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愿致函

3、走马灯 那个女孩

　　只是高念温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从前她只去过卓致的那个家。

　　很标准的双层联排别墅，和她在屿城红砖白瓦的房子差不多，又不太像。

　　大门推开，客厅里是一扇很大的落地窗，风景宜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位与卓致阿姨长相相似，皱纹已经慢慢爬上额头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只是有些苍老，但并不年迈，但看体态，还是很年轻的。

　　卓不华从厨房里出来，看见高念温的时候很惊喜：
　　“这是…？”

　　卓致放好外套：“这是温琳孩子”

　　又出来一位女人，很明显更年轻不少，耳朵上戴着漂亮的钻石耳环，高念温不知道是什么名字，她想这位一定是舒琪，女人甩了甩了手：“哦，我还以为你在外有了个孩子呢”

　　卓致沉默了。
　　不知道是被无语到了还是怎么样。

　　高念温回头看了一眼卓致。
　　这么开放的吗！？

　　高念温在想叫什么称呼的时候。

　　卓其行一家也到了。

　　等他们一家来了，别墅里才热闹起来，卓其行本来就是不消停的性格，而蓁蓁和她更相像，可高念温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如果不是这对父女，这座别墅不知道会有多冷清。

　　一家人吃了顿饭后，高念温在楼上的小客厅闲逛，看见了角落里的一架白色的雅马哈钢琴。

　　被一层蕾丝布盖着，琴键已经有些微微泛黄，但却没有任何灰尘。

　　她抚摸着钢琴。
　　好像那里有着一个灵魂。

　　这间屋子很奇怪，高念温觉得这里曾有过很多很多故事。

　　但是他们都没有要说的意思。

　　晚上她和卓致走过那条小路，二人一起去附近的商场买上学要用的东西。

　　卓致踩着一双高跟鞋，脚底下哒哒的响。

　　高念温捏着手里的冰淇淋，还是想不清楚一个问题。

　　“卓致阿姨，我爸妈是不是相亲认识的啊？”
　　卓致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她停下脚步。
　　“当然不是”

　　其实高念琳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
　　在温琳的人生中，她是不是一个意外的存在。

　　那种不在计划之内的意外。

　　翌日开学，出乎意料的。
　　高念温在新学校适应的还可以。

　　刚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卓致坚持送她上下学。

　　看见她上学放学的时候都能开开心心的，卓致也松了一口气。

　　她平时工作忙，来不及回家的时候就会给高念温转钱，嘱咐她不要出家门，自己点外卖吃。

　　高念温一一应下。

　　她自己乐得逍遥自在。

　　只不过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

　　事情发生在她上学的第一个周末——卓致忙着去出差，留她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千叮咛万嘱咐她一堆事，高念温听的心不在焉，自然也没听见其实这家里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所以在床上听见外面动静的时候差点吓死她，随手顺了一个花瓶就往厨房走。

　　却看见了一个男生。

　　那男生倒是冷静，身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只是上下打量她一眼就知道她是谁，所以连问都没问，就给他自己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齐言向”

　　齐、言、向。

　　高念温一时间真的没想到是谁——这个名字熟悉又陌生。像她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一样，但这也不赖她，常年在屿城生活，与浅棠湾的一切近乎脱轨，再加上温琳高陌不怎么说过去的事情，导致她一无所知，往事像被附着上一层水雾。

　　“……我真的不认识你”高念温摇摇头，发丝随着动作晃悠，手里的花瓶还没放下。

　　她想如果温琳在，肯定会说她毛毛躁躁的。

　　齐言向明显比她年长，心思也更成熟，手里拿着一瓶牛奶，正一边喝一边解释：“我是齐期的儿子”他抬起头，认真的问：“齐期。你认得吗？”

　　齐期。其实这个名字还挺耳熟的。

　　哦，她想起来了。
　　是那张合照里站在中间的瘦高的男生。这是高念温对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叔叔的唯一印象。

　　别说，这么一提，确实觉得眼前的少年和齐期叔叔有那么一点相似。

　　“哦哦……那我知道了”她抬手把花瓶放回去，又回了卧室。

　　高念温不知道为什么齐言向要留在卓致家里——他大概不是像卓蓁蓁一样来串门。她见过的那张合照，是被卓致反扣在柜子上的那张，高念温对于他们过去的爱恨情仇毫不知晓，只知道为什么那么要好，齐期叔叔这么多年却没再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所以齐言向作为齐期的儿子，大概来这里，也并不是普通的原因，谁会千里迢迢只为住两天？而是和她一样，几乎是逃离或是暂时寻找到一处庇护所。

　　齐言向谈吐自然，她也小心翼翼的说话。
　　两个人有点惺惺相惜的样子，但都很默契的没提自己的家庭，只是一起商量着中午吃什么，随便说了几句日常。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左一右。

　　“在哪上学？”齐言向问她。

　　“棠东中学”高念温说“卓致阿姨说比较方便”

　　齐言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末时间很快过去，齐言向要收拾行李回去上学，周末才能再次回来。卓致给她发来微信，告诉高念温自己正在尽快赶回去。

　　高念温应了一声。

　　就这样。当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的度过的时候。
　　直到温琳旅游回来的那天——
　　【念念，妈妈和你好好商量，你再想想要不要留在棠湾，行吗？】

