开一件碍事的物件。
      妈妈那段时间像变了个人,总是不理他。他以为妈妈在怪他,怪他没有保护好妈妈,所以他妈不爱他了。
      他爸在打完妈妈后找过他,让他不要说出去。他摸着他的头,眼神慈爱。
      那个时候他想,搬家或者不让他说是因为父亲觉得让邻居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丢脸。

      搬家到新小区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他只记得自己很饿,一天没吃饭了。上一顿饭是昨天中午,妈妈给爸爸做的饭。他妈把菜和饭随意地装到一个碗里端给他,他坐在厨房角落的凳子上吃完的。那碗饭是什么味道,他记不清了。
      他无力的坐在楼梯上。
      然后隔壁的门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先探出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然后是两只手,手心里捧着一个白胖的包子。余笙把包子递过来,直接塞进他手里,说:“给你,小哥哥。”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滚烫,汁水在嘴里溅开,咸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手,把他空了太久的胃轻轻拢住了。他一口接一口,全都吃完了。
      那一年他七岁。他刚学会了一件事——大人的事不要问,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他没问他爸为什么又换工作,没问他妈为什么一路上不说话,没问这个小区在哪里、学校在哪里、以后怎么办。
      余笙也没问。她不问他为什么一个人站在楼道里,不问他爸爸妈妈在哪里。
      不问他叫什么名字。她只是给了他一个包子,然后站在旁边,看他吃。
      后来,她每天早上都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楼道里,手里拿着包子。有时候是肉的,有时候是菜的,有时候是豆沙的。她从不说“我给你带了包子”,她只是走到他面前,把手伸出来。
      他也从不说“谢谢”,只是接过去,吃完,然后把装包子的塑料袋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揣进口袋。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饿着肚子上过学。
      小学六年,初中两年,八年。他把八年的每一天都走在那条路上。下雨天她撑伞,他不撑,她就说他“小哥哥你会淋雨的”,然后把伞往他那边倾,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湿透了也浑然不觉。冬天她戴围巾,他不戴,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风里,说“不冷”。她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说:“那小哥哥帮我拿着。”然后就再也不拿回去。
      他不说谢谢,她也不说不用谢。他们之间的账从来没有算清过,也从来没有算过。

      初三那年,他父母离婚了。
      那天他不想回家,所以去了余笙的班级,找到余笙的教室,站在门口等她出来。她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安,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走了。
      他们一起回了家。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我父母离婚了。”
      她哭了。
      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唇紧紧抿着,眼睛红红的,脸圆圆的像今早吃的红豆馅包子,有点可爱。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做什么。他伸出手,笨拙地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扑了过来,抱住他,继续哭。
      他也哭了。
      从七岁到十四岁,从那个被打碎的家到这个再也拼不全的家,七年间被压抑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哭得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余笙想轻轻地推开他,却被他紧紧抱住。那时候他还不太懂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想让她走,不想让这个唯一会在他饿的时候给他包子、会在下雨天把伞倾过来、会把自己的围巾绕在他脖子上然后说“你帮我拿着”的人,也离开他。

      后来他住校了。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他睡上铺,床板很硬,翻身的时候会吱呀作响。熄灯后室友们在聊天,男生宿舍的话题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篮球、游戏、谁跟谁打了一架、哪个班的女生好看。他从来没搭过茬,只是每当他们聊到“哪个班的女生好看”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就只有一个人。
      余笙。
      他喜欢她——这是他第一次在心里承认这件事。
      不是朋友,不是家人,就是喜欢。那种让他失眠、让他没事想给她发消息、让他路过她教室的时候故意走慢一点的喜欢。

      大二那年,他听说余笙家里也出了事。没有人告诉他具体是什么事,他只是从几个老同学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状——她好像突然变了,不爱说话了,不爱笑了,成绩掉了很多。
      他打电话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前一样。
      “声声,你还好吗?”
      “……我没事。”
      “有事随时打给我”
      她没有再打过来。

      大学前两年住校,大三没那么多课了,他妈打电话来说家里那套空着的房子正好离学校近,让他搬过去住。他妈说那套房子本来是想卖的,没卖出去,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还能有点人气。
      他没多想,搬了。搬进去那天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看到楼下有人遛狗,有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有个小女孩骑着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从楼下经过。
      搬过去快一个月的时候,他妈又打电话来了。
      “温叙。”他妈叫他名字的语气不太对,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嗯。”
      “那个……余笙你还记得吧。”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记得。怎么了。”
      他妈说,余笙也考到这边的大学来了,学校离你那不远,之前一直住宿舍,最近说想搬出来。她妈不放心她一个人。
      余笙这姑娘挺好的,你照顾照顾她,你们小时候不也玩得挺好的吗。
      他说好。挂了电话。

      然后他站在阳台上,烟烧到了手指。烫得他一激灵,烟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那天下午的课他没去,把房子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客厅角落堆了半个月的快递盒,他一口气全拆了扔到楼下。厨房水槽里泡了三天的碗,他洗了,沥在架上,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沙发上那堆脏衣服被他胡乱塞进衣柜里,关上柜门就不想了。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换床单,最后换了——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套从来没铺过的,浅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展开的时候还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
      然后他把厕所的马桶刷了。里里外外,刷了三遍,刷到最后手腕发酸。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全部清出来扔了,又去楼下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一袋面包、几盒酸奶,整整齐齐地码进去。阳台上那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被他洗干净,拿纸巾擦干,扣上盖子,收进了柜子里。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又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了,把茶几上摆了几本教科书,把窗帘拉开到最大,让下午的光线充满整个房间。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
      门铃响的时候,他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余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散着,比记忆里长了很多,快到腰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鞋带散了一只,垂在地上,沾了一点灰。还是那样,走路不看路,鞋带散了也不知道。
      “温叙”她叫了他的名字。
      温叙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没接话。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来——滑过她的肩膀、她的手腕、她握行李箱拉杆的手指,最后落在那只散了的鞋带上。他看了两三秒,才抬起眼皮,重新看向她的脸。
      “怎么不叫小哥哥了。”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
      余笙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叫了八年。从七岁到十五岁,每天早上递包子的时候叫“小哥哥”,下雨天骂他“你是不是傻啊小哥哥”,冬天把围巾绕他脖子上时说“你帮我拿着小哥哥”。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突然不叫了。
      温叙没催她。就那么看着她。
      余笙垂下眼睛,睫毛扇了两下,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两个人之间那几步空气听的。
      “……小哥哥”
      温叙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到他四肢百骸。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面上却没怎么动,只是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嗯。”他应了一声。
      就一声。短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可如果余笙这时候看他,会看到他耳廓边缘慢慢泛起的红——从耳垂开始,一路烧到耳尖。
      他没再说什么,蹲下去,帮她系鞋带。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小时候她鞋带散了总不知道,他就蹲下去系。
      可这次不一样。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差点碰到她的脚踝。他的手指捏住那根散落的鞋带绕了两圈,拉紧,系了一个蝴蝶结。
      然后他收回了手,站起来,拉过她的行李箱,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拖鞋在鞋柜里。”
      擦身而过的时候,他离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余笙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
      温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客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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