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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8 ...

  •   深秋的清晨,窗纸刚刚透出一点白,我就醒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肚子里的这个比哥儿那时候闹腾多了,一会儿踢一脚,一会儿翻个身,像在肚子里练拳脚似的,折腾得我整夜整夜合不上眼。我靠在软榻上,背靠着叠起来的被子,一手扶着隆起的肚子,一手揉着酸胀的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这味道已经跟了我好几个月了,从初夏到深秋,天天如此,顿顿不落。药香浓得化不开,渗进被褥里、衣裳里、头发里,怎么洗都洗不掉,怎么散都散不完。有时候我觉着自己整个人都腌成了苦的,连呼出来的气都是苦的,连做的梦都是苦的。

      青砚端着药碗进来,脚步轻轻的,鞋底踩着青砖,几乎听不见声响,怕惊着我似的。她走到榻边,把药碗放在小几上,碗里黑浓的药汁还冒着热气,那股苦味一下子扑过来,直冲脑门,我胃里便是一阵翻涌,赶紧别过脸去,捂着嘴忍了好一会儿,那阵恶心才慢慢压下去。

      “太太,药熬好了,温着的,快些服下吧。”青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关切,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比我自己还担心,“大夫说这副药安胎气,最是对症。您昨儿夜里又没睡好吧?眼圈都是青的。”

      我点了点头,指尖接过药碗。碗壁烫烫的,我捧了一会儿,没急着喝,只是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出神。那股苦味我已经闻了好几个月了,可每次端起碗来,还是得做一番心理准备,像上刑场似的,得给自己鼓半天劲。

      青砚见我不动,又劝道:“太太,这药凉了就失了效用,您怀这一胎太辛苦,好歹忍着苦喝了。昨儿晚上您翻来覆去的,我在外间听着都心疼。”

      怀这一胎太辛苦。这话不假。

      头胎怀哥儿的时候,我年轻康健,刚满十九,身板结实,胃口也好,几乎没什么大反应,能吃能睡能走,一直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直到临盆都没怎么遭罪。那九个月是我这辈子最舒坦的日子,不愁吃穿,有人伺候,每天就是养着,养得白白胖胖的。可这一胎不一样。从刚怀上就开始吐,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苦胆水都吐出来了,嘴里全是苦味,吃什么都不香。

      后来又头晕,站起来走几步就天旋地转的,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得扶着墙才能站住,有两次差点摔了,吓得青砚脸都白了。再后来又腰疼,疼得直不起来,躺着也疼,坐着也疼,怎么都不舒服,翻身都得青砚帮忙。到了晚上更难受,腿肿得跟萝卜似的,按一下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脚也肿,以前的鞋都穿不进去了,青砚去街上买了两双大的,还是挤脚。

      大夫来看过,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症候,开了药方,说是胎气不稳,气血两亏,得卧床静养,按时吃药,不能劳累,不能操心,不能生气,不能久坐,不能久站。他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大堆“不能”,写了满满一张纸的注意事项,我听着都觉得累。

      青砚把那张纸收得好好的,当圣旨一样供着,每天照着做,一碗药不敢耽误,一道菜不敢马虎。我是省心了,可她也累坏了。

      我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把药汁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直冲喉间,一路烧到胃里,那股苦味像一只粗糙的大手,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攥了一把。我忍不住咳了两声,拿帕子捂住嘴,眼泪都呛出来了。

      “知道了。”我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把空碗递还给青砚。

      青砚接过碗,又递了一碟蜜饯过来。碟子是白瓷的,里面放着四五颗蜜饯,琥珀色的,在晨光里泛着亮晶晶的光。我拈了一颗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把嘴里的苦压下去一些。可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过两个时辰,下一碗药又端上来了。日复一日,跟上了发条似的。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喝完药,青砚扶我到窗边坐着。

      我每天早上喝完药都要在窗前坐一会儿,这已经成了这几个月的习惯了。窗外的石榴树种了好些年了,树干有碗口粗,枝丫伸展开来,荫凉很大。春天开红花,红得像火,满院子都是艳艳的;夏天结青果,小小的,硬硬的,藏在叶子底下;秋天果熟了就裂开了,露出一颗一颗红玛瑙似的籽,亮晶晶的,看着就喜庆。

      可我没怎么出过屋,那些花、那些果,都是隔着窗户看的。

      窗纸是新的,糊得平平整整。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透进来一些。秋风从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吹在脸上还算舒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胸口没有那么闷了。

      石榴树就在窗前不远处,伸手够不着,可看得清清楚楚。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又从深绿泛了黄,边缘开始卷曲,叶脉变得清晰,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秋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的。

      我日复一日地坐在这里,看那棵树从夏天变到秋天,看叶子从密变疏,从绿变黄,从树上落到地上。

      我的日子,只剩床榻到窗前的几步路了。

      吃药、歇着、看树叶落,天天如此,日日雷同,连时辰都不带差的。

      从前做丫鬟的时候忙个不停,天不亮就起来,洗衣、烧火、扫地、端茶、伺候主子,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没有一刻闲。那时候累是累,可心里踏实,觉得自己有用,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什么。如今闲得发慌,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能做,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一口枯井,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响动都没有。

