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消失之后》乌苏茶

29、不会有事的你回去吧

　　十三区里能有高雅餐厅的地方也只能来交滕街这边，上次还是跟十三一起来的，现在她俩坐的餐厅已经算是比较有格调和气氛的了，但跟天河城最高雅的比起来简直云泥之别。

　　俩人等着上菜的功夫，赵涵庭晃着手里的酒杯，林晏不喝酒只是安静的坐在对面，她脊背挺的很直，也许是因为后腰的接收器，也许是因为她本性如此，到哪儿都是绷着的。

　　“十三区的莱纳德窖藏水兑的真让人难以下咽。”

　　赵涵庭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她还是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林晏，我一直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林晏看着她，赵涵庭一伸手做了一个禁言的手势，“好吧，我也不矫情了，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天河城？留在天河城不比在十三区更好找吗？”

　　林晏没想到赵涵庭会问这个问题，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是他们不让我待在那里.....”

　　“他们？”

　　赵涵庭知道林晏原来是天河城的人，也知道她变卖了所有的家财来的，但是她想不通就算是她真的残疾了，以她的能力，呆在天河城能享受到的资源远比在十三区强太多了。

　　林晏微微勾了勾嘴角，她坦然的伸手拿起桌子上叠着的纸巾，缓缓展开铺在桌子上。

　　“他们堵死了我所有的路，我不得不从那里离开.....”

　　她凝视着面前展开的纸巾，就像凝视着自己的曾经经历的一切，记忆就像潮水一般不断的用来。

　　“滴....滴....滴”

　　仪器的声音不断地刺破寂静的空气，那冰冷的节律里似乎在揭示着一个刚刚被救回来的生命还活着。

　　病床上的人醒着，她一只眼睛瞪着那片漆黑之中印在天花板上五彩斑斓的灯光，脑海里映照出的是今天早上院长一脸遗憾的来到她的病床前。

　　“小林，我代表全院的同事来看看你。”

　　她躺在床上输着液，看着以前一直器重她的老院长提着慰问品来看她时，她还高兴的很，以为这是真的来关心她的人。

　　然后下一句就让她如坠冰窖，“小林，你看你现在身体的这种情况，以后也没办法从事更高强度的工作了，不如先回家修养吧，医院可以给你办病退。”

　　“又来了，昨天是实验室,今天是医院....病退？”

　　她才二十四岁就病退？她只是受伤了，就算是身体残疾了，她也可以通过义肢技术重新回来啊？这是要撵走她吗？为什么？医院的医生队伍里并不是都是完全的健全人啊？为什么他们可以依赖技术留下来，她要办病退？这合理吗？这不符合规定啊！

　　她定定的看着那满脸的褶子老院长，胸口一阵阵刺痛，她蠕动了一下嘴，可是烧坏的声带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半天只从嘴里挤出来一个喑哑的呃字，就这样还把刚刚愈合的创口都撕裂了，血腥味儿蔓延到口腔里，她回头看着盖在被子里的腿，一狠心她一把掀开被子，身体一扭直挺挺的摔在了地上。

　　老院长大叫着连忙过来扶她，林晏趴在地上，她干瘪的右衣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外面听见动静的护士跑进来，跟院长一起合力把林晏又给抬到了床上，重新盖好被子，老院长看着林晏的眼神里有着难过，回避和闪躲。

　　“小林,你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也许是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和林晏那双绝望和痛苦的眼睛，他逃也似的走出了林晏的病房。

　　“呵.....为什么.....因为我....无父无母吗？.....没有后台....？”

　　林晏盯着天花板，还剩一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为什么她不可以....

　　那种心里散发出来的委屈让她顿时情绪失控，这废物一样的腿一点知觉都没了，她控制不了它们，只觉得它们有千钧重，她醒来的这段时间里，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她就剩一只左手了，熟练稳定的右手没了，她要怎么做手术？她话都说不出来了，要怎么跟病人沟通？更别说那两条动都不动的腿，她怎么站在手术台旁边？

　　是的，医院等不了，医院不可能给她康复的时间，她实在伤的太重了，没有人能承受这么多的身体改造，神经负荷太大的代价最后只有变成一个神经错乱的疯子，她没有前路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那由委屈转化过来的愤怒，让她难以忍受，她将目光移动到窗外，那片被AI高度协调过的城市，每一个角落都显得井井有条，不会因为天黑天亮就停止它们的运作。

　　这样的城市，怎么可能容忍她这种废物的存在？

　　再次的掀开身上的被子，她张嘴咬掉了手臂上插着的输液管和检测仪，只是艰难的坐起来一下，她就控制不住重心的摔到了床下，在地上一点点的爬着，伸手够到窗沿，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自己撑起来一点，用下巴抵在窗台上，玻璃是封死的，她往外望去，远处灯火通明，霓虹的巨幅上正播着最新款的悬浮车的广告，“智能管家..呵...义肢让你回归生活....脑机科学给你无限的可能....都是谎言....都是.....”

