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信仰》观尔玉

8、无梦无眠 晚自习

　　晚自习结束铃一打，周毅晗几乎是飞一般地跑出了教室。他不敢面对贺逸轩，他现在很慌张，他怂了，所以他逃了！今天一天发生了很多事，已经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他需要一个人静一会儿，好好整理下思绪。

　　在玄关处，周毅晗大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毫无悬念地一片冷清，只能自嘲地笑笑，然后打开客厅里的灯。倒不是什么从日本动漫里学来的幼稚习惯，周毅晗忘了是小时候谁告诉自己的，说有些“好朋友”会在主人不在的时候，偷偷进到他们的房子里去，所以在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通知他们一声自己回来了，这个房子是有人住的，你们该离开了。以免让他们没有防备，吓到他们，也吓坏了自己。

　　是的，周毅晗，这个在别人眼里十分冷漠的摇滚酷盖，怕鬼，非常怕。

　　周毅晗小的时候，家里人都在身边，爸爸虽然看起来严厉，但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他带其他小朋友都没有的稀奇玩具；妈妈很年轻很漂亮，也很温柔，从来不会对他发火，小区里的其他孩子都很羡慕他；他还有一个高大帅气的哥哥，大他五岁，他最喜欢跟在哥哥屁股后面跑，哥哥也从不嫌他烦，总是笑着把他带在身边。

　　可后来，家里的房子越来越大，他爸爸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变成了一星期不到三两次。再后来，他稍微再大些，就背起书包跟其他的小朋友们一起去上学，别的小朋友都是一样的年纪，只有他比他们都要小一岁，他觉得自己跟他们格格不入。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发现妈妈也变得跟爸爸一样忙了，他们都很少回家。即便如此，他还有安慰，还有一个处处宠他处处让着他的好哥哥，他幼儿园放学还有大五岁的哥哥来接。可没等他小学念完，哥哥也出国了，他彻底变成了一个人！

　　周毅晗泡在浴缸里，湿发散在额上，眼眸起了水气，看起来格外的乖巧。他听着音乐忍不住回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黑怕鬼的呢！啊，是五年级那一次，爸爸妈妈又在公司里忙事业，雇来的阿姨做完晚饭，看着天色不太好，早早地就走了！周毅晗做作业的时候就在祈祷，千万不要下雨，千万不要下雨。可天不遂人愿，阿姨走了没一会儿，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周毅晗往窗外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身影映在玻璃上，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很害怕，就给父母打电话，可是响了好久都没有人接，他连着打了好几个都是提示在忙。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落在窗外划开了一整个空间，轰隆一声，雷随之震响，小毅晗紧紧地捂着耳朵，身体忍不住地颤抖。偏偏雪上加霜的事发生了，大概是线路老化，这场大雨导致受潮短了路，家里停电了！吊灯忽然灭掉，偌大的别墅好像一只恐怖野兽的嘴，而周毅晗则是其中唯一的猎物，巨大的惊悚带来的是强烈的绝望感，内心的无助几乎要将周毅晗撕裂开来。他摔倒在地，凭借着残存的意识往墙角爬，狭小的空间包围着他，有了依托，周毅晗才稍微安了神，可与他心中的无助感比起来那也是杯水车薪。他就这样孤独地缩在角落，等待着雨停，等待着天亮。

　　那一次的经历好像是周毅晗成长的一个分水岭，之前他还会跟父母和哥哥撒娇，要求他们早点儿回来陪自己，尽管他明知不可能，但他仍然这么希望。那一夜之后，周毅晗忽然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他明白了很多事。在父母眼里，自己很重要，重要到他们会满心欢喜地迎接自己的到来，给自己所有他们认为最好的物质条件，但是他没有重要到可以让他们放弃掉一张合同来陪自己过生日的程度。哥哥当然也很爱自己，自己任性地要霸占他的床，他的手办，他有时候会掰坏他的模型，他都只是很温柔地笑笑，揉揉他的头。周毅晗没有办法去指责和质问他为什么丢下自己去英国，他安慰自己哥哥小时候大概也是这么过来的吧！周毅晗在那一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自己是自己的主导，别人无论与你的关系如何，也不过是你人生的一个参与者，仅此而已。对于他的爸爸妈妈和哥哥来说，周毅晗是很重要的，但也仅此而已。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是在周毅晗十岁生日当天。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爸爸妈妈来学校接他放学。看着豪车后座上摆着的精致蛋糕和出于补偿所以出奇多的礼物，他竟然开心不起来，周毅晗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情绪，大概是根本就没有情绪。昨天一夜无眠，今天他昏昏沉沉了一天，体育课的时候还差点儿晕倒，他现在只想回去休息。

