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不落眼》是桠不是鸭

18、暴雨夜 我靠，周扬

　　少年的音色带着沙哑的颗粒感，调子微微拉长，带了些说不清的因素。
　　周扬抬头，看见是他有些错愕，捏了捏手中的笔没理他，继续低头写题。

　　看着他写题，季群明觉得有些无趣。
　　本来就是好奇，来看看他干吗要写作业，这点看电影的时间都不舍得?

　　现在倒好，周扬自顾自地写题。
　　他倒是尬坐在这里，退回去也不是，手摸了一下后颈，掏出手机在旁边开始玩起水果消消乐。

　　两人这会同坐在一排，却一言不发，谁也不搭理谁。
　　看过去有些违和，黑暗的环境里，一个靠着微弱的灯光刷题，一个趁着漆黑的环境玩游戏度过了这堂电影课。

　　入秋后，C市的天气阴晴不定，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周扬放学后来到铺子，刚把最后一件货搬上三轮车时，天还是暗黄色的。

　　骑到半路，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几滴，砸在车的顶棚上发出沉闷的响，转眼就成了倾盆之势。
　　他放慢骑车速度，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雨水顺着脸颊往脖子里灌，T恤很快湿透，贴在背上凉得发紧。

　　城东的路他熟，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最近的避雨处，但今天的单子是城西的，那片寸金寸土的地方他来得少，花费的时间有点长。
　　手机在这时灭了屏——下午送货时就只有5的电，现在彻底罢工。

　　秋风裹着雨水，从四周吹来脸上模糊了视线，前面是红绿灯口，好巧不好雨天遇上了堵车，排了好长队。
　　没办法，周扬只好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把车停下来，顺便避雨。

　　周边的商铺门已经拉下大半，好在便利店24小时营业，灯还亮着。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站在一家店门口打算等雨小一点就走。
　　等了一会，雨势渐渐变大，侧边的发梢上的雨水汇集后滴落在褂子上，路灯的光晕成一团一团——手机彻底没电了。

　　周扬摘了帽子，拨弄了一下头发上的水。
　　看着架势一时半会雨不会停，他低头看着地面上积水的涟漪。
　　马路传来汽车碾过积水的声音，一辆黑色的宾利车慢下来，车窗降下一道缝。

　　“喂”
　　周扬没抬头。雨砸在塑料棚上的噪音将他包裹。
　　“周扬。”季群明又叫了一声，这次带了点不耐烦。

　　他闻声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豪车停在路边，季群明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没打伞，头发已经被雨淋湿，贴在额前。
　　“你车坏了？”季群明看了一眼停在旁边的货车，询问道。
　　“没坏”
　　“那你杵这儿干嘛？”

　　周扬没回答。
　　他没打算让谁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更不想解释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骑着三轮车在城西乱转。
　　这些解释会牵扯出太多东西，而他还没准备好——或者说，他永远没打算准备好，他习惯自己承担，沉默应对。

　　季群明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况，从车上下来，把司机打发走了。
　　他还穿着校服内衬，外套脱下来拎在手里，白衬衫被雨浇得半透，显出少年人清瘦的肩线。

　　周扬看着他冒着雨走过来，皱着眉问道：“你干什么？”
　　“我也回不去。”看着变大的雨势，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车堵在路口了，走不动。”

　　周扬看了眼空荡荡的街道。
　　确实有几辆车亮着尾灯，在远处的红绿灯下排成一条线，这里离堵车的地方还有一百米。

　　两人站在一个屋檐下躲雨，周扬感觉到有些不适。
　　心跳有些快，手悄悄捏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要逃离这样的处境，看到前面的便利店还开着，开口道：“便利店还开着。”
　　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

　　“嗯。”季群明看过去，应了一声，便前往便利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便利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周扬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有多湿。

　　季群明已经走到货架前，拿了杯热饮，又回头看他：“喝什么？”
　　刚刚他就注意到周扬按了两次手机，没有亮屏，就塞回口袋里，估计是没电了。
　　“不用。”

　　“我问你喝什么。”季群明重复了一遍。
　　他很烦周扬这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长着么大，这位少爷什么时候都是被好友簇拥长大。
　　看着周扬这幅样子，他就会有一股烦躁感涌上来，偏偏要和他对着干。

　　他看了一眼货架，好像是没有需要的东西，走到前台拿了一杯热饮，塞给他：“不是问你用不用。”
　　是杯姜茶，烫得周扬指尖发麻。他低头看着杯身上凝结的水珠，没再推辞。

　　店里在柜台那里看着电视剧，两人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雨声被隔绝在外，变成遥远的白噪音。
　　季群明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周扬靠在货架旁，两人中间隔着两排零食架，谁也没说话。

　　姜茶的温度从掌心漫上来，周扬慢慢喝完一杯，他抬眼看向季群明，发现对方正盯着窗外，侧脸被便利店的白炽灯照得有些苍白。
　　“你跟踪我。”周扬问。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想起这前几次送货路上偶尔瞥见的熟悉身影，那些他以为是错觉的瞬间，此刻串成一条清晰的线。
　　季群明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他垂下眼眸看着杯里的热饮。

　　“跟踪你干嘛，小爷闲着没事干？”
　　周扬捕捉到了他的眼神，握紧了空杯子。塑料杯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你想干什么？”周扬的话说的很笃定。

