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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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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队集训赛程敲定的那天,整支队伍收拾行囊,全员飞往上海征战客场赛事。
出发的清晨天光很软,风掠过基地门口的香樟树叶,带着浅淡的暖意。季野背着黑色双肩包,队服外套松垮搭在臂弯,没有像往常一样匆匆挥手道别,反而在基地铁门前顿住脚步,回身稳稳攥住了温言的手腕。
这是极其反常的温柔。
往日里少年永远风风火火,奔赴赛场时眼里只有胜负与荣光,告别向来干脆利落。可今天,他抬手收紧手臂,将温言完完整整、牢牢实实地拥进怀里。
怀抱滚烫、结实又安稳,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热烈的气息。
他抱得很久。久到随行收拾行李的队员尽数上车,久到向来没心没肺、爱打趣起哄的阿K,都扒着车窗不停挤眉弄眼,对着队友偷偷比划眼神,眼底满是诧异与了然。
温热的胸膛贴着温言,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稳稳熨帖人心。季野微微抬头,薄唇抵在温言耳廓,嗓音压低,褪去了赛场所有凌厉桀骜,只剩细碎的、认真的叮嘱,温柔得沉甸甸的:“我不在家,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写稿。”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酥麻又安稳。
温言站在原地,身形清瘦挺拔,指尖轻轻抵在季野的后背。他习惯性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唇角扬起一抹温润得体的浅笑,眉眼柔和,语气轻缓温顺:“好,我记得。路上注意安全,好好比赛。”
乖巧、从容、永远是众人眼里最靠谱冷静的模样。
季野又收紧了几秒怀抱,才依依不舍松开他,转身踏上行程。
大巴缓缓驶离基地,载着一行人奔赴机场。
温言唇角那抹完美无缺、温柔得体的笑意,终于一寸一寸、缓缓淡褪,彻底消散殆尽。
像一层精心描摹的、用来伪装人间常态的假面,轰然碎裂。
KG偌大的基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平日里永远热闹鲜活的基地,此刻死寂得可怕,静得落针可闻,空旷得让人心慌。
再也听不到走廊里季野肆无忌惮、清亮张扬的笑闹声,听不到他和队友互怼打趣的喧闹;训练室里彻底沉寂,没有了少年噼里啪啦、带着戾气的键盘敲击声,没有了他赢下对局后得意张扬的喊声,也没有了他输了排位烦躁砸鼠标的细碎动静。
连空气里那股独属于季野的气息,都在飞速消散。
那是少年身上混着阳光暖意与淡淡汗水的干净味道,是温言荒芜世界里唯一的烟火气、唯一的人间温度。如今一点点褪去、散尽,不留痕迹。
整栋楼空荡荡的,热闹归零,暖意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冷清。
温言独自走回自己的房间,抬手轻轻带上门,“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天光与人声,也彻底困住了濒临崩塌的自己。
他没有开灯。
厚重的遮光窗帘从早到晚死死拉合,密不透风,将窗外明媚的日光、鲜活的世界尽数隔绝在外。房间里昏暗幽深,沉落在无边的死寂与黑暗中,不见半分光亮。
温言浑身脱力,像一具被人抽走所有支撑、耗尽全部精气神的提线木偶,身形一晃,颓然跌坐进书桌前的电竞椅里。
椅身微微晃动,最终归于静止。
下一秒,那种他无比熟悉、深入骨髓的窒息感,骤然翻涌而来。
冰冷的情绪浪潮从四面八方汹涌合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裹挟、溺困。胸腔骤然发闷,呼吸滞涩困难,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寒冰巨石,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这是缠绕他多年的抑郁症。
KG战队成员兼知温言温润、冷静、从容、通透、永远清醒理智、运筹帷幄。他温和待人、沉稳处事,永远得体、永远正常、永远无懈可击,像常年沐光而生的人,温柔又坦荡。
可无人知晓,这满身阳光与温柔,只是他耗费全部心力,硬生生伪装出来的外壳与假象。
一旦身边的喧嚣消失,一旦没人再稳稳拉住他、把他牢牢困在人间,他内里荒芜破败的世界,便会瞬间彻底崩塌,坠入无边黑暗与绝望深渊。
季野是他唯一的人间羁绊,是他荒芜绝境里唯一的光,是支撑他伪装鲜活、好好活着的全部底气。
光一走,万物荒芜。
黑暗里,温言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破碎。他指尖微微颤抖,伸手缓缓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只白色药瓶,干净朴素,却承载着他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日夜。
他拧开冰凉的塑料瓶盖,指尖倾斜,两粒白色药片落在掌心,细碎、冰凉、毫无温度。
没有倒温水,没有丝毫迟疑。
他仰头,直接将药片送入口中,干涩的药片摩擦过干涩红肿的喉咙,苦味蔓延开来,带着尖锐的轻微刺痛,顺着食道一路沉落胃底。
生理的苦涩与刺痛清晰可感,却远远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溃烂与剧痛。
