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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萨满的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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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慢腾腾聚拢过来的怪物时,阿鲁的第一感觉是这些东西属于银背大猩猩和棕熊的结合体,随后才认清了他们到底是什么,他和鸡冠花差点异口同声地喊出声来,是年兽!但他们都忍住了喊叫,只是互相朝对方看了一眼,同时悄悄提醒大家,这些怪物就是传说中的年兽。他们现在一点儿都不知道害怕,仿佛自己正沉浸在虚幻之中,正在参与一部打怪游戏呢。
森林里暮气沉沉,怪物们现在集体踏步,一点点向阿鲁和稻草人逼近。
号称“吃人年魔”的年兽在上古时候就被人类赶进了森林,他们的失败仅仅是因为害怕人类的火光和爆竹。对付年兽的这两样武器,稻草人也可以从人类手中继承,萨满的后背上,现在就背着那面跳神用的皮鼓,它发出的声响对于年兽的震撼力,绝不会亚于爆竹的威力。
年兽还在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靠近,数不清他们到底有多少,只感觉黑压压的一片。他们一定是把稻草人当作人类了,又担心人类手中藏着火种,所以才显得那么小心翼翼。阿鲁这么想着,悄悄从萨满背上拔下鼓鞭,萨满会意,向下挫了挫身子,将皮鼓降低到阿鲁合适的位置。阿鲁却没有马上就去击鼓,他看过一些打仗的电影,知道当作战一方处于防守态势且弹药紧缺时,要等到敌人靠近了再开枪。
还有十来步,差不多了,阿鲁突然甩开膀子,咚咚咚地擂响了皮鼓。可他没有料到,其他稻草人也没有料到,鼓声乍一响起时,年兽们确实迟疑了一下,但随即呼啦一下全扑了上来,速度快得连他们的脚步都来不及看清。
一个年兽劈手夺下阿鲁手里的鼓鞭,顺势把皮鼓也从萨满背上拽了下来,立即又像抛掉一块烧红的烙铁似的,将皮鼓和鼓鞭一起扔出了圈外。皮鼓大概被甩到了一棵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掉落在地。看得出年兽憎恨这些东西。
“别自以为是了,这些玩意儿早过时了!”年兽头目恶狠狠地发出了命令,“把他们带到云窟去!”他使用的也是人类的语言。
每个年兽手中都握着一根木棍,这些木棍不是普通的木棍,它们浑身布满瘤节,一看就是年头很久的树根或老藤做的,非常坚硬,有点像古代人打仗使用的钢鞭。年兽们挥舞着木棍,将阿鲁他们逼上了去年兽老巢的路。
阿鲁猜对了一半,年兽们确实把稻草人错当成人类了,但他们不是忌惮人类手里有没有火种,他们一开始这么慢吞吞,只是不敢相信这些送上门来的真是人类,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是从老年兽那里听说过人类的样子,以及人类是如何美味。
走出阴森森的树林,前方出现一道灌木和野山藤组成的篱墙,篱墙很深,野藤蔓张牙舞爪爬得到处都是。阿鲁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进篱墙的,在里面七拐八弯地绕了好一会儿,才突然进入到一个小广场。眼前是一面朝两头延伸的陡坡,在无数长相怪异的树木掩映下,对着小广场的陡坡下方露出一排洞口。
无数年兽从各个洞口涌出来,直奔小广场。黑暗中一个底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过来。
“藤将军,听说你抓到他们了?好样的!他们在哪里?快让我看看……小子们,快点起一堆火来,让我看得清楚一些,呵呵,时间过去太久了,我都快记不得他们的样子了……”
“快点火快点火!”这是一个尖细的嗓音,嗓音中没有透出半点对火的惧怕。年兽们已经掌握火种的使用,他们进化了。
被称作藤将军的年兽头目推开围着稻草人的年兽,向一高一矮两个黑影迎了上去,显得毕恭毕敬。阿鲁听见他管那个高大的老年兽叫“云长老”,怪不得他将年兽老巢叫作“云窟”,他想。
广场上很快燃起两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年兽们的嘴脸,一双双贪婪的怪物眼睛在云长老身后直盯着稻草人,他们早已听说过人肉的美味,在他们接受的成长教育中,人是一种最高境界的猎物,更是年兽的复仇对象。所以,吃人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心里和嘴里都很痛快的事。
云长老个头比藤将军还要高一点,同样是银背大猩猩和棕熊的结合体,但他的样子看起来像大猩猩的成分多一点,而藤将军的样子则像棕熊的成分多一点。云长老身边的家伙却像一只干瘪的瘦猴,怪不得说话尖声尖气的。
“没错,果然是他们,可他们看起来怎么那么像稻草人呢?”云长老看着稻草人,问身边的瘦猴,逗得阿鲁和鸡冠花差点笑出声来。
“稻草人是不会动的长老,也不会说话,他们是傀儡。”瘦猴说,他在卖弄知识呢,可听起来有点像在教训云长老。
“废话!我还不知道稻草人是傀儡吗?”云长老果然动怒了,“我是说他们看起来像,没有说他们就是稻草人。”
“是是,他们看起来的确很像稻草人,可稻草人怎么会自己走路呢?”看来瘦猴瘦得脑瓜子都残废了,好像云长老说得还不够明白似的。
“藤将军,他们会说话吗?”云长老问藤将军。他这问话里的意思,既像是懒得再搭理瘦猴了,又像是含着对瘦猴的揶揄。
藤将军却突然有点糊涂,从发现他们到押回云窟,他确实没听见这些人说过一句话,但凭这些人的表现,他是完全相信他们会说话的,可他又不敢肯定地回答,万一这些人就是不说呢。正在他为难时,萨满开口了。
“我们会说话。”萨满说。
云长老没想到这个人这么大胆,转过身来认真地看了看萨满,盯着萨满问道:“这么说,你们的确是人类?”
