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明珠之死 ...

  •   比干和智叟要跟阿鲁说的事,是阿鲁早上的第一件心事。比干说,阿鲁王子应该回到他自己的领地去了。智叟说,家里人一定都急坏了……
      阿鲁的鼻子有点发酸,他奇怪刚才自己决定要回家的时候为什么不这样。但他忍住了不去想那么多,问比干可不可以先和鸡冠花一起去最后见见明珠?比干摇头,他说路上会见到明珠,鸡冠花当然也要送你。阿鲁没有再说什么,心想这样的话路上总还有机会。
      智叟让阿鲁把稻草人外衣脱下来,阿鲁就拿眼睛看比干,比干笑笑说,谁都知道你是人类的孩子。
      阿鲁小心地脱着稻草外衣,感觉自己像一只在地下埋了十多年的蚱蝉。鸡冠花让他别抻破了,他想留着它。脱下稻草外衣,阿鲁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并相信自己真的长高了一点。
      压缩饼干还有一块,矿泉水永远是两瓶,智叟又给阿鲁书包里塞了点他的独家配餐。阿鲁把望远镜拿出来送给鸡冠花,他觉得自己现在对它不再那么稀罕了,鸡冠花和过山龙他们在这里更需要它。一想起过山龙他们,他的鼻子又有点发酸,可惜他们昨晚就回到大脚趾头营地去了,但他会记住他们的名字:过山龙、杜仲、八股牛、徐长卿、紫苏、佩兰和辛夷。
      崇黑虎来了,是来送阿鲁的。崇黑虎昨天就已回到北方森林,老虎家族的大部分成员也跟他一起回来了,昨天傍晚阿鲁听到的那几声虎啸就是他们。夜里崇黑虎又单独到营地来过,比干请求他和自己一起把人类的孩子送出北方森林,他爽快地答应了。那时已经很晚,阿鲁睡着了。
      鸡冠花在前,比干在后,阿鲁坐在中间,崇黑虎驮着三个人出发了。鸡冠花帮阿鲁背着书包。营地里突然冒出无数稻草人,他们和智叟一起向阿鲁挥手道别。阿鲁知道这是智叟特意这样安排的,如果留下他一个人送别阿鲁,这个爷爷一样的老稻草人一定会受不了的。
      这就要离开了,可第二件心事还在阿鲁心头哽着,他想问比干,狼族和稻草人会成为永久的朋友吗?但又觉得这样太直接,一个小孩子打探大人的秘密总是不太好。于是问了一个鸡冠花担心的、其实也是他自己挂心的、小孩子们都好奇的问题:“年兽会从洞里逃出来吗?”
      比干没有马上回答阿鲁的问题。阿鲁能感觉到他转过身去回头看了一眼西山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他们是传说中的生命。”过了半晌,比干轻声说。听起来像是叹息,像是沉吟,像是自言自语,不像是在回答阿鲁的问题。比干已经完全没有了麻脸老教师的口气。
      阿鲁和鸡冠花一时琢磨不透比干的话,也不好再接着追问。
      在开始酝酿“牢笼计划”的时候,比干就说过类似的话。年兽虽然是传说中的生物,但在北方森林大脚印,阿鲁和稻草人面对的是真实的有生命的年兽。如果把这里的故事讲给村里的大人们听,他们会宁肯相信有生命的年兽存在,也不会相信稻草人有了生命。阿鲁想这大概就是比干叹息的原因。
      到了黑榛鸡领地附近,比干让崇黑虎在山冈上的密林里等候,自己带着阿鲁和鸡冠花下了山坡。
      明珠和三只小狼等在樟子松下的那丛茅草旁,茅草已经茂盛得不再像公狼的样子了,但明珠和小狼们依然不离不弃,看得出她们喜欢待在这里。虽然这里是黑榛鸡的领地,但黑榛鸡乐得慷慨,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再也不用担心堂弟来跟他捣乱了。
      见到阿鲁他们,明珠朝小松林发出一声低吼,很快就有三匹母狼跑了过来。明珠跟母狼交代了几句,母狼们就领着小狼走了。
      明珠又跟比干说了些什么,接着大家就重新上路了。阿鲁仔细观察了明珠和比干的情态,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违拗的地方。稻草人首领和狼族首领似乎在尽力保持着表面的和睦,平静得如同昨天的激烈过去之后的大脚印。怪不得刚才在来的路上比干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凭比干的聪明,他不会不知道阿鲁问话的目的。这跟大人们的处事方式完全一样,阿鲁想。大人们不会为一些小事穷根究底。如果自己急于“消除隔阂”,倒是在揭伤疤了。也许这样更好,时间能弥合一切伤痕,就像正在被自然之神重新装扮的西部荒漠。
      这样想着,阿鲁的第二件心事也就完全放了下来。
