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雀儿 因缘暗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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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姜塞，他挣扎着从宋自心背上下来，将人往前推了推。
宋自心被推得一愣，回头看向沈珞清，等待着他的指示。
“你先走。”沈珞清回头看了眼房门，好在门栓落着，能为宋自心争取到片刻逃离机会。
他长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姜塞，你回床上躺着。”
姜塞意识到事态，几乎是沈珞清话音刚落，他就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随手丢到了一旁，又扶着桌椅的边边角角快速走到了床前。
“吱呀——”门应声而开，明明刚刚还紧闭着的门，这时突然敞开到最大，冷风争先恐后地往厢房内挤着，宋自心已经从窗户跳走，窗柩被力道打得啪啪作响。
沈珞清背对着身子伸着手假意关窗。
“二位公子竟然还在，我还以为您们不告而别了呢。”
车辙还在滚动，直至童声就近在他身后。沈珞清装作胡乱摸索也关不上窗户的样子，先让风把周边的蜡烛吹灭了几处，才转过身，饶是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见到面前这一番场景时，他的眸子还是控制不住地紧缩。
面前老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就没有一块好的，几乎都被火燎过一遍，皮肤上尽是些伤疤脱落的痕迹，白红交错，眼眶处更加，薄薄的一层皮下面包裹着一个突出来的东西。
老人坐在一辆很高的轮椅上，因为下半截身子被毯子盖住，沈珞清又是个“瞎子”，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不敢再露出马脚。
“老爷？”沈珞清表现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轮椅上的老人却嗤笑一声，毫不留情面，“你的眼珠子转了，”说完，他也不管沈珞清的辩解，用手转动着车轮，鹰爪般枯瘦的手，死死抓紧轮子，才能将自己往前挪动一段距离。
沈珞清皱了皱眉，按理说不应该，如果这辆轮椅真有那么重的话，老爷是怎么那么快速到自己身后的？
正想着，老爷就伸出手，够到了桌上的黑箱子，回头看他，这次他用的自己声音，在夜里显得更加嘶哑了，“怎么没收起来，其实这个也不重要，丢了都行，毕竟你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吗？”
语出惊人。
这时，连在床上假寐的姜塞都不由得颤动了一下身子，动作幅度不大，但是敞开的衣领没拢好，一连串珠子落地的声音响起，砸在此刻死寂的氛围里，像是戏台准备开场的前奏。
老爷又笑了，声音断断续续，“你们今晚还真是让我白让雀儿练那么久词呢，一句都没用上。”说完这一长段，老爷已经没了力气，他将脖颈呈一个奇异的角度扭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嗒嗒嗒......"
黑箱子被敲响，清凉的童声又响起，“舍情易，悔恨难，世间一切，因缘暗牵，才暂作命定。”
敲击声与童声混合在一起，反反复复在厢房内回荡着。
不知唱了几遍，老爷才停住了动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滚落一片的宝石，“雀儿.....得麻烦你了。”
“是。”
轮椅自己开始动作起来，车辙偶尔碾过宝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刺挠声。沈珞清眼看着那个黑箱被老人带走，刚迈开半步，又被熟悉的敲击声钉在原地。
轮椅移动地极快，童声与敲击声交融，“舍情易，悔恨难，世间一切，因缘暗牵……”
许是因为离得近，沈珞清总觉得自己还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偏头看了眼床上的姜塞，那人裹着被子，一动也不动的。
那就只能是——
他沉下眼，死死盯着那辆轮椅露出的、那一小截毯子的下摆。那毯子下摆正随着轮椅的移动，被拖出一长道细细的，与地面摩擦的痕迹。
终于，毯子被车轮卷落，沈珞清也得以看清，木台下藏着的“东西”。
一个蜷缩着的小孩，他四肢跪爬在地上，脑袋抵着木板使劲往前用力，刚挪动一点，手脚就立马并用着往前磨蹭。
每前进一步，喘息就要变成歌声落下，一刻也不能停歇。
“因缘暗牵…才暂作…命定”
什么是缘？什么是暂作命定？
林掌柜侧立在房门前，见毯子掉落，立马快步捡了起来，动作间刚好与沈珞清对视上，慌张间毯子差点又要落在地上。
