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愿致函

3、走马灯 太阳对所有

　　很冷，太冷了。

　　她觉得浑身上下都有点冷。

　　可现在明明是秋天，却有种坠入冰天雪地的感觉。

　　她只记得自己被人抬上了救护车之前被一个阿姨左翻右翻检查了一下。

　　自己只能躺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连手机也不知道被撞飞到哪里去了，估计界面还停在和温琳的聊天框。

　　高念温感觉自己还有一丝意识，因为疼痛让她还清醒着，只是动弹不得，什么也看不见，就连听见外界所有人的声音也像是在水里一样，忽远忽近。

　　她听见小推车的轮子在地上打滑，听见卓致阿姨的声音在发抖，听见了更多嘈杂的声音，耳朵里好像也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流，好像生命也在一点点流逝。

　　这是高念温这辈子第一次听她那样说话，颤抖着声线，连说的什么都让人听不清楚。

　　从小到大没觉得卓致有过那么害怕的瞬间，儿时只记得卓致阿姨比温琳还要成熟，明明两个人一样大，但就是遇到什么大事也不会心慌，比邢柰阿姨还要更自由一点，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动。

　　卓致说的什么她都听不见，只听见什么手术的字眼在回荡，她想自己还没活够呢。

　　如果今天她死了，温琳会后悔和自己吵架吗。
　　反正自己是后悔了。

　　那段文字她才刚刚打了一半。

　　昨天晚上高陌还给她发微信说周末回棠湾去见太爷爷。

　　一切都卡在半截，不上不下的悬着。

　　一场车祸，彻底撞碎了所有人的神经。

　　等待一阵车轮声消失后，高念温彻底没了意识。

　　一开始世界是黑暗的。

　　什么都没有的那种黑。

　　高念温耳边响起心脏检测仪器的声响，滴滴的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眼前开始有光亮，眼睛就像是电影的幕布一样，开始放一部电影，她心下纳闷，自己是不是陷入幻想了。

　　只有眼前一幕像是在电影开场一样播放。

　　剩下的身体部位好像都没了知觉。

　　就好像在…走马灯一样。

　　现实里的一切都离她越来越远。

　　她还不想死。
　　对于她来说，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可是她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她开始想到屿城海边的栈道，她总想去那里骑自行车走一走；还是棠湾春天时候大朵大朵的海棠花；亦或是还没完全开启的初中生活。

　　最后，高念温的心里开始脆弱。

　　就好像所有事情回归到初始阶段。

　　她开始很想念温琳。
　　就好像人天生对母性的依恋。

　　她忽然很想她在身边，虽然温琳远在千里之外。
　　她忽然很想让温琳抱一抱她，虽然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于是她选择就这样吧，结果脑海里的画面切到了一个教室，里面匆匆跑出来一个人撞上了另一个人，还没来得及说抱歉，那个毛毛躁躁的女孩在略显混乱的午后抬头了。

　　那一刻。

　　高念温看清楚了她的脸。

　　那是温琳。

　　初二的那个下午，被午自习下课铃吵醒的温琳下意识想要寻找邢柰和卓致，教室里热的发麻，大部分人还在睡觉，走廊里陆陆续续的出来人，找了半天想起来她们俩去了楼上做卫生，她想加上万故贺晟等人，结果发现他们也不在，于是走出教室门，撞上了那个不像学生也不像老师的一个人，那人一股吊儿郎当的样子，面色松弛，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眼里含了一丝笑。

　　温琳第一反应。
　　他好帅。

　　第二反应。
　　我的发型！

　　刚刚睡醒的她头发和炸了毛一样，没怎么梳理就遇到了他。

　　她和他对视，好像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笑了笑，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她的头。

　　温琳心脏快挺不住，她想起来曾经那么多份情书里，大家都说对她是一见钟情。

　　温琳才不相信。

　　这张脸完美符合大众审美，她自己也知道。

　　但是什么是一见钟情？

　　都是鬼话连篇。

　　但她现在甚至想自己打自己的脸。

　　靠。

　　心脏跳越来越快，脸颊不由自主的泛红晕。

　　她试图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但还是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于是她落荒而逃。

　　刚好遇到了下楼回来的卓致等人，卓致怀里还拿着一个篮球。

　　走廊里人来人往，许多目光在打量着他们。

　　来不及反应就拉着邢柰回了教室，在班门口仔细看了看，刚刚那个人已经走了，估计是去了办公室，温琳抓着邢柰的手说：“你有没有办法五分钟塑造出来一个完美女神？”

