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生死 以后安心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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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塞不知道这老先生是刻意试探还是真的对沈府一切都不了解，他现在顶着沈珞清的脸，冠得却是宋淮的名号，要是他现在点头同意了，叶老先生真跑到沈府去提亲也得露馅。
他低垂着眉眼，想尽了说辞，最终才憋出来一句干巴巴地，“叶老爷美意做小辈的不好辜负，可如今兄长还未曾婚配，我先行一步到底失了分寸。”
“那还是我考虑不周了？”疑惑地声音响起，是叶老爷的本音，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子，落在地上，声音沉闷，分量却不小。
一滴冷汗从额间落下，砸在姜塞的耳边，他将身子绷紧了些，刚准备开口，就听到叶老爷那处发出一阵急促响动，像是锁链声，不断在巷子内徘徊着，震得他耳朵发疼。
越发剧烈的疼痛使姜塞不得不用双手捂住耳朵。
叶老爷那边脚步纷杂，刚刚还空旷的巷子，他再抬眼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出现了一大波人，纷纷围在叶老爷轮椅旁，连道缝隙也不给人留。锁链声还在响，回荡到巷子最深处，又被无形的力道拍了回来。
“我要找爹爹娘亲，我不要做雀儿！唔......”
是人群中间发出的声音，姜塞猛地抬起头，恰好有人因为上前去捂“雀儿”的嘴，姜塞透过那道缝隙看见。
一个身材羸弱的孩子，被一只大掌捂住嘴，脖颈也被抓住，他呜咽挣扎着，身上绑着的锁链也随着他的动作不断震动晃荡。
“那你可要想好哦，如果你走了，你爹爹娘亲那些还债的钱就凑不齐了，那些催债的你也见过，你还想让你爹少一根指头吗？”
仿佛恶魔低语，姜塞并不能看清是人群中的哪个人说的，但这句话奏效很快，小孩几乎没经过思索，就摇了摇脑袋。紧接着，他咬住嘴唇，伏下身子，跪在叶老爷面前，声音里带着颤抖，“姥爷我错了，您别生气，我不要我爹爹少手指，他是木匠，靠......"
话还未说完，小孩就毫无征兆地倒下了，面上倔强与错愕交织，连下嘴唇依旧都还被牙齿咬着，忘了松开。没什么营养的血是淡红的，在阳光下发出诡诞的光彩。
叶老爷显然也注意到了姜塞愕然的表情，指尖依旧轻轻敲着木扶手，开口：“这孩子换牙了，说话漏风，老爷能说成姥爷，只能给点惩戒了。”
太寻常了，寻常得让姜塞以为那个孩子只是睡过去了，但是地上那道光彩不断晃着眼睛，他无法欺骗自己，也无法控制地想起那天刚进林庄，女人的哭泣，与丈夫的不耐。
他们的孩子选上了吗？
姜塞沉默着，眼神顺着血液向砖缝不断蔓延，染红了枯败的石苔。
“罢了，今日出了点小状况，不适宜谈喜事，你先回去吧，待我择个好日子，定当上门寻令尊。”叶老爷说完这句话后就没什么精力了，脖子搭在椅背上，指尖却活跃异常，快速且富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扶手，那些冷漠冲刷着血液的随从配合着节奏，像是一台精密转动的仪器。
姜塞握紧的拳头松开，他迈开腿，经过那滩血迹时还刻意低垂着头不去看，但那小孩仿佛将他视为了救命稻草般，血迹就这样沿着砖缝，到了他的脚下，细细的一条，步子迈大点就能跨过。
垂落在一旁的手顿时又收紧，姜塞憋住一口气，停在原地，转头，“叶老爷，训练雀儿，无论做错与否，到底是个孩子。”
叶老爷脑袋斜斜地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眼珠却像死鱼一样死死钉在姜塞身上。他笑了，说话却显得很难，“各取所需罢了，你还年轻......”
