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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好像也没人看 李 ...

  •   李业的尸体正在那废弃住宅的后面,一个小小的树林。

      林释记得十分清楚,那里种着稀稀疏疏的白桦树,约莫是同一时间种下的,两个碗口粗细。

      可李业的尸体并未埋葬在树林里,而是在树林之外的干枯水塘里。

      找到他时,他的怀里抱着一具无头尸体,是陈福福的。

      林释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李业是出于什么原因,孤零零的走到水塘里,又如何找到陈福福的身体。

      他一下卸了力,心情太过复杂,一时也展露不出合适的情绪,只静静地将司以安推开。

      “死了算了,钱也不要了。”

      司以安又说:“他身上有一封信,给你的。”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旁,从中间抽屉里取出一张A4纸。

      “这封信被李业放在钱包里,原件已经被拿走调查,写了你的署名,现在只有影印件。”

      林释“哦”了一声,茫然的接过那张纸,纸张上的字迹虽是龙飞凤舞,却能被轻易辨认出来。

      信封上的个别字迹已经模糊,他草草将信看完,塞进口袋里,一言不发的走出门去。

      那信上说:

      林释,我好像要死了,或许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是个死人。

      我曾经和你说,有一个姑娘很喜欢我,我没骗你,她的确很喜欢我,她很崇拜我。

      那时她总喜欢坐在角落里,连看我都是偷偷摸摸,甚至有次我好心提醒她头发上有东西,她竟用凉水冲了头。

      而那时已快到了冬天。

      正式和她说话,是因为我爸妈离婚,陈福福也是,或许是同病相怜,我开始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有一天,陈福福很是难堪的和我说了一个秘密,她说她的继父很奇怪,总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

      作为一个男人,我义愤填膺,我支使她用暴力反抗,用武力保护自己,绝对不能软弱。

      我对她说:“受害者一旦软弱,以后的日子便会是深渊,越来越难熬。你不仅要反抗,你还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妈妈,这样你们才能有新的开始。”

      那时候我还小,尚且不知道问题从不是出现在受害者身上的,我应该讨伐的对象永远是施暴者,至少,动用武力这件事应该由我这个男人出头才是。

      但我没有,我躲在她的背后,以为自己是个英雄,不顾后果的给她出主意。

      可陈福福听了我的话,她不顾一切的撕咬她的继父,她寻求她母亲的帮助。

      她也受到了切实的伤害,身体上,心灵上。

      暑假过后,我再也没见过陈福福,她离开了这个城市。

      我费劲心思,终于打听到她的下落,却发现她母亲竟意外死了。

      旁人都当她们可怜,只有我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是我害了陈福福,我永远原谅不了自己,索性也不上学,独自来到了这个城市。

      我终于见到了她,她再也不是我的同学,也不是我的同桌,她成了她继父的妻子,她成了孩子的母亲。

      我恨不得立刻便死了,让一切重来,可惜一切都是妄想。

      我仍旧活着,但我却又一次害了她。

      我找到了她家,但没找到她的人,只看到她的两个孩子。我不知道怎么了,看着那栋破旧的房子,总觉得陈福福仍旧在里面。

      我不甘心,质问刘臣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孩子,质问刘臣把陈福福带到哪里去了。

      刘臣向我要钱,他说给他钱的话,他便从陈福福和一对女儿的世界里消失。我当了真,尽管他狮子大开口,我还是乖乖去借钱。

      他拿了钱便去赌博,留下两个孩子给我处理。

      这对于我,反而是一种赎罪的解脱。

      我从那天开始,便住进了陈福福的房子,躺在陈福福睡过的床铺。我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陈福福仍在这房子里,甚至就在我身边。

      我或许是有了幻觉,每在夜深人静时,我总觉得她在我耳边说话。

      她声音急切,“快走,快走,我不怪你。”

      我不知道这是她给我的警告,亦或是预言,我只想见到她。

      后来我真如了愿,也许我是真的疯了,就像你一样。你总说能看到一男一女,即便那一男一女本就是你假扮的。

      陈福福真真切切地出现了,站在窗外喊我的名字。我掀开窗帘看出去,只看到一个遥远的幻影,连脑袋也没有。

      我丝毫没有惊恐的感觉,匆匆绕到房子后面,可等我赶到时,她像一片水雾一般消失在远方。

      在那之后,她的身影越来越熟悉,直到今天,我忽然看见了她,清晰的她。

      她仍旧是初中的稚嫩模样,直刘海浅浅的遮住眉毛,白生生的脸上带着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还是喜欢扎低低的辫子,用一根纱巾,绑成垂下的蝴蝶。

      我怔怔的看着她,我认定自己不喜欢她,但我亏欠她,我不能丢下她,我对她念念不忘。

      明天我会把这封信寄给你,希望你收到信后,帮我照看两个孩子,至于我欠你的钱,你到G城找我爸。

      信的最后,是一个地址。

      ……

      林释松了口气,他一开始并不想读这封信,只想潦草的扫一眼。可不知怎地,他背对着司以安,逐字逐句的读了好几遍。

      他将信纸叠好,又听见司以安对他说:“那是他家人的电话,我们已经联系过了。”

      林释“唔”了一声,又骂道:“李业个王八蛋,自己这么多年不回家,现在还让他老子给他还钱,要不要脸。”