      不是没事情做。针线还是能做的,手指头又没断,缝缝补补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可大夫说不让多坐,坐着压迫肚子,对孩子不好。我试着缝过几针,才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腰就酸得坐不住了,肚子也绷得紧紧的,吓得青砚赶紧把我扶起来躺着。

      书也能看。可我不认几个字,小时候没读过书,在甄府也没人教我认字。太太倒是教过我几个,可那点底子,看个药方都费劲,更别说看书了。识字的丫鬟倒是有一个,可人家也有自己的活计,总不能让人家天天给我念书听。

      说话?没有人跟我说话。贾雨村在外头忙他自己的事,几天才回来一次,回来了也说不上几句话,吃了饭就走了。婆婆在乡下老宅,带着哥儿,没有跟来。这宅子里就我和几个丫鬟仆妇,她们跟我说话总是恭恭敬敬的,不敢多说,我有时候想跟她们聊聊家常,可她们总是一脸紧张,好像怕说错话似的。试了几次,我也懒得开口了。

      我就这么坐着,从早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黄昏。看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看日头从窗纸左边移到右边,看丫鬟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各忙各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是凝固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尊泥塑,被搁在这间屋子里,落满了灰,没人碰,没人看。

      日子真长啊。

      长到我不敢去想还有多少日子要熬。

      “孩儿,你乖乖的,别让娘这么遭罪。”我低下头,对着隆起的肚子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话音刚落,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踢了一脚,又像是翻了个身,还像是在伸懒腰。很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摆了一下尾巴,可我能感觉到。每一次胎动我都感觉得到,清清楚楚的,像是他在跟我打招呼。

      我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手指在肚子上慢慢地画着圈,回应那个小小的动静。

      这孩子,好像听懂了我的话似的。

      那笑意只停留了一瞬,就又淡下去了。像风吹过水面,起了几圈涟漪,很快就平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正午的时候,我想起来走动走动。

      青砚去厨房端饭了,灶上炖着鸡汤,得看着火候,走不开。她走之前再三叮嘱我不要乱动,说马上就来。我说好,不去。可她在的时候我躺着,她走了,我反而想起来了。人就是这样,有人在旁边盯着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做,没人管了反倒来劲。

      我一个人慢慢从榻上起来,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稳了稳,觉得还好,头不怎么晕,腿也不怎么软。又试着往桌子那边走了两步。两步走完了,没事。第三步迈出去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全黑,是那种天旋地转的黑。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猛地转了个个儿,上下左右全乱了。屋顶掉到了脚下,地跑到了头顶,我在中间,什么都不是。我脚下发软,像踩在棉花上,身体往前一倾,赶紧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我的手碰到了桌角,指尖死死地抠住了,指甲嵌进木头里,才没有摔下去。胸口撞在桌沿上,闷闷地疼了一下,肚子里的孩子猛地踢了一脚,大概是受惊了。

      头很晕,晕得我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扶着桌角站着,手指攥得发白,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

      “太太!您怎么了?”

      青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惊慌,嗓子都尖了。我不用睁眼就能想象出她的表情——脸白了,眼睛瞪大了,手里的东西扔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

      她大概是看见我扶着桌子摇摇欲坠的样子了,吓了一跳。我听见瓷碗摔碎的声音,鸡汤大概是洒了一地。然后就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太太!太太!”她叫了两声,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那手在发抖,我能感觉到。

      “是不是又头晕了?快躺下歇歇!”她急得声音都变了,带着哭腔,“您吓死我了,我走的时候还好好儿的,回来您就这样了……”

      “不妨事,就是头有些晕……”我的气息很浅,说话都费劲,每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我躺会儿就好。”

      青砚把我扶回榻上,小心翼翼地,像扶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在我身后塞了两个枕头,让我半靠着,又拿来一条锦被给我盖好,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我闭着眼睛,感觉到她的手在轻轻地掖被角,动作很轻,很小心,好像稍微用点力就会把我弄碎了似的。

      她在我身边守了一会儿,看我呼吸平稳了些,才悄悄出去收拾地上的碎碗和洒了的鸡汤。

      我闭着眼睛,眼前却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来。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很小,小到什么程度呢?小到我不记得自己几岁了。也许是四五岁,也许是五六岁。爹还活着,身子还好,没有后来咳得那么厉害。有一天他带我去山上砍柴,路很远,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我走不动了,就蹲在路边不肯走,他也不骂我,也不催我,只是弯下腰,把我背起来。

      他背着柴刀,背着绳子,背着我。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汗味和草木的味道。他的背很宽,很暖,随着他走路的步伐一颠一颠的,我觉得很好玩,就像坐在摇晃的轿子里一样,咯咯地笑。

      后来再也没有人背过我。

      爹死了。太太背不动我,她那么瘦,腰那么弯,自己走路都费劲,哪能背我。封肃不会背我,他嫌我累赘。贾雨村更不会背我,他连多看我一眼都懒得。

      如今连自己站着都费力,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小时候还有人背,长大了反倒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的花纹。

      帐子是淡青色的,绣着缠枝莲。那些花纹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了——天天看,看得太熟了,熟到厌了。莲花的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藤蔓、每一个拐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我会盯着其中一朵莲花看很久,看得眼睛发酸了才移开。

      