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鲁的秘密》麋鹿世家

3、第 3 章 稻草人过河

　　公路从南边的市区方向蜿蜒而来，在东山东侧有个小小的上坡，然后紧贴着山坡转向西北，上了高架，再向北笔直通向河流上的桥梁。
　　阿鲁赶到东坡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鸡冠花和比干不见踪影。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凭他的直觉，他相信稻草人不会走远，他们一定就在东坡上的某个地方，因为他是看着他们从北麓转向东坡的，东坡下就是公路，而向南走就回到村子里去了，他认为会走路的稻草人是不会再回到村子里去的，否则的话智叟早就回来了。这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半点回家的心思，也不觉得害怕，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那是因为他脑子里总是抑制不住地跳出自己和稻草人见面的情景，也许东坡上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大山洞，智叟和所有失踪的稻草人全都躲在山洞里呢，比干和鸡冠花正是到这里来跟他们相会的。那简直太疯狂了。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但周围的景物已经变得模糊，山坡上黑糊糊一片，看哪里都像是有个张着巨口的山洞。就在他准备爬上坡去看个究竟时，头顶上方的草丛中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阿鲁连忙蹲下身去，让身体在大树根部藏得更严实一些，他想先听听隐身在坡上的到底是什么人，会不会是专门在这里劫持稻草人的。
　　“我们不能再回村里去了是吗？”
　　阿鲁吃了一惊，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他自己在说话。阿鲁脑子飞快地闪过小伙伴们的形象，到底是谁呢？
　　“不能再回去了，也不能让人看到我们，你这么快就把女娲的告诫忘了吗？”
　　这个人说话有点像麻脸老教师，但阿鲁同样想不起来他是谁，不过他知道女娲是谁，这也是麻脸老教师讲给他听的。可他们干嘛提起女娲呢？还说什么女娲的告诫，还说不能让人看到，看来他们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
　　阿鲁还在屏声静气地等着听下文，上面却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第一个说话的人才重新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满是惆怅。
　　“我们被人抛弃了……”
　　又是一阵沉默。
　　“女娲创造了人类，人类又创造了稻草人。人类不再需要稻草人了，女娲又给稻草人寻找出路。女娲是一位负责任的神，她是人类的神，也是稻草人的神，祖母一样的神。”
　　这是第二个人，看来他经过了一番思考。他说得太好了，这个逻辑连阿鲁都能听懂。麻脸老教师只讲了人类是女娲创造的，他没有讲女娲和稻草人的关系，女娲创造了人类，人类又创造了稻草人，女娲不就是稻草人的祖母吗？麻脸老教师为什么不承认这一点呢？
　　“女娲让大家都到北方森林去，那里有个神秘的大脚印，人类从来没有去过，今后也不可能找到。”
　　还是那个人的声音。他说女娲让大家都去北方森林，大家都是谁？是稻草人吗？北方森林到底在哪里？人类从来没有去过，他们又如何找到那个地方呢？
　　公路近在眼前，汽车在暮霭中穿行，连轰鸣声都似乎被暮色吸收，显得轻柔而缓慢。阿鲁还在等着对话继续，这时头顶上的草丛里传来了响动，茅草被拨开，有枯枝折断的声音，刚才那个人的说话声也伴在其中，简短而明了。
　　“我们走吧。”
　　阿鲁将身子收得更紧，缩在树下一动都不敢动。两个人踩在枯枝腐叶上的脚步声就在他左侧上方几步远的地方传下来。越来越近了，阿鲁拼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发出声来。一个身影在他身边闪过，另一个高大的人影一手拽住这个人的左胳膊，另一只手攀住一棵松树斜伸出来的枝条，两个人一起从他面前一步一步滑下坡去了。阿鲁浑身发抖，他甚至听见了自己上下牙齿打架的声响，但他非常清楚自己只是紧张而不是害怕，他只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虽然他一天都在寻找他们。
　　这两个人正是鸡冠花和比干。
　　他们不仅会走，居然还能说话，说着跟人类一样的话，他们确实是有生命的，大人们没有说错，可大人们自己为什么不承认呢？要是他们在场那该有多好啊。他想喊住他们，可他不能这么做，他刚才已经听到他们说话了，他们是不能让人看见的，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肯定是不好的，他不想让他们有任何麻烦，希望他们好好的，要快乐，不要有烦恼，不要有危险。刚才听鸡冠花的口气，他是不快乐的，鸡冠花想回到村子里，他一定是想念给了他身体的阿鲁了，可他不能回去，他们知道自己是被人抛弃了的。虽然抛弃他们的不是阿鲁，但阿鲁和所有人一样都去住楼房了，村子里不再种药草，人们不再需要稻草人了，楼房里又不能容下稻草人，麻脸老教师的太太不允许，阿鲁的母亲同样也不会允许，这样说起来确实是人类抛弃了稻草人，而阿鲁就是人类。
　　看着自己亲手编扎的鸡冠花和比干一起走下山坡，接近公路，他们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孤独，比独自一人缩在大树下的阿鲁自己还要孤独。阿鲁站起来，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如果知道他们要长途跋涉，他应该把鸡冠花扎得更高大更强壮一些。
　　比干和鸡冠花将身体紧贴在公路边的山坡上，身体的颜色被小灌木和狼箕草的颜色混合，起到了不错的隐身效果。来来往往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川流不息。是不是他们想要穿过公路呢？阿鲁想自己是否应该到公路上去拦住那些车，好让稻草人过去。但这样的话，那些司机就都会看见横穿公路的稻草人了。阿鲁正在犹豫，只见比干朝鸡冠花悄悄做了个手势。一辆自南向北的敞篷货车驶近来，到了比干和鸡冠花的位置减慢了速度，这里正是上坡的起点。敞篷货车的后车厢上方枝叶晃动，车厢里居然平躺着两棵香樟树，香樟树的树根朝前，树根连同泥土被用稻草包裹着。北向南的车道上正好没有汽车经过，敞篷货车往山坡的一面更贴近了一些，只见比干老鹰抓小鸡似地抱起鸡冠花，将他扔进车厢，接着自己一伸手抓住车帮，也翻身跳了进去。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刚刚还在担心他们如何通过公路，却没想到他们躲在这里不是为了穿过公路，而是为了搭车，前方不远处就是桥梁，他们居然能想到用这样的方式渡过河流。阿鲁欣慰地笑了起来，不用替他们担心了，河流都挡不住稻草人，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挡住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