　　邢柰懵逼了。

　　然后自己又想了一下。

　　哦对哦，我不就是女神吗？

　　“我不是阿拉丁神灯，别许愿”邢柰无语的说道。
　　温琳知道自己指望不上她，于是回了位置自己开始梳头发。

　　她抬眼看向前面的时候，卓致正和贺晟说话。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然后班主任走了进来。

　　然后他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走路很随性，没什么正文，做完自我介绍后，就坐到了刘老师安排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离温琳还算近。

　　旁边的齐期开玩笑说一般说：“怎么样？咱俩换个位置？”

　　温琳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然后又开始后悔。

　　她坐在位置上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

　　只是知道——从今天开始，我要努力了解他的理想型。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好像真的——一见钟情了。

　　曾经她是一个那么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人。

　　太荒诞，太虚无，太飘渺。

　　她装作不经意的看了高陌一样。

　　可是遇到你之后。

　　好像都变得不一样。

　　这大概就是一见钟情的感觉吧…

　　后来画面跳转到雨天，天色灰蒙蒙的。

　　中午吃完饭，从食堂走出来。

　　温琳背着邢柰慢慢走回教室。

　　心下还是为社团的事情苦恼不堪。

　　可是她还是这样逆反。

　　你不让我做，我偏要去做。

　　我不仅要做，我还要做到最好。

　　她坐在台下看卓致辩论赛的时候其实心不在焉。

　　在想一会回家怎么办。

　　自己真的很想逃。

　　但是她拿什么逃。

　　她表面上洒脱大方，但其实内心里总是一遍一遍又重复着默念：自己什么都没有。

　　辩论赛结束。

　　温琳和邢柰等人一起去超市买吃的，看见邢柰在郝礼面前那股羞涩，像变了个人一样，结果自己还没嘲笑完邢柰和郝礼的事，一阵熟悉的声音后响了起来，如同警钟一般，她一下子沉默了，脸低了一点，像是在挽回颜面，却引来了邢柰的嘲笑。

　　她想自己在喜欢人这方面确实没有邢柰得心应手。

　　温琳完全掩盖不住自己的喜欢。

　　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卓致帮她解围，然后留下来和贺晟一起收拾东西。

　　她站在超市门口的楼梯上等，前面几个人在百无聊赖的说话，一边说还在一边看时间，生怕迟到，温琳想提醒一下那俩，回头看的时候居然有一瞬间恍惚——他们俩这样看着很般配。

　　她摇了摇头。

　　绝对是自己的错觉。

　　应该只是默契。

　　那天晚上回到家，温琳带着刚刚被治愈好的心理创口，结果刚踏入家门就被狠狠撕破。

　　“你说你，我是让你上学去的啊”奶奶的声音在门外响了又响，带着那股烦人的不停歇的意味。
　　“你不上就给我滚回来！赶紧找个人嫁了！”

　　“妈！行了…”温征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温琳靠着卧室的门，坐在地板上，身上的衣服还没换，手指死死的捂住双眼，大滴大滴的泪珠从眼中溢出，糊了整张脸，眼前温宛在乖巧的写作业，时不时的看她一眼。

　　她太无助了。

　　这种无助来自于她知道自己一无所有。

　　她知道在学校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性格是装出来的。

　　温琳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是因为——那些其实都称不上是真的，只是为了掩盖脆弱的一层皮，她不需要任何人来爱表面上那个美丽大方的自己，而是这个不那么光彩夺目的，甚至有些狼狈的自己。

　　她从地板上爬起来，浑身上下都是软的，拿纸巾擦点剩下的眼泪，忽然想到他。

　　想到高陌，又觉得他笑起来像太阳。

　　可太阳照耀大地，普渡众生，她只是被照亮的信徒之一而已。

　　…

　　“病人目前生命体征不平稳，家属到了吗”医生紧皱着眉头，“小姑娘太瘦了”他摇摇头。

　　“在了，我去通知”护士走出抢救室。

　　高陌和卓致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的很远。

　　高陌听到消息之后赶着最快的一班飞机来到棠湾，坐在医院抢救室外面的时候，一句话也对卓致说不出来。

　　他其实很想说点什么——但这事明明卓致没有错。

　　归根结底还是她们母女二人之间的隔阂。

　　也是因为他自己没有解决好问题。

　　肇事司机已经被拘留了。

　　看到有护士出来，两个人赶紧上前询问“医生，情况怎么样？”

　　她看见面前女人明明一幅高冷漠然的脸，此刻却哭的稀碎，面色苍白，显得她很狼狈不堪，旁边的男人还有些冷静。

　　“需要家属签一下病危通知书”护士说。

　　高陌跟着护士去签了，卓致一个人走到医院的安全通道，她独自一个人站在那，腿都有些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