毯子抖动，那孩子又被藏进了木台之下，歌声也因为无力而变得沉闷。
老爷走后不久，天际已经微微泛起鱼肚白，难得的一个晴天。
姜塞也是一整夜没睡，听到关门声响起后，赶紧匍匐下身子，两只手在地上划拉着，势必要把自己掉落的宝石一一捡起来。
划着划着，他又想到了什么，连忙抬起脑袋，仔细通过声音辨认了一个沈珞清所在的大概方位。
他开口问道：“我们还要走吗？”
“回马车上去吧。”
沈珞清并未直面回答，但依照刚刚那副情形，姜塞也能猜到大概。
他撇了撇嘴，把唯一一颗剩下的宝石塞进了最贴身的衣服里。
两人几乎是刚进车厢，外头就变了天气，大雨倾盆而下，车棚被砸得噼里啪啦，外头的还没固定好的马匹瞬间四处奔走起来，急着想找一个躲雨的地。
林掌柜已经派人送来了汤药和吃食，几个热乎的包子让人闻着就馋，而沈珞清却岿然不动，从角落里已经浸水的包袱里，掏出一张大饼朝姜塞递了过去，“吃这个。”
“几个包子不至于吧，”姜塞刚想辩驳，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饼子接过。双手送到嘴边啃了一口，难以下咽，之前硬的时候还好些，现在潮趴趴的口感，总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尽是些泥水。
连第一口都还梗在喉咙，姜塞摇摇头，把饼子放在了桌子上，开口道：“我饱了。”
“那就睡觉。”
沈珞清的语气里掺杂着很严重的不耐烦，姜塞听了，身形不自主地缩了缩。
也没再多说，伸手将帷帽摘了，老老实实地躺回了角落里。没过一会马车就颤动起来，姜塞听着外头的铃铛声沉沉睡去。
而一旁的那人依旧坐在原地，每逢大雨，他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身子，垂落在身旁的指尖轻微地颤抖着，刚刚递饼子的手已经卸了力气，无力弯曲着。
暂作命定…
沈珞清靠在车厢壁上，听着雨声，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片浓稠的黑色。
五岁那年的大雨，泥泞地地面，和女人嘴角渗出的，他用尽全力也擦不干净的黑血。
他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了一瞬。
转头，姜塞正缩在角落里，睡得毫无防备。额间那颗红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沈珞清死死盯着那颗痣，像是被烫伤一样迅速移开了视线。
身体因为长时间高频颤抖，小腿处传来一阵抽痛，车厢内空间太窄小，他无法伸直腿，只能咬着牙，生生将痛楚扛过。
接下来的路程里，两人没被特殊关照，但是该有的也没有落下，一日三餐的吃食与汤药总是准时送到车辕上，不过因为有沈珞清这人在，姜塞是一动也不敢动，每天饿了就啃几口大饼，连汤药也不敢服下。
哪怕下人每天送过来的东西撤走时都是原模原样的，下一顿依旧送过来。
短短五天，姜塞已经饿得连发霉的饼子都能将霉点剔除，再就着饭菜香一口囫囵吞咽进去，身上的伤没好全，每天都是吃大饼，好的就更加慢了，甚至还有愈来愈严重的趋势。
姜塞将手指环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空出来很大一截，他叹了口气，不用照镜子，他也能想到现在自己的模样，面黄肌瘦。
随着这一路南下，姜塞听到路上很多人哭泣，一问才知道是难民，他们背上的包袱没装什么东西，但与他们而说，是最珍贵，是家。
“沈珞清，你睡了吗？”
夜已经深重，马车停在几棵柳树下，旁边就是湍急的溪水。
姜塞将东西整理好，小声地确认着。
“嗯，待会我背着你，你先活动一下腿脚。”沈珞清声音压得极低。
姜塞点点头，活动腿脚的同时，也不忘将脑袋凑到窗边，仔细听外头的动静。今晚是两人观察这几日，能找到最好的时机，马夫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子时正是交接的空档。
“走。”
沈珞清习惯性地拉住姜塞的手腕，拽着人往外头走。
姜塞没活动开，刚迈出步子，小腿肚就硬得跟块石子一样，疼痛不断攥紧，冷汗控制不住地往下冒。
现在别说让他下马车，再走一步都费劲，外头马夫的动静已经越来越小，姜塞知道，马夫要回来了。他咬着牙，用力绷紧脚背，拖着步子往前走。
沈珞清显然没注意到后头的情况，他听到马夫远远过来的脚步声，步子反倒迈得更紧，更密了。
他们两三步就掀开车帘走到了车辕上，沈珞清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姜塞，“我先下去。”
“好，你慢点。”
回应姜塞的，是轻微的落地声，随即，他感受到自己的小腿被两只手给抓住往下捞，顺着向下的力道，他俯下身子。
却没料想到幅度太大，两人骨头相撞，发出不小的动静，远处的马夫显然也听到了，步子迈得更加急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雀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