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消失之后》乌苏茶

64、第 64 章

　　记忆的碎片再次崩裂，林晏的意识又回到了那片混乱又繁复的空间，但这一次背景里多了刺耳的滴滴声。

　　林晏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医疗仪器的声音，可它没有方向，也没有强弱，只有不断重复的焦灼。

　　林晏感觉到一阵窒息，不断上升的焦虑和痛苦覆盖了那不断重复的滴滴声。

　　等一切又归于平静时，她看见了面前的显微镜。

　　载玻片上放着一段截取的神经切片。

　　林晏瞟了一眼放在旁边的一叠量表，抬头写着，新型神经递质药物试验记录表。

　　她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在高淼实验室的时候，她参与过的一个药物研发实验。

　　旁边的提示器亮了一下，接着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林晏微微皱了一下眉，从显微镜旁站了起来，已经上午十二点了，这个时候本是该吃饭的时候。

　　她走到门边打开了门，外面站着实验室新来的小许，她不是很喜欢这个冒失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进来。

　　＂组长……导师有事找你……＂

　　小许就带了两句话，然后像是躲避不及的受惊动物一样，从冷着脸的林晏面前逃走了。

　　林晏站在门口微微审视了一下，确定自己除了又拒绝了上个星期的团建活动外，没有做错什么后，她关了门往导师那边去了。

　　站在门口礼貌的敲了敲门。

　　邹照明正在里面等着她，＂小晏……坐＂

　　林晏对导师并没有什么不满，顺势坐到了靠近门口的沙发上。

　　＂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林晏本以为导师是来问她最新的进展数据，结果是这样的问题，对这个她没有防备，随口就说。

　　＂半年＂

　　邹照明透过眼镜片再次打量着林晏，片刻他才开口，＂你父母……出车祸去世了，回家去看看吧。＂

　　林晏听见去世两个字时，心里揪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平复了。

　　＂可是实验出最终数据就这两天了，我必须要完成了再走。＂

　　邹照明叹了口气，很认真的说，＂那可是你的父母啊。＂

　　林晏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既然人已经不在了，我早去晚去不都是一个结果，如果没有其它事情，那我就回去了。＂

　　说着林晏就站了起来，邹照明没再多说一句话。

　　回去的那天是在两天之后。

　　林晏早在那天得到了消息后就联系了殡仪馆，遗体火化时，她并不在身边。

　　等她现在她回来时，就只剩下了数字墙上的那块小小的电子屏以及里面一盒骨灰。

　　电子屏上滚动的是林取之和张莹夫妇的生平合照，也是林晏的父母。

　　看着数字墙上因为她的到来而虚化露出骨灰坛的小方格，林晏并不打算把骨灰坛取走，她本来就很少回那个家，把骨灰拿回去又能怎么样？

　　林晏知道自己是父母的养女，却并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领养的，她几乎没有小时候的记忆，大多数都是听父母说，可记忆里并没有对应的场景。

　　对于这个现象，父母给她的解释是，他们当时去孤儿院时，林晏生活的并不好，所以大脑自动屏蔽了那段不好的回忆。

　　可林晏知道那些都是假话，特别是她进入神经科学，人脑研究后就更加确定了。

　　养父母虽然说了慌，但是对她也是没有话说，尽心尽力的培养，没有哪一刻是松懈过的，在外人眼里堪称完美的家长。

　　只有林晏知道，他们对自己不像普通的家长，更像是一个尊贵的客人一般，客气又疏离。

　　林晏最后还是按下了寄存按钮，让虚化的格墙重新恢复，她已经完成了祭奠的工作，现在应该回实验室了。

　　＂你们觉得林组长是不是很怪？＂

　　＂她是天才，怪一点怎么了，我要是有她那脑子，我也会整些怪癖出来让你们记住我！哈哈哈哈＂

　　＂别开玩笑了，让你跟她一组你受得了？她那个工作强度，和严苛程度是人能做的吗？我都怀疑她是不是人类了，不会人工合成生物吧。＂

　　那些曾经背后议论她的话开始从记忆的四面八方涌现出来，林晏一直不在意任何人，背后的议论也好，向往崇拜也罢，她都觉得很无聊。

　　人类就是很无聊。

　　＂你好，我是你的心理医生，你可以叫我秦希。＂

　　场景再次变幻，林晏再次睁眼时看见的是一张模糊的脸，她听得清那个声音，那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人。