药能稳住情绪表象,却治不好他骨子里的荒芜与想念,填不满季野离开后,心底骤然空掉的一大片缺口。
黑暗笼罩周身,四下死寂无声。
温言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喉间轻轻滚动,沙哑破碎的呢喃,独自消散在空荡的房间里:“季野……”
他太想他了。
疯狂地、偏执地、毫无克制地想念。
想念他滚烫有力、永远温暖的掌心,每次都稳稳覆住自己微凉的手;想念他眼底盛满星光、独独向着自己的、热烈明亮的笑意;想念他像黏人的大型犬,毫无顾忌扑进自己怀里,沉甸甸、滚烫鲜活的真实重量。
想念那个能把他从无边黑暗里,一次次拽回人间的少年。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他孤身一人,守着满室荒芜的思念与绝望。
就在情绪一点点下沉、即将彻底溺亡的瞬间,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骤然炸响。
嗡——嗡——
清脆的震动声划破极致的死寂,尖锐又突兀,在空荡黑暗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温言浑身骤然一颤,脊背猛地绷紧,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心底本能的恐慌与防御感瞬间炸开。
他神经本就脆弱紧绷,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心口骤缩,生理性的慌乱席卷全身。
他太过敏感,太过脆弱,独处时的一点点动静,都足以让他濒临紧绷崩溃。
温言慌忙撑着椅面起身,起势太急、力道太猛,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实木桌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尖锐的钝痛瞬间顺着膝盖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指尖发颤,倒吸一口凉气,生理性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
可他根本无暇顾及膝盖刺骨的痛感,顾不上揉抚淤青,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剩慌乱与惶恐。
他跌跌撞撞俯身,指尖颤抖着合上抽屉,用力推紧、锁死,将那瓶狼狈的、阴暗的、属于自己病态的秘密,狠狠藏回黑暗深处。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
随后他踉跄着冲到窗边,指尖用力攥住窗帘绳,猛地用力一扯。
唰——
厚重的遮光帘骤然向两侧拉开。
正午刺眼、灼热的日光瞬间汹涌灌入房间,铺天盖地的明亮骤然笼罩整室,晃得他眼前发白、阵阵发黑,酸涩的光线刺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
他必须光亮。必须看起来正常、鲜活、安然无恙。
他拖着发软的双腿冲进洗手间,拧开冷水龙头,冰凉刺骨的自来水扑打在脸颊上,一遍又一遍冲刷皮肤,试图压下眼底的灰暗,褪去脸上苍白死寂的病态,掩盖方才濒临崩溃的狼狈。
冷水刺骨,勉强让混沌发胀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镜面。镜中人脸色苍白憔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空洞,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死寂破碎。
温言定定看着镜里狼狈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强迫自己平复所有翻涌的情绪。
一秒、两秒、三秒。
他一点点牵起唇角,对着镜子,反复调整弧度,硬生生扯出一抹温柔平和、恰到好处、完美无缺的标准微笑。
温和、清冷、从容,和往常无数次一模一样,无懈可击,足以骗过所有人。
确认神态无碍,他才抬手擦干水渍,稳着呼吸,步履平稳地走回房间,指尖轻点屏幕,按下接听键。
视频接通的瞬间,明亮鲜活的画面瞬间铺满屏幕。
少年那张熟悉又耀眼的笑脸撞入眼帘,眉眼张扬,眼底盛满光亮,额角还带着刚刚训练结束的薄汗,朝气蓬勃,热烈鲜活,是独属于赛场与少年的滚烫生命力。
是千里之外,安然无恙、意气风发的季野。
“温老师!”
季野清亮鲜活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少年独有的活力,裹着毫不掩饰的雀跃与思念,清亮又滚烫,“有没有想我?”
温言将手机稳稳支在书桌前,身姿端正,脊背挺直,唇角维持着那抹完美温柔的笑意,语气清和平稳,听不出半分异常:“嗯。刚到酒店?一路奔波,累不累?”
“一点不累!”
季野兴致勃勃,立刻翻转手机镜头,对着窗外明亮的天际与林立的高楼,给他展示上海的晴空暖阳,语气轻快雀跃:“你看!上海今天天气超级好,阳光特别足!”
镜头转回来,少年亮晶晶的眼眸直直盯着屏幕,带着细碎的狡黠与牵挂:“你在家乖乖的吗?有没有偷偷赶稿、不好好吃饭?”
温言望着屏幕里明媚鲜活的光景,眼底深处却是浓得化不开、死死沉淀的阴霾荒芜。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自然,吐出一句温柔的谎言:“没有,很乖,在晒太阳。”
假装自己也身处阳光,假装自己安然无恙,假装自己和常人一样,安稳平和地享受日光。
“那就好。”
季野瞬间笑弯了眼,眉眼愈发柔和,凑近屏幕,眼底星光璀璨,带着求夸奖的小骄傲,絮絮叨叨地分享着赛场的喜悦:“跟你说!今天第一场常规赛,我直接拿下MVP!对面打野被我全程反野、疯狂针对,野区彻底崩盘,全程不敢出来发育,简直被我打懵了!”