　　松开手，她再次滑落到地上，她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整整一夜。

　　“林晏，咱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赵涵庭摸了摸下巴问着林晏。

　　林晏淡淡的嗯了一声。

　　“那我就用朋友的话给你说，我觉得你这件事情也很蹊跷，你留下的价值远比开除你大，他们不会算吗？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吧.”

　　此时开始上菜了，前菜先端上来，形式很到位但掩盖不了食材很一般的缺点，但上菜的功夫没有打断林晏的思维。

　　“后来安全局的找过我，我在家独自休养。”

　　“安全局？”赵涵庭眉头一皱，但很快她又镇定下来。

　　“我以前还在高秒实验室当研究员，实验室把我辞退就得经过安全局审查。”

　　“也是，无论是什么实验室，安全局都会审查，但他们肯定不会在家里审查你。”

　　赵涵庭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碗里的海鲜羹汤，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林晏锁骨下方那块圆圆的烫痕的，但她没有问。

　　林晏不置可否，“我被带到了审查室，后来是秦……”

　　林晏突然顿住了，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眼神发起了直。

　　赵涵庭觉察到林晏的不对劲，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林晏这才回过神。

　　“怎么了？”

　　“没什么，后来是秦希把我带回家的。”

　　“那个心理医生？她有这权利？”

　　赵涵庭有点不相信林晏说的这个，但是看林晏表情也感觉她没说谎。

　　“不对，林晏，那也不至于把你的后路堵死吧，安全局审查出来什么了？”

　　林晏摇了摇头，许久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只是后来，我的社保号，职业保险，许可证等等，全部都被冻结注销了，我申请不到任何的补助，房子我住不起了，维护费交不上，我只能把房子卖了……”

　　“肯定有人在背后搞你!”

　　赵涵庭听到这里有点义愤填膺，这明摆着不清不楚，莫名奇妙。

　　“不重要了，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我追究不了。”

　　“那你还是要找秦希。”

　　“要找……我……有些事情想要确认。”

　　林晏缓缓的说出了这句话，赵涵庭敏锐的捕捉到，林晏找秦希的理由变了。

　　“好吧，你想找，我就帮你找，谁让我接了你的生意，你还欠我那么多人情。”

　　“赵涵庭”

　　林晏突然很正式的抬头看着赵涵庭，把赵涵庭还看严肃了。

　　“谢谢你一直帮我，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要靠什么走到今天。”

　　“切，我以为你要宣布什么呢？就这？林晏我其实什么都没做，能支撑你的只有你自己。”

　　赵涵庭抬了抬手示意结账，但是林晏却抬手阻止了，“这顿说好我来请。”

　　赵涵庭看着她，微微一笑，缩回了手。

　　吃完了饭，从楼上下来，赵涵庭正准备送林晏回去，车还没上呢，就看见两个戴着金链子，穿着花衬衫的人朝她们走来。

　　“哟，赵涵庭，赵老板，真是巧啊。”

　　其中一个飞机头叼着香烟没礼貌的踢了踢赵涵庭的车。

　　“艾法利，赵老板真豪横，在这十三区，恐怕就只有你这台车吧。”

　　赵涵庭冷冷的看着他，没回答。

　　飞机头见赵涵庭一副不给他面子的模样有点恼火，她想给这个女人一个下马威，“赵老板，这可是五爷的地盘。”

　　赵涵庭翻个白眼，“呵，你算个什东西也有资格跟我说话？交腾街是樊老大的地盘，什么时候成了五爷的？”

　　“两天前就是了。”

　　赵涵庭眉头一蹙，她还没开口接话，林晏突然插话，“五爷是不是找我？”

　　飞机头这才把话拉回正体，“那林医生既然知道了，走吧。”

　　赵涵庭一把拉住林晏，冷冷的看着这俩，“现在是晚上，找她干什么？五爷也不会有什么急事非得大晚上处理吧。”

　　飞机头乐了，“赵老板，五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林晏见赵涵庭火气上来了，便反手拉住她。

　　“别生气，你回去给十三带个话，说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叫她别担心。”

　　林晏说完给赵涵庭一个坚定的眼神，然后几乎用拜托的方式对她说，“你一定要拉住她，别让她来找我。”

　　“可是，现在是晚上……”

　　“五爷让我去做改造手术的，我已经答应过他了。”

　　林晏似乎在提醒赵涵庭那日她们去谈判后的结果是什么。

　　“不会有事的，你回去吧。”

　　林晏再次强调，然后便转身跟着那两人走了。

　　赵涵庭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脚踢在轮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