“不,我们是稻草人。”
云长老触电似地朝后退了一步,转头狐疑地看着瘦猴,好像在向瘦猴质问。小广场上的大小年兽也都露出惊疑的神色,跟着藤将军抓获稻草人的年兽更是被吓了一跳,他们根本不相信这些人会是稻草人,有几个年兽逼上前来拉住山鹰和两个稻草人想要看个究竟。鸡冠花赶快给过山龙他们使眼色,大家又把阿鲁藏在了中间。
云长老挥手制止了年兽们的骚动,他已经活了几千年了,感兴趣的不只是人肉的美味。“这么说,世界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世界了,稻草人都会说话了,是不是年兽该成为世界的主宰了呢?”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洞口调侃道。
“年兽不是也会说话了吗?可你们本来只是传说中的动物啊!”这是阿鲁,他早就憋不住了,他总觉得自己置身在游戏中,而他是稻草人一方的。
“什么?传说?这是谁说的?我最讨厌这两个字!”云长老朝稻草人群中搜寻着,样子显得很生气。“自己没搞清楚的事,就拿传说来糊弄,这就是人类的作风,我讨厌这样的作风!年兽可不是传说,难道嫌我们吃的人不够多吗?”
“他们是想借稻草人之名逃避被吃掉的命运,长老!”藤将军赶快趁机提醒云长老“吃”这个关键词,也为自己能想到这些人的心里去而得意。
“是啊长老,杀一个看看不就全都清楚了吗?”瘦猴想的和说的都更直接。其实所有年兽心里想的都一样,这些人到底是人还是稻草人,杀一个看看就知道了,有什么好争论的。
“说得对,来吧小子们,让他们看看年兽是不是传说!”老年兽仍然对传说这个词耿耿于怀。他的命令一出,年兽们立刻围了上来。
萨满连忙举起双手想阻止,“不,不不不,听我说……”但没有年兽能听他说,他们早就等不及了。两个稻草人被拉出去,阿鲁也被拉住了,萨满双手拖住阿鲁不放,结果自己也被年兽一块捉住。鸡冠花、山鹰和过山龙他们一起来抢阿鲁和萨满,都被年兽们踢翻了,场面乱得不可收拾。
两个稻草人被首先拉出去是因为他们个儿大,阿鲁被拉住是因为他对云长老出言不逊,山鹰被忽视是因为他身体表面涂的油漆。
“小子们,一个一个来!你们对数字没有概念吗?”年兽们好像确实对数字没有概念,刚才云长老说点一堆火他们就点了两堆。不过云长老的权威毋庸置疑,两个稻草人被放开了一个。阿鲁和萨满还被几个年兽牢牢抓在手中。
“放开他!”云长老朝抓着萨满的年兽怒吼,几个年兽慌忙将萨满连同阿鲁一起放了回去。
只剩下一个稻草人了,年兽们争先恐后地扑了上去,就像一群狮子扑向一只羚羊。稻草人立刻被撕得粉碎,稻草散了一地。地上没有一滴血,他就这样消失了。
阿鲁从残酷的“游戏”中清醒过来,开始有点害怕了。他想阻止年兽,想起鸡冠花上午跟他说了昨晚和老虎躺在一块睡觉的事,就干脆想着老虎现在就在自己身边的样子给自己壮胆,大声喊道:“都跟你们说过了他是稻草人,为什么还要吃他……”
但没有年兽理睬他,只有云长老往这边瞟了一眼。年兽们无法相信发生在自己面前的是事实,迫不及待地要进行第二次验证。不等云长老下令,另外一个稻草人又被重新拖了出去,也瞬间遭受了同样的命运。
年兽们被吓住了,虽然一直都在为这些人到底是稻草人还是人争执不下,但眼见刚刚还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堆乱草,他们相信如果没有魔法的力量是不可能做到的。他们有的将目光瞄向云长老,等待老年兽发出新的指令,有的干脆直接瞄准了小稻草人,随时准备扑上去亲自验证。
云长老的眼睛正瞄向萨满,他早就看出萨满不是普通人,他身上透着一股神气,降伏魔力只能祈求神灵。
萨满正在急得团团转——是真的团团转——眼下的局面要是控制不住,因失望而疯狂的年兽们会将小稻草人逐个撕碎,阿鲁的命运就更不用说了。
转着转着,小稻草人腰间的桦树皮袋子在他眼前一个一个闪过,他站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把拉住离他最近的阿鲁,取下阿鲁腰间的桦树皮袋子,然后高高举在手中。
“天神啊……”
萨满忽然嗓音颤抖着高唱了一声,由于紧张,使得他拖着哭腔的表演看起来无比真实,比真萨满呼唤神灵的情感还要真实。年兽们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庄严仪式所控制,一个个都屏声静气,等着眼前这个看起来神灵附体的家伙传达神的旨意。连阿鲁、山鹰和小稻草人们都受到了感染,大家也都跟年兽一样看着萨满,纷纷猜想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等他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来。