少年语速轻快,语气张扬又得意,一点点细数着赛场的操作、对局的细节,眉眼间满是少年夺冠的意气风发。
屏幕那头热闹鲜活、荣光耀眼。
屏幕这边死寂无声、满目荒芜。
温言静静看着他,唇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时不时轻轻点头,嗓音清浅温和,适时附和:“很厉害。打得很好,进步很快。”
字字得体,句句温柔,完美扮演着温柔赞许、从容沉稳的指导者。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大脑早已一片混沌空白。
季野热烈鲜活的话语,尽数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根本落不进他的耳朵里。
耳边是持续不断、尖锐嘈杂的耳鸣声,嗡嗡作响,占据全部听觉。眼前的屏幕画面层层重叠、阵阵发黑,视线涣散模糊,一阵阵眩晕感反复侵袭、翻涌上来。
胸腔里的窒息感从未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心底深处,那股极致疲惫、极致颓废、想要放任一切、毁灭一切的阴暗冲动,正在疯狂叫嚣、肆意冲撞,反复撕扯着他紧绷的神经。
太疼了。
是无人知晓、无人共情的精神凌迟。
季野不在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像无数把锋利的钝刀,一下、又一下,缓慢、反复地割划着他紧绷脆弱的神经,不致命,却绵延不绝、痛彻骨髓,让人濒临窒息、彻底无力。
他靠着仅剩的一丝理智与执念,死死撑着脸上的笑意,硬撑着平稳的语气,硬撑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温言?温老师?”
屏幕那头的热闹絮叨骤然停歇。
季野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少年微微蹙眉,脸庞凑近镜头,目光细细描摹着屏幕里的人,语气带上了一丝疑惑:“你怎么不说话了?呆呆的,是你那边信号不好吗?”
温言心神骤然回拢,瞬间从混沌的崩溃边缘强行拉回神智。
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眼角已经悄然泛了湿热,细碎的酸涩隐忍已久,只差一瞬,便会彻底决堤。
他立刻微微低头,借着垂眸的动作掩去眼底所有濒临崩塌的破碎与水光,伸手自然地去拿桌角的水杯,动作流畅自然,完美掩饰所有失态。
“没有。”
他指尖握住冰凉的杯壁,轻啜一口温水,声音依旧平稳清冷,不起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哽咽与异常:“刚刚在认真听你说比赛。你继续,我听着。”
语气温柔如常,沉静依旧。
季野盯着屏幕看了良久。
画面里的人依旧温柔好看,笑意得体,语气平稳,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可他就是莫名觉得不对劲,心底空空落落的,说不清哪里怪异,却堵得慌。
少年皱着眉挠了挠头,心底的不安悄悄滋生,却终究没再多问,只低低嘟囔了一句:“哦……好吧。”
通话又勉强维持了十分钟,温柔的附和、鲜活的分享,隔着千里,拼凑出一场看似圆满的道别。
直到屏幕彻底暗下,通话挂断。
那层牢牢箍着他、支撑着他的最后一丝理智与伪装,瞬间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所有的温柔、从容、平和、得体,尽数消散。
温言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再也支撑不住挺拔的身姿。
他连人带椅,缓缓、缓缓地向后滑,最终整个人向左倒重重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地砖寒凉刺骨,顺着单薄的衣料不断侵蚀体温,冻得四肢冰凉,却不及他心口半分寒意。
他双膝蜷缩,双臂死死环住自己的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彻底封闭自我,隔绝整个世界。
没有崩溃的大哭,没有哽咽的嘶吼,没有任何宣泄的声音。
安静的、死寂的、无声的崩塌。
只有单薄清瘦的脊背,在空荡昏暗的房间里,一下、又一下,克制又剧烈地颤抖着。
颤抖得无助又破碎,卑微又狼狈,藏尽了无人知晓的荒芜与绝望。
千里之外,上海灯火璀璨的酒店客房。
季野举着黑屏的手机,维持着刚刚通话结束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房间里还残留着他方才喜悦雀跃的余温,可少年脸上所有的笑意早已褪去,眉眼紧紧蹙起,锋利的眉头拧成一个郁结的川字。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刚视频通话的画面,反复描摹着温言眼底的模样。
他看得太细了。
温言笑的很好看,一如既往的温柔得体、温润干净,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那双藏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太安静、太空洞了。
像一口干涸多年、寸草不生的枯井,没有光,没有暖意,没有鲜活的情绪,死寂沉沉,荒芜得让人心慌。
哪里都不对。
从头到尾,处处违和。
“不对劲……”
季野低声喃喃自语,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心底那股莫名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发慌的不安感,前所未有地汹涌、强烈,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挥之不去。
千里之隔,他似乎隐约察觉到——
他留在故土的那束光,正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悄熄灭、独自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