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虚岁 爱时虚劳时 ...
-
“沈珞清有人死了，死的人......"姜塞不甘心，还想要继续说，视线钉在那道卷边上。
沈珞清没受影响，只是重复说着，“走吧。”
姜塞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他快速地伸手，两指拉住了那道卷边，只需要稍微用一点力，他就能将真相揭开一点，可“宋淮”那双眼，让他顿住了。
没有人死亡过后的瞳孔涣散，反倒依旧流转着光彩，映出姜塞横贯在上方的手。
再回神时，姜塞已经被沈珞清用力拽起，不由分说地往门外走去，他重心不稳，好几个趔趄，沈珞清都没有停下步子的意思。
两人一路往外走，越过道道门槛，最终姜塞被塞进了马车里，眼前的光亮尽数泯灭了，只剩下黑暗与暗红。
那股味道还堵在鼻子里，他一闭眼，那张脸就浮上来。他胸口起伏，撑着车厢壁，迅速干呕起来。
车厢晃动，沈珞清也上车了，他眸子很冷，“以后不要如此，很麻烦，你休息一会，我驾车，回沈宅。”
没等姜塞回应，车帘又落下，马鞭扬起又落下，车辙滚动在平稳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姜塞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试图去忘记那张脸，可只要他处于黑暗里，就无法避免地回忆。
行驶了大约半日，马车就停下了，姜塞还是没调整过来，整个人都处于昏沉的状态，对比起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已经瘦了很多，骨头在皮肉下相互硌着，身形也佝偻了些。
“老爷听闻公子回来了，特意让奴才在门口候着呢。”声音很亮，像是李饼，小孩子蹿锝快，才大半年未见，李饼声线竟然还越发成熟了。
沈珞清将马鞭丢给李饼，稳步下了车，“车厢内有人，进了偏门后带人去西园。”
“公子放心。”
马车又动作起来，姜塞不过将帷帽戴好的间隙，李饼已经将马车停好了，立在车帘前，“车内这位贵人若是不嫌，奴才在门帘外候着，好扶贵人下车。”
“不必。”姜塞拒绝，李饼那豆丁样的身形，扶自己还不得两人都摔了。
李饼得了吩咐，赶紧跳下了车辕，扬声道：“那奴才就在车下给公子作梯。”
姜塞思考了好一会作梯是什么意思，揭开车帘站到车辕上才知道，竟然是让人双膝下跪趴在地上，脊背立起，而车辕上的人就可踩着那脊背下车。
风把帷帽上的黑纱揭开一道，李饼抽条了，也比之前瘦了很多，厚重的冬衣也无法将那突兀的脊骨给拂下去，反倒因为动作，显得更加明显了，“起来，这么点高度，我还不至于。”
姜塞呵斥，连语气里都带了些愠怒。
李饼身形僵硬了一瞬，不知是不是因为姜塞语气较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然开始小声抽泣起来，哭声让声音也一顿一顿的，“公子有所不知，府内不论是哪位贵人，下马车都是需要奴才们作梯驮的，如若奴才我坏了这个规矩，是要被罚的。”
“我不是贵人，你上车辕上扶我吧。”姜塞瞥到对面长廊里人影绰约，开口退了一步。
李饼得到指令，立马麻溜起身，跨上车辕，两只手递到姜塞左手边，很别扭，姜塞根本不知道自己该给他哪只手，只好自顾自将李饼其中一只手的手腕抓住，然后两人齐齐跨下了车。
冷天跳落地面，脚掌刚落地就麻了，姜塞瞬间被钉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出了。
“公子怎么了？”李饼像是没受影响，关怀的望了过来。
姜塞害怕他看见自己帷帽留的那条缝隙，赶紧抬起脚迈开了步子，“无碍，你带我去西园吧。”
李饼点点头，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姜塞的后头，遇到拐弯时才会出声提醒路线，视线偶尔侧过，还能瞧见那双一直往前递的手。这一路上碰见很多下人，几乎都是远远见到姜塞就急忙避让到一边，若是离得近，还得行个礼。
这种感觉对于姜塞来说很不好受，甚至有点厌恶，步子也不由得迈得快了些，又是一处拐弯，李饼在身后提醒，“公子绕过那棵海棠，再直直往前走就是西园了。”
这棵海棠树很大，只残留了些老叶在枝头，几乎遮不住那几根树枝结成的鸟窝。