　　从那以后，周毅晗就变得非常懂事，不抱怨，不挑剔，可以做到的事一定会自己来。他变得不再轻易地向别人表露自己的情绪。

　　可今天，在那个角落里，闻着微薄的茉莉花香，感受着轻微温热的体温，他很安心，安心到有一股冲动想告诉贺逸轩，他其实很难过很孤独，他很想有个人能陪陪他，你能吗，你能陪陪我吗。时间回溯到今天上午，他失态了，原本暗藏于心的情愫在对上贺逸轩的眼神时，瞬间蔓延至了全身上下。周毅晗长到这么大，破天荒地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够坦诚，身体下沉，让水淹没过头顶，他享受这种屏住呼吸的窒息感，可以让他不多思考，没那么累。

　　安心的情绪持续到睡觉的时候，留了盏床头灯，反锁好卧室的门，周毅晗躺在床上，困意马上席卷全身，身体软绵绵的，陷在床垫里就像包裹在棉花糖里，他很快便睡着了，难得的一夜无梦。

　　相反，贺逸轩熄灯后，可是少见的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失眠了。他脑子里全是周毅晗。

　　周毅晗现在睡了没？
　　周毅晗今天到底生气了没？
　　周毅晗生气的话，怎么不骂自己？
　　周毅晗明天对自己会是什么态度？
　　周毅晗明早几点会到班里？
　　周毅晗喜不喜欢喝牛奶？

　　……

　　翌日清晨，起床铃按照惯例打了两遍。段溪成不情不愿地坐起来穿衣服，无奈地想，跑完早操又是一身汗。俯身捞起一只球鞋，对面床上的人虚弱无比地呻吟道：“早上好！”

　　段溪成看过去，吓了一大跳：“我靠！你见鬼啦！”

　　贺逸轩爬起来，蹙眉看他：“你喊什么喊！”

　　真的不怪段溪成，就贺逸轩现在这副样子，眼圈乌黑，面色苍白，嘴唇都没了血色，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正常。

　　段溪成过去探探他的额头，“你到底咋了？发烧还是闹肚子？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我只是五点钟才睡着。”然而起床铃是五点四十。

　　“那你不就是一夜没睡嘛！！！你昨晚上干嘛了，别告诉我你大半夜起来发奋图强，准备冲击清华北大了啊！”

　　“去你的，哥深沉，深夜会独自思考。”贺逸轩揉揉太阳穴，他现在脑子发飘。

　　段溪成没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但看他这个状态，还是担心地问道：“要不要跟师太请个假？”

　　“不用！”

　　“真不用？”

　　贺逸轩用他的熊猫眼认真地看着段溪成道：“不用！”

　　他自己是这副坚持的样子，段溪成也懒得多讲。当然，如果知道他会在早操操场上那么丢人的话，段溪成一定会坚持着帮他请假，或者绝不会跟他同框出现。

　　贺逸轩昏昏沉沉的，不管是集合还是随队跑步，完全是依着本能在做，他甚至困到睁不开眼。

　　跑到弯道足球门的时候，同排的李翔帅偏头提醒道：“轩哥，你鞋带儿开了。”

　　精神恍惚的贺逸轩同学依然懂得讲文明懂礼貌，笑笑，“谢谢帅帅，你真细心！”然后就脱离了队伍。

　　一切如常，除了他在平静离场的时候，不那么平静地一脚踩在段溪成新换的球鞋上，差点儿打乱整个八班的阵型之外，一切都很平常。

　　跑了将近一圈儿了，段溪成心里纳闷，这人是系鞋带儿还是穿鞋带儿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前边儿的班一波接一波地哄笑，八班的人也伸长了脖子往热闹处望，远远地只见足球架里正居中的位置上躺着一个修长的不明物体。

　　段溪成心想，坏了！

　　贺逸轩刚刚离了行列出来的时候，好巧不巧地被足球架的底座绊到，因为太困，他顺势直接躺到了地上，然后……就没有再爬起来。

　　越跑越近，段溪成十分不情愿地确认了，那一坨就是贺逸轩。

　　在心里纠结了千百个来回后，算了算了，友情大过天，段溪成硬着头皮离队去拉他。

　　“傻缺儿，赶紧起来跑步。”

　　贺逸轩没理，翻了个身继续睡。

　　段溪成翻了个白眼，心道你睡得还真舒服啊，但还是没办法留这个货自己在这边丢人现眼，只好蹲下身来拉他，“赶紧起来，我说你……卧槽！！！”

　　猝不及防地，段溪成被拉倒在了贺逸轩身上，还没做出反应，就听到这个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贺逸轩温柔地问：“你……喜欢不喜欢喝牛奶？”

　　段溪成：“……”

　　围观群众：“……”

　　早操结束后不到一分钟，第一中学的贴吧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