然而萨满却没了下文。
“快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干什么?”首先耐不住性子的是老年兽。
其实萨满只是一开始还没有完全想好该怎么说,过了半天,他重新徐徐开口道:“人类创造了稻草人,但他们又抛弃了稻草人,天神给了稻草人智慧,并指引我们来到北方森林。”萨满说着把手里的桦树皮袋子朝地上一倒,虎魄哗啦啦滚了一地。萨满示意鸡冠花他们把虎魄都倒出来,自己接着往下说,“只要我们找到足够的老虎魂魄,天神就会让我们变成人类一样的血肉之躯。”
萨满真是个天才,这个半真半假的谎言说得天衣无缝,阿鲁觉得自己都快要相信了,年兽要是想享受人肉大餐,他们就该相信萨满的谎言。这么想着,他再次斗胆脱口而出:“相信他吧,他是我们的巫师!”
但阿鲁的话还是没人搭理,老年兽也只是再次瞟了他一眼。“稻草人都在哪里?来了多少?”老年兽盯着地上的虎魄,问萨满。他上道了。
“稻草人数不胜数,我们的营地在大脚印西部荒漠。”萨满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更多稻草人还会陆续到来。”
“你们需要多少老虎的魂魄?”
“三个陶罐。”萨满知道智叟一共烧制了三个陶罐,就顺口这么说了。
“怎么变身?”
“巫师会祈求天神给稻草人降福的。”萨满平静而又自信地说,他相信自己赢了,九个小稻草人不会再有危险。他欣慰地看了一眼阿鲁,心里想说尤其你这个人类的孩子。
可就在这时,一只大猩猩前臂似的巨手在他眼前一晃,粗大的爪子捏住阿鲁的脖颈,把阿鲁提到半空,一把掠过了众人的头顶。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小稻草人们惊呼起来,大家那时都刚刚跟萨满一样稍稍放松下来,没想到会这样。当看清掠走阿鲁的正是云长老时,山鹰和小稻草人们不约而同地扑上前去想要抢夺,被藤将军和年兽们挡住了。
“相信他吧,他是我们的巫师!你说对了,我相信他,年兽需要一个巫师,可你又是什么东西?”云长老仍然单手将阿鲁提在半空,盯着阿鲁恶狠狠地问道。阿鲁的脖颈被老年兽紧紧掐着,他喘不过气来,好像连踢腾的力气都没有了。“哼哼,我早就闻出味儿来了,小子!你不是稻草人,你是个人孩,休想蒙骗我!”老年兽说。
萨满极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尽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不是人孩……”他说,声音里明显透着不自信。
“胡说!”老年兽说着把阿鲁放下来,一只手把阿鲁揽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伸出爪子刺向阿鲁的脖子。所有年兽的目光都盯在了老年兽的爪子和阿鲁的脖子上,一个个馋涎欲滴。
阿鲁的身高还不到云长老的肚脐眼,老年兽站着的时候身体又总是向前佝偻着,把阿鲁挤压得抬不起头来。但至少现在可以喘上气了,阿鲁低头看着脚下的虎魄,“我是……天神派来的!”他说。这是他有时候跟小伙伴们闹了别扭时赌气的口气。
阿鲁的话说得闷声闷气又断断续续,云长老没听明白,但他知道阿鲁在说话,就把紧紧揽住阿鲁的胳膊放松了一些,爪子也先放了下来,想听听阿鲁到底想说什么。
“他是天神送给稻草人的种子,”萨满立刻借题发挥,阿鲁刚才说的话提醒了他。“稻草人变身成功后就是他这个样子,但是,没有种子我们是无法变身成功的。”
老年兽狐疑地久久凝视着萨满,似乎要用修炼过千年的目光穿透萨满的身体,辨别从萨满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想知道里面是否包含了欺骗的成分。但他看到的仍然只是萨满那副木然的样子,树皮和茅草编织成的身体和庄严肃穆的神衣结合在一起,不仅十分得体,而且充满神圣。
云长老宣布今晚的“审判”到此为止,萨满和阿鲁被带到了他自己的洞穴,山鹰和小稻草人被藤将军关进了另外一个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