　　季群明从货架上拿下一包薯片，撕开：“好奇。”
　　“好奇什么？”
　　季群明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周扬看着他，清秀的眉眼此刻很专注，专注得让他想移开视线。

　　“我好奇你上的是什么补习班，我也去报一个。”
　　周扬嗤笑一声，没有再接话，这话落在他耳里只觉得讽刺。
　　察觉到气氛里的沉默，季群明把薯片袋折起来，话头一转，恢复了平常的散漫：“但便利店总得让人躲雨吧？这是公共设施。”

　　周扬看着他把歪掉的逻辑说得理直气壮，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扯了一下，又压回去。
　　“你数学考满分。”周扬说。
　　“怎么，羡慕啊。”他身子往后倚靠，吃着手中的薯片，挑眉看着他。
　　对视片刻，周扬先移开了视线，剩下的话没说出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十七分，黎秋华应该已经睡了，不会知道他今晚回不了家。
　　季群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前台扫了一个充电宝，递过去：“充电。”
　　周扬接过去，道了声谢。

　　店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着，这样的独处空间让周扬感觉到有些不适，他试图找些话题来度过煎熬的时刻。
　　好在，季群明也没有说话的打算，只是安安静静的吃着薯片，玩着手机。
　　“你不回家？”
　　季群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不回。”

　　周扬看出他不想多说，便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手机充了些电，一开机就跳出黎秋华的几通未接来电，他手指在屏幕上点着，回来条消息。
　　这个点没敢打电话，怕吵醒她。

　　雨声渐渐小了，但还在下。
　　季群明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货架尽头，拿了把伞。
　　“便利店借的，”他说：“押了五十块。你送我回家。”
　　“不顺路。”

　　“我知道，”季群明把晃了晃手里伞：“所以让你送，反正你车也空着。”
　　周扬看着他手里的伞，又看着季群明，问道：“凭什么，你为什么不借两把。”
　　季群明转头看着空了的货架：“啧，现在店里只剩一把伞，要么你淋着回去，要么你送我回去。”

　　少年站在便利店的白光里，头发还湿着，眼睛却亮得很。
　　周扬觉得他很麻烦，但心里却没有那种让人恶心的感觉。
　　在这个充满薯片味和姜茶香的便利店里僵持了几秒，周扬着急回家，不想和他较劲，最终松口：“快走。”

　　雨小了很多，却依旧绵密。
　　周扬骑着三轮车，季群明蹲在后面的车斗里撑着那把借来的伞，前面座位狭窄，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挤在一起很是拥挤。
　　而且周扬本就没打算让他坐在前面。

　　伞面不大，遮不住全部，他的裤腿很快湿透，但他没抱怨，反而把伞往前倾了倾，盖住堆在角落的几件货。
　　“不用管那些，”周扬说，“防水袋包着。”
　　“哦。"

　　季群明把伞收回来，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突然周扬捏紧了刹车，受到惯性的作用，季群明的身体往前倒。
　　“我靠，周扬，你会不会骑车。”

　　周扬握车把的手青筋微绷，下颌线紧绷地盯着前方——一辆摩托车横在路中间，显然是滑倒了。
　　定睛一看，滑倒的是一对父女。雨天路滑，摩托车侧翻在地，泥水溅了两人一身。

　　那位父亲顾不上自己膝盖和手肘的擦伤，挣扎着爬起来，第一时间扑到女儿身边，颤抖着手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声音里满是慌乱：“没事吧？摔没摔到哪里？”
　　小女孩吓得眼眶发红，却没哭，乖乖让爸爸查看。

　　周扬看着场景，紧蹙眉头，对着车斗里的季群明沉声喊：“喂！下去帮忙！”
　　“什么？”还没弄清楚状况的季群明，顺着他的话探头看到眼前的场景，二话不说翻身跳下车斗，快步跑过去，弯腰用力把沉重的摩托车扶起来，又顺手拍了拍车上的泥水。
　　两人上前确认父女俩只是轻微擦伤，没有大碍，父亲连连道谢。

　　季群明没多说什么，看着小女孩湿润的眼眶，估计是被吓坏了，他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到小女孩手里，软声哄了句：“别怕，糖拿着。”
　　小女孩攥着糖，小声说了句谢谢，跟着父亲慢慢推着摩托车离开。
　　“路上慢点，雨天注意安全。”季群明朝着两人的背影喊了一句。

　　他转身走回去，路过周扬身边时，抬眼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又问了一遍：“你到底会不会骑车？刚才差点把我甩出去。”
　　车技遭到质疑?

　　周扬重新启动车子，摆正车头，语气不耐烦：“怕什么，又摔不死，快点上车。”
　　季群明顿了顿，听他这么说，心理一点底都没有，犹豫着蹲回车斗里。

　　周扬重新拧动车把，三轮车平稳地驶在雨后的路面上，朝着城西的君悦府而去。
　　君悦府是城西有名的高档小区，门禁森严。周扬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看着季群明跳下车斗，挥了挥手走进小区，才调转车头，往自己家的方向骑。

　　好在明天是周六，不用急着把三轮车还回去，不然今晚也没法骑着车跑一趟城西。
　　雨已经彻底停了，晚风带着湿润的凉意，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