      崇黑虎照样驮着阿鲁、比干和鸡冠花,明珠灵活地穿梭在冷杉林里开道。和刚进入北方森林时相比,现在呈现在眼前的场景完全不同,周围的树木不再冷峻肃穆,相反地显得格外热情,它们似乎在看着这个由不同物种组成的奇怪组合窃窃私语,有时还伸出绿茸茸的枝丫撩拨一下,挠得阿鲁脸上、脖子上一阵暖融融地舒服。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享受“王子”的待遇了,阿鲁认真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准备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今天的体验记下来。这需要长长的一篇,他想。
      鸡冠花还在想着早上的事,想着还有哪些事没有告诉阿鲁。阿鲁要回去了,他要把阿鲁还不知道的事都跟阿鲁说,他知道阿鲁这一回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带着机器人回来”只是人类的理想,很多时候承诺是不跟着理想走的。
      鸡冠花跟阿鲁说,是智叟让苍鹰请明珠在这里等候的,智叟只是说比干要来向明珠打听森林边缘人类的小木屋,因为我们的人孩要回去了。明珠却执意要亲自将阿鲁送到森林边缘。那里的确有人类的小木屋,但光是告诉你们小木屋在哪里是没有用的。明珠这样说。
      阿鲁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本来就想在请鸡冠花向明珠转述自己的心愿、希望森林狼和稻草人永远都是朋友的同时,趁着和明珠最后告别的的机会抱一抱明珠的,这是他盼望了很久的事,他羡慕鸡冠花和比干还有智叟他们都能跟森林狼对话,而自己却只能听听鸡冠花翻译过来的意思,所以一直想要用一个拥抱来弥补这个缺憾。听了鸡冠花转述明珠的这份心意后,他想要拥抱明珠的愿望就更加强烈了。
      比干接着鸡冠花的话,也跟阿鲁说了说他和智叟商量好的如何让阿鲁回家的办法。
      智叟曾听明珠说起过森林边缘的小木屋,那是人类护林员住的地方。人类都有手机可以随时互相联系,只要把阿鲁送到护林员那儿,阿鲁就可以借用护林员的手机给家里打电话了。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把阿鲁交给护林员是可以放心的,护林员的工作和稻草人相似,只不过稻草人看守的是田园,而护林员看守的是森林。
      阿鲁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不过他自己心里还有一点点不同的想法。
      比干还有一件事不放心,他让阿鲁回到村里后,千万不要说起稻草人和大脚印的事。阿鲁说自己一定要说。比干以为阿鲁开玩笑,拍了下阿鲁的后脑勺。这是比干第一次拍阿鲁,但阿鲁觉得很是亲切,他期待这一拍已经很久了。阿鲁说,我越说得详细,大人们越不会相信,至于小伙伴们,他们相信了也没用。稻草人首领沉默了半天,说好像阿鲁是对的,自己以前也这么想过。
      在森林里穿行了三天,明珠在第三天夜里找到了小木屋。
      小木屋就在半山坡上,窗户里透着亮光。这样的亮光代表温暖,阿鲁心里稍微有些激动,两个多月了,这是他第一次重新见到人类世界的样子。
      明珠和崇黑虎都不能下去了,再下去就是危险的。阿鲁先抱了抱崇黑虎,这是他一路上早就想好的告别次序。崇黑虎说,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小子!当然这还是鸡冠花现场翻译的。阿鲁又去抱明珠,他抱得有点紧,明珠仰起头,仿佛不习惯阿鲁的拥抱似的看着天上的星星,说,如果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话,想回来就回来吧。
      比干拉起阿鲁往坡下走,他一定要看到阿鲁安全进入小木屋,并确认阿鲁已经联系上家里。只不过他会躲在窗外。鸡冠花也要求送阿鲁这最后一段,比干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同意。阿鲁只好也准备跟鸡冠花来个最后的告别拥抱,但他的一只手被比干拉住,比干已经迈动了脚步。比干的步幅大,阿鲁只来得及朝鸡冠花摆了摆手,就被比干拉出去好远了。
      阿鲁敲了小木屋的门,护林员开了门站在门口,脸上一副麻木的表情,身边蹲着一只黑狗。阿鲁没等他开口,就说自己跟家里人走丢了,想借用护林员的手机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这些话都是他事先就想好的。护林员让阿鲁进了屋,随手关上了屋门。