　　想要张开嘴叫一声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你可以打字给我，我这里能看到。＂

　　安静平和的声音像一缕清风划过耳畔，安抚着林晏的情绪。

　　＂我不需要心理医生。＂

　　＂你不需要人帮你排解吗？＂

　　听见那句话，林晏心里一阵烦躁，歇斯底里般的用手戳着屏幕，一句连贯的话都没打出来，心里却一直在发疯似的尖叫＂不需要，不需要！我什么都不需要！＂

　　＂别激动，别激动，林晏，我理解你得难受，但这样你的伤口会崩裂的，别伤害自己好吗？＂

　　那个身影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声音依旧平静安宁，抚摸她背后的手力度刚刚好。

　　在安慰的抚摸下，林晏渐渐恢复了平静，她抬起头看向抱着自己人，还是看不清她的脸，只有模模糊糊的轮廓。

　　＂林晏，今天我带你到楼下去走走吧，不能总闷在病房里，人会发霉的。＂

　　林晏没有拒绝，她任由秦希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放在一旁的轮椅里。

　　楼下的花园里有不少的散步病人，医院为了舒缓病人心情，还搞了一些娱乐活动，比如插花比赛什么的。

　　林晏在医院已经住了两个月了，她什么活动都没有参加过，今天也是第一次下楼。

　　阳光照射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暖意一点点铺开，一旁的秦希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几朵花过来递给她，＂芍药花，我记得你喜欢它。＂

　　林晏看着那几朵盛开的花，嘴唇蠕动了一下，嘴里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干哑的气声，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能说话了。

　　手指一颤，那几多芍药花被放进乐她的手里。

　　香味钻进了鼻孔，秦希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真人的对她说。

　　＂林晏，你虽然没有了身体的自由，你还有思想和性格，没有人能定义你的有用和无用，连你自己也不行。＂

　　有用……没用……可是她就是没用了……连尽在咫尺的诊所大门她都进不去，只能像一条被遗弃的病狗似的趴在地上，叫也叫不出，站也站不起，就连屎尿都控制不住了，她还有什么用……

　　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不用再忍受那无休止的神经幻痛了，不用再担心止疼药上瘾了，不用再……

　　思绪顿住了，十三，对她还有十三，十三怎么样了？她还好吗？还活着吗？不……怎么可能死！那个孩子不能死……

　　＂阿姐……阿姐……＂

　　虚空之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是十三的声音，她好像哭的很伤心，是谁惹它哭了……

　　＂阿姐……我错了……十三错了，你别丢下十三……阿姐……＂

　　断断续续得哽咽声，让林晏心跟着一揪一揪的疼，十三没有错，错的是阿姐……阿姐自大的以为就凭借自己能一直护着你，我才是错的那个人……为什么要寄予希望给这些作恶的人。

　　＂林晏，你能护她多久？十三会长大的，她会离开你。＂

　　赵涵庭的声音出现了。

　　林晏的脑海里陡然闪过她与赵涵庭相处的点点滴滴。

　　最后停在了那晚的山头，那张看向她的脸庞。

　　接着所有支离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开始不断的飞速倒退，拼合，归位。

　　耳畔的声音逐渐清晰，她能听见具体方位了，眼皮沉重的像灌了铅，她试了几下，终于在第五下时睁开了一点缝隙。

　　光线葱缝隙里钻了进来，刺的她眼睛有些发疼。

　　不过她没有选择重新闭上眼睛，而是尽力又撑开了一些，缝隙逐渐扩大，最后她看见了模模糊糊的身影，好像有好几个。

　　＂阿姐！＂

　　十三破涕为笑的声音钻进林晏的耳朵，但她还看不清，目光向着另外的几个身影移去。

　　林晏听着声音勉强能分辨出来，好像有那个叫贺旭风的，还有一个熟悉但记不起的声音……

　　直到林晏的视线逐渐清明，她看见了十三的脸，她受伤不轻，额头上打着绷带，脸上沾着胶布，即便这样还是能看见青紫，最主要的是，林晏看见了她空落落的袖管。

　　那一刹那林晏刚刚平稳下来的心律又在失常的边缘，她看着十三的那只眼睛里闪过沉痛又自责的神情。

　　眼眶里蓄起了泪水，好不容易清晰的视线又模糊了，泪水从眼角滚落。

　　十三也哭了，她把自己的脸贴在林晏的脸侧，用这样的方式安慰着她的阿姐。

　　＂好了，你们给他一点休息的时间，她刚刚醒，梦引只是把她的意识锚点固定了，但如果休息不好，很可能再次崩溃。＂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刘思洋和林晏的导师邹照明。

　　刘思洋代替了自己的导师发话，把一众看完的人驱离现场。

　　林晏见到旭风过来扶着十三，几个人默默地离去.

　　刘思洋才走了过来，眼神中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师姐，你果然是与众不同的，你与梦引的适配程度太过惊人，简直像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你会得到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