　　高念温看见这条信息的时候正在等红灯过马路。

　　看见的时候手不受控制的捏紧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她离开棠湾。

　　在这件事情上她和温琳两个人带着明晃晃的偏见。温琳从来也不说她为什么不想回去，就像高念温一样，从来不说为什么自己想回去。

　　她在屿城过得并不差，如果只是因为学校的人，也大可转学。只是这些年她回棠湾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年两次到一年一次，最后归零。

　　高念温无比怀念那片她了解不彻透的土地，甚至爱到胜过她脚下的这片土地。

　　而温琳当然也不是个好说话的。她向来说一不二，其他事还好，在这件事上母女二人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架。

　　最严重的一次高念温大声的逼问她：为什么不回去？
　　然后就被高陌教训了一顿。

　　所以后面她就不来硬的，改为软磨了。

　　可此时此刻她真的不知道回复什么，捏着手机的手在发颤，初秋的早晨还有些凉。

　　于是高念温选择眼不见为净，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又把手机收到外套兜里，眼神望向对面的红绿灯。

　　心里默默的倒数。

　　还有五秒。
　　五。
　　四。
　　三。

　　她准备好往前走的时候，突然一阵强烈的撞击感涌来，路人惊慌的声音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她感觉身体一下子被撞到地上几米开外，身上的痛都变得麻木，耳鸣太严重导致身边聚了很多人，但她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有人报了警，有人叫了救护车。

　　高念温觉得自己头顶开始发昏，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然后她晕了过去，眼前最后的一幕是救护车的车顶。

　　…

　　很冷，太冷了。
　　她觉得浑身上下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现在明明是秋天，刚刚有了凉意，却有种坠入冰天雪地的感觉。

　　她只记得自己被人抬上了救护车之前被一个阿姨左翻右翻检查了一下。

　　自己只能躺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呼吸起伏都是种痛苦，连手机也不知道被撞飞到哪里去了，估计界面还停在和温琳的聊天框。

　　高念温感觉自己还有一丝意识，仅剩的——因为疼痛让她还清醒着，只是动弹不得，什么也看不见，就连听见外界所有人的声音也像是在水里一样，忽远忽近。

　　她听见小推车的轮子在地上打滑，听见卓致阿姨的声音在发抖，好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砸在她旁边。

　　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回来，明明昨天还在外地，今天就出现在自己身边。

　　她听见了更多嘈杂的声音，像一团电线塞在鼓膜上，耳朵里也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流，好像生命也在一点点流逝。

　　虽然朦朦胧胧，但这是高念温这辈子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听她那样说话，颤抖着声线，声嘶力竭，连说的什么都让人听不清楚。

　　从小到大没觉得卓致有过那么害怕的瞬间，儿时只记得卓致阿姨比温琳还要成熟，明明两个人一样大，但她就是遇到什么大事也不会心慌，总是淡淡的就把事情解决，她比邢柰阿姨还要更自由、洒脱一点，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动。

　　医生说的什么她都听不见，只听见什么手术的字眼在回荡，她想自己还没活够呢。

　　再次被推进一间密封的走廊里。

　　这下没了卓致的声音。

　　莫名的，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孤零零的矗立在那里。
　　如果今天她死了，温琳会后悔和自己吵架吗。

　　反正自己是后悔了。

　　那段文字她才刚刚打了一半。

　　昨天晚上高陌还给她发微信说周末回棠湾去见太爷爷。

　　一切都卡在半截，不上不下的悬着。
　　一场车祸，彻底撞碎了所有人的神经。

　　猝不及防的撞碎了所有人的计划。

　　等待一阵车轮声消失后，高念温彻底没了意识。

　　一开始世界是黑暗的。

　　什么都没有的、蔓延到世界尽头的那种黑。

　　高念温耳边响起心脏检测仪器的声响，滴滴的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眼前开始有光亮，眼睛就像是电影的幕布一样，开始放一部电影，她心下纳闷，自己是不是陷入幻想了。

　　只有眼前一幕像是在电影开场一样播放。

　　剩下的身体部位好像都没了知觉。

　　就好像在…走马灯一样。

　　现实里的一切都离她越来越远。

　　她还不想死。
　　对于她来说，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可是她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这种无力感使她抓狂不已。

　　高念温思绪开始想到屿城海边的栈道，她总想去那里骑自行车走一走；还是棠湾春天时候大朵大朵的海棠花；亦或是还没完全开启的初中生活。

　　最后，高念温的心里开始脆弱，就像万物皆有初生时的脆弱，像刚接触世界时依赖母体的那种渴望。

　　就好像所有事情回归到初始阶段。

　　她开始很想念温琳。

　　就好像人天生对母性的依恋，用科学解释不清楚。

　　她忽然很想她在身边，虽然温琳远在千里之外。
　　她忽然很想让温琳抱一抱她，虽然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于是她选择就这样吧，事已至此。如果还能醒过来，那她一定会在温琳怀里好好的待一会。

　　结果脑海里的画面切到了一个教室，有些眼熟，走廊里很嘈杂，紧接着从班级淡绿色的门框里面匆匆跑出来一个人撞上了另一个人，那一下不轻，女孩还没来得及说抱歉，就愣住了。

　　后来那个毛毛躁躁的女孩在略显混乱的午后抬头了。

　　那一刻。

　　高念温看清楚了她的脸。

　　那是温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