      阿鲁拨通了姐姐的手机——他只记住了姐姐的手机号码——看着护林员床头那杆猎枪等待姐姐的声音出现,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喂……”
      “我是阿鲁……”
      “什么?阿鲁,阿鲁,你在哪里阿鲁?妈——”姐姐在哭着喊妈妈。
      “嗨,嗨,你听着,你让爸爸按这个号码找当地警察,他们就能找到我了。”阿鲁倒是非常冷静,该怎么说,他早就琢磨过无数遍了。
      跟姐姐交代清楚,没等父母来接,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护林员,偷偷朝窗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比干那只细麻绳缠绕的大手在窗外晃了一下,消失了。
      护林员靠在墙上看着阿鲁,自从见到阿鲁起他就没说过一句话,他大概在这里独自发呆的时间太久了。阿鲁跟护林员说自己可能要在这里再等一会儿,护林员将手里的茶缸递给他。茶缸里黑黢黢的结了厚厚一层茶垢,阿鲁摇了摇头,他有大脚印带来的水。这时他忽然想起书包还在鸡冠花身上呢。他本来想书包干脆也留给鸡冠花做纪念吧,但又转念一想,书包里还有两个多月来的日记,这是最重要的,于是他决定去山上看看,也许鸡冠花和比干还等在那里,也许鸡冠花会把书包挂在一棵树上。他刚站起来想跟护林员打个招呼,只听窗外一阵轻微的响动,他还来不及把目光从窗口收回,护林员已经操起猎枪夺门而出了,黑狗也蹿了出去。阿鲁心知不好,紧随护林员身后冲出了屋门。
      “砰”地一声枪响,阿鲁看见护林员正单膝跪地蹲在屋角,双手托着那杆猎枪,枪口还在冒着青烟。小木屋的后窗下,阿鲁的书包就躺在墙脚,但他现在无心去管书包,拔腿就朝枪口指向的山坡奔去。他想象着子弹穿过比干身体的样子,但他并不为此担心,比干没有心脏,是“空心菜”,他听麻脸老教师讲过比干被商纣王挖心的故事。他担心的是护林员看见比干,所以他要抢在护林员前面,如果护林员赶上来的话,他准备假装摔倒在地挡住他。
      但黑狗比他跑得更快。黑狗已经找到目标了,正围着躺在地上的什么东西兴奋地吠叫。阿鲁心急如焚,但当他向上跨出最后一步,他也就看见了,天哪,那是明珠啊……
      明珠肋下的枪眼还在冒着血沫,那里面正是她的心脏,但那颗心已经不再跳动了。她的眼睛还睁着,好像还在看着天上的星星。明珠是冒险来给阿鲁送书包的啊。阿鲁在心里哭喊,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哭过了,但他现在只能张着嘴在心里哭喊,他不能哭出声来,可他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护林员拉开阿鲁,捉住明珠的两条后腿吃力地往坡下拖,黑狗在后面吠叫着紧跟。阿鲁抢在他们之前奔到窗下,一把抓起书包。他想把望远镜送给护林员,请护林员把明珠埋在山坡上。但他忘了自己已经把望远镜送给鸡冠花了。
      他绝望地将书包仍在地上,眼看着护林员拖着明珠拐过墙角。
      地上什么东西在发光,他蹲下身去。是琥珀,一颗只有鸽子蛋那么大的琥珀躺在书包边上,木屋后窗的光正好落在这里,小小的琥珀在灯光下发着它应有的琥珀光芒。也许那次阿鲁在将书包里的琥珀倒出来时,这颗最小的琥珀藏在书包角落里了,也许是智叟偷偷在书包里塞了它,想给阿鲁留个纪念……
      阿鲁将琥珀捡起来,那东西里面有一片黑色的小小的也许快要腐烂的叶子,但看起来却是那么美,像眼珠,是的,就是像眼珠,小琥珀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眼睛,哦,那不是明珠的眼睛吗?明珠的名字是智叟起的,智叟说他第一次看见明珠时,她的目光就像明珠一样在他眼前一闪,她就不见了。阿鲁多么想把这小小的、明珠的眼睛一样的琥珀藏起来,一辈子都藏着,但他不能,他要把琥珀送给护林员,他不能让明珠变成别人身上的皮袄,这是他最后能为明珠做的事了。
      他拾起书包,手里紧紧攥着小小的琥珀拐过墙角,奔向屋门。这时,他看见山脚下有一辆警车在爬坡,车顶闪着警灯,那无疑是来接他的,他百分之百相信。琥珀在他手心里攥得更紧,他决定就在这里等着警车上来,他相信警察一定能按他的意愿处理好这里的一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