李饼适时开口，“那窝鸟早就走了，公子可放心，定然不会打扰到您休息。”
听得姜塞额间突突跳，他叹了口气，绕到海棠树后头，两条路，都可以看到终点，一边是破落不堪的院子，与整个沈府风格完全不一，另一边是飞檐指天，雨链如新。
回想一下刚刚李饼说的话，他踏上了破落不堪的那边，因为察觉到姜塞目光上有在另一边停留，李饼开口解释道：“公子若是闲来无事时，切记莫往那边走，”
李饼步子迈快了些，环顾四周，特意走到姜塞身边来，补充道：“那是宋姨娘与宋二公子住的地方，特别是最近宋姨娘身子不爽，见不了生人，恐被冲撞。”
“宋二公子？也在府中吗？”
姜塞顿住步子，将视线往另一条路投去。
李饼连忙点头，宽大一截的袖子露出底下的皮肤，比游街那日白了些，导致新添的青紫痕迹也更加勉强了。而李饼本人却像是不在意似的，“宋二公子刚刚还被老爷叫去书房了呢。”
“公子一路舟车劳顿，奴才看还是先带公子洗漱休息一番吧。”
被堵住话头，姜塞也不好再多问些什么，只好快步向西园方向走去，几步就跨进了那道门槛内，院子很小，但该有的一样都没少，如果非要说少了什么，那大概就是丫鬟和小厮。
李饼把人带到了，又愣在了院子中，姜塞有些莫名，侧头看他。
“实在对不住公子，刚刚奴才忘记问给您安排进哪间厢房了，现在西园除了沈公子那间，其余的都已经落灰了。”
姜塞倒是无所谓，摆摆手，“那我就在这等你家公子回来安排也不迟，你先去忙你的吧。”
谁料这句话刚出，李饼就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跪倒在了地下，“公子，求您帮我跟我家公子求求情，我实在不想去宋姨娘那里当差了，恰好我家公子也回来了，西园需要人，我手脚很麻利的。”
“他们可有欺负你？”姜塞伸手将李饼扶起，心里有点酸涩，李饼胆子那么小，估计说出这句话肯定也是忍得十分难受了。
李饼点点头又猛地开始摇头，眼里包着泪，咬着牙说：“宋姨娘那儿挺好的，可我从小就跟着公子，二心难改。”
姜塞用力将人扶起，没使多大力气，他将李饼的袖子拉上去，露出皮肉上的斑驳，有掐痕也有鞭痕，哑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不不不，算上虚岁是十六了。”李饼愣神，眼睛落在自己的手腕上，泪水掉下来，刚好落在斑驳处。
“十二算虚岁不是十三吗？”姜塞连忙将那袖子撸下，又将宽大的袖口卷了卷，扎在一起。
李饼眼泪飞舞在空中，“娘说我在肚子里一年，又在她身边三年，这些日子都是虚的，只有进了沈府的日子是实的。”他的嗓音呜咽，对逻辑没什么概念，只是尽力将最爱人的话刻在脑子里。
姜塞擦掉他的眼泪，安慰的苍白无力，“那就当是十六好了，疼不疼？”
李饼摇摇头，泪珠却连成了一条线，不断往下坠落着。
沈珞清没过一会就回来了。
李饼才哭完，眼睛肿得厉害，见人来了，还是哑着嗓子行礼，“公子。”
“是感染风寒了吗？”沈珞清皱了皱眉，继续开口：“待会你自己找府上郎中拿点治疗风寒的药，宋姨娘那边我已经帮你请示过了，可以不用再过去了，这几天先把风寒养好吧。”
李饼眉间瞬间染上喜悦，向沈珞清行了个大礼，“奴才多谢公子关心，刚刚只不过是大喜过望，并未感染风寒。公子刚回来，奴才总不能将杂活都撇下交给公子。”
沈珞清听了，也算是默认，开口：“刚母亲给了我几个人，你帮忙训训吧。”
刚说完，那一行人就过来了，李饼领了活，立马就过去了，一副干劲满满的样子，看得姜塞啼笑皆非。
“这些天你住我房间里，切勿到处走动，我已经跟府中告病。”沈珞清领着姜塞进了房间，在关上门的瞬间，他的命令就临头落了下来。
姜塞点点头，指尖却深深陷入了掌心里。
“你的眼睛，我会寻人给你治。”
沈珞清补充道，姜塞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帘黑纱上，似乎下一秒，就会伸手揭开，然后拆穿姜塞的谎言。
“多谢。”姜塞瞪大眼睛，试图让它呆愣些，却在动作间听到了沈珞清的笑声。
很浅，但与之前的嗤笑不同，这次倒像是真心实意的被逗笑般。
姜塞没搭理，趁着沈珞清转身，透过缝隙看了一眼。
沈珞清脱了一身黑，换了件青衣。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虚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