      “他家里……”司以安忽然沉默下去,他走到林释身后,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明天李业家人会把他接回去收敛,到时候我陪着你。”

      “不用。”林释微微牵动肩膀,从司以安手底下溜出去,他拉开门走出去。

      他对李业家并不了解,和他一样,李业也甚少提起自己家人。

      不一样的是,林释的确没有家人,但李业不是。

      李业不仅有一个大家庭,还是一个富足的家庭。换句话说,他根本无需跟他们这群人借钱,只要他给家里打个电话,十个七十万也能拿出来。

      但他没有,或许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想到自己身后还有一个家庭。

      两日后,林释带着司以安去参加了李业的葬礼。

      出乎他的意料,李业的葬礼简直是大操大办,他甚至感觉整个G市的人都过来吊唁。

      李业的父亲哀伤地同林释握手,问了李业一些生活情况,尔后一声叹息,“这孩子脾气太倔了,他……他到死都没想到我。”

      林释看着他满头花白的头发,心里沉甸甸的,他口袋里放着李业的信,却没有拿出来。

      或许李业的离开,对他父亲的打击才是最大的。

      然而林释的这个念头,在一分钟后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瞥见那个老头大步朝前走了两步,脸上忽然挂上了谄媚的笑,走到司以安身边,卑躬屈膝地伸出手。

      “司先生啊,久仰大名!”

      他喋喋不休地向司以安介绍他的生意,又喋喋不休地给司以安介绍他的家人。

      “这是我的贱内,哈哈,是有些年轻,她没什么心机,只喜欢打扮。啊,这个啊,这是我的二儿子,大儿子在国外回不来,小女还在上兴趣班。”

      “司先生有意向在G市投资吗,听说司家把巨宇全国的商场都收购了,真是少年有成啊。我们G市还没有一家像样的商场,这是我的一些朋友……”

      一群身穿西装的人将司以安堵在中间。

      林释心中的悲伤和压力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独自走进灵堂,磕了三个头。

      一个花白头发的,穿着朴素的老太太,笑着看他,“你是林释吗?”

      林释怔了怔,“我是。”

      “李业欠了你十万块,你给我一个银行卡号,我这几天忙完了——”

      林释打断她的话:“请问你是?”

      “我是他妈。”老太太仍是笑着,林释心里头却发酸。

      他又磕了个头,“不用了。”

      他起身走出灵堂,在人群之中遥遥地看见司以安,和包围他的人全然是两种气质。

      司以安惯常露出冷漠的微笑,好似在认真听着每一句话,视线却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林释身上。

      于是在林释寻找他时,两人的视线便撞在一起。

      当真让林释的心里起了一阵硝烟,他将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用肩头撞开周围的人,走到司以安身边。

      他伸出手来,“走。”

      人群短暂的静了静,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不满声音。

      “这是谁啊?司先生的司机吗?喂,你自己先走。”

      “我们还在谈事呢,当个下属这么没眼色。”

      “司先生,我们去雅间聊一聊。”

      “……”

      在嘈杂的人群中,司以安不可置信的看向那只朝着自己伸过来的手。

      他眼神中闪过诧异的惊喜,随即牵住了那只手。

      林释牢牢的握着他,“让开,好狗不挡道。”

      周围的人瞪大眼睛,互相交换着视线,原本以为林释只是个司机,大不了也就是个助理,现在看上去,两人的关系好像有些不一般。

      可就算关系不一般,那可是司以安,怎么会被一个穿着普通,浑身上下没一件值钱货的人带走。

      等他们追出去,看见司以安轻车熟路的为他打开副驾的门,又为他系上安全带时,立时惊掉了下巴。

      没想到李业竟能认识这样厉害的人物,连司以安都要看他的脸色。

      李业的父亲更是捶胸顿足。

      “错过了!错过了啊!”

      车子缓缓启动,耳边的喧嚷声也像被按下关机键一般,再无任何声息。

      林释忽然觉得疲惫至极,连带着意志也低沉下去。

      他微微侧过头,透过后车镜看见李业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那张脸慢慢变成了刘臣。

      林释懒懒的收回视线。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个城市,但他已经能预知到,他以后再也不会踏足此地。

      他永远不会再提起这些事,也不会再提起李业,不会再提起陈福福。

      然而林释仍有一件事耿耿于怀,他转回头来看向司以安。

      可他要问什么呢?问司以安为什么要让小思做那种事?还是要问司以安那个夜晚为什么会出现在林子里?

      到底是王函在撒谎,还是司以安在撒谎?

      却在这时,司以安轻轻侧头看向他,视线在几绺落下的刘海中虚虚晃晃地看着他。

      他忽然冲着林释勾起嘴角,“林释,你在看什么?”

      林释骤然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看向司以安,车里静悄悄的,可他的脑子里好像吊着一座巨大的铜钟。

      此时那铜钟被重重撞响,在震颤的余音里,他只觉得这句话熟悉无比。

      “你在看什么?”

      十年前司以安也说过这句话,那时林释站在窗外,垫脚朝着房间里看去。

      房间里模糊不清,他只能看见司以安一脸畅快的冷笑,听见窗外窸窸索索的动静,便侧过头来看向他。

      他冲着林释笑,“林释,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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