“不会懂的。”
直到姜塞走到沈府偏门，脑子里还反复响起叶老爷说的最后一句话。先前一切经历，眼前一片景色，都像是一场梦，可怀中那包药还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异物感实实在在地在提醒他，这些，目前来看并不是一场梦。
偏门轮值的人换了一批，冬日里没睡好，一个个都没什么精神，姜塞倒是希望他们不要注意到自己，但好巧不巧，两人一瞧见他，立马从依靠柱子的姿态换成了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齐步上前，俯首作揖，“大公子。”
大公子，沈珞清。
姜塞强忍着不适，开口：“不必多礼。”
两人得了指示，赶紧站回了门口，只是这时不敢再像刚刚一样依靠着柱子，两人都强打起精神，站得姿势倒是七歪八扭。姜塞没再多管，进了长廊，几乎是身影刚隐去，那两个小厮就卸了力气，嘴上吐槽个不停，
“都怪他俩，本来昨日刚去姨娘那边忙完，讨了一天假，结果这两人这么靠不住，给宋公子得罪了，害得我们连坐。”
“这两人拿了好处还不办事，怪得了谁，可是惨了我俩，也不知夫人那边几时才派人来轮岗了。”
“夫人琐事缠身，等着夫人，咱们还不如去求姨娘呢。”
又有人进偏门，两人声音才小了，齐齐招呼着，姜塞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好像是厨房那边的人。
压下猜想，姜塞急急地往西园赶去，李饼不在院里，只有几个丫鬟打扫着院子，见到姜塞，七零八落地行了个礼，姜塞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厢房。
越过正厅，沈珞清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本书，指尖不断翻动着，像是没注意到来人。
“药我给你拿了新的。”姜塞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见沈珞清不说话，又伸出手去摸怀里的药包。
床上的人微微抬起眼皮，向姜塞这边看了一眼，又落下，“多谢。”
不咸不淡，姜塞将药包轻放在桌面上，出去这一趟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他在思索着该从哪里开口，最终还是选了个刚刚的，“那个看门小厮。”
“已经死了，拿了宋淮的东西又承我的恩情，姨娘不会忍下的。”
天旋地转的呕吐感又袭来，姜塞弯下腰，再也忍不住地干呕起来，他痛苦地闭上眼，那小厮谨慎谦卑的摸样，被寒风冻肿的指节，尽数在姜塞的眼前闪。
“姜塞，生死很淡，也很大，你行事，不仅要为自己，也要为他人。”沈珞清将手里的书落在床榻上，没发出一点声响，但是那道视线压回姜塞身上，令他根本不敢直起腰来。
姜塞说不出半句话，只是低着腰，胸腔不断起伏着，眼前的地面不断起伏着，像是一条波澜壮阔的黑色河流，他行驶在上面，也在被吞噬。
床榻上的人不再言语，将视线收了回去。可这并没有让姜塞松一口气，浑身紧绷着，连卸去力气这种动作都做不出来，长期紧绷导致的连锁反应是抽筋。
起初是小腿，然后蔓延到了眼皮，不断上下跳动的眼皮，但偏偏跳得都是右眼。后怕瞬间裹挟了全身，他拔动麻木的腿，冲出厢房，西园这个巴掌大的地，姜塞用眼睛就能将情况看个大概。此时已经午时，李饼再怎么样也该回院里了。
右眼皮还在不断跳动着。
第十下，姜塞冲回了厢房，刚进正厅，他就急切地开口问道：“李饼呢？”
床榻上的人看向他，眼中除了怜悯，还有一丝姜塞看不懂的复杂，“宋姨娘喊走了，你不在院里，没人能护着他。”
“你放屁！你......”姜塞瞥见自己的袖口。
黑色，象征沈珞清。
象征权力。
他突然就笑了，泪水混合着额角的汗留下来，咸腥味冲得像血。
“不过是去捏腿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珞清才轻声道，姜塞刚燃起眸子里的亮光看向他，他又开口了，
“姜塞，以后安心待在房间里吧。”
像是魔咒，但这次，姜塞心甘情愿地点了点头，或许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任何人再为自己受伤，或者丧命了吧。
李饼是傍晚时分回来了，姜塞已经拿了一顶新的帷帽戴上，身上的衣服也换掉了，与帷帽上的白纱同色。李饼一进门，就愣了一下，但还是凭着脸，先向内室里的沈珞清行礼，再向姜塞行了礼。
“奴才这就去给公子准备晚膳。”李饼声音带着颤抖，姜塞离得他近，不仅能听得一清二楚，还能闻到他身上的炭火味，很重。
可惜白纱覆面，姜塞并不能仔细去看李饼身上有没有异常。
“不必了，刚刚我们已经用过了，你早点休息。”沈珞清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显得生硬又无情，姜塞趁着李饼转身要走的功夫，赶紧把桌子上的两个梨子拿了，顺手塞进李饼的怀里。
又轻声道：“冬天容易感染风寒，嗓子难受活也干不好。”
李饼眼睛里包着泪，姜塞隔着白纱只觉得眼前灯光绰绰，他试图看真切些，李饼却已经抱着梨子出门，走远了。
第二天一早，宋姨娘院里又派了那小厮过来催，“眼瞧着新年就快到了，烟花这事必须提上进程了，还请你帮我问问姜公子，我们何时动身呢？”
这人明明是个粗鄙之徒，偏要咬文嚼字，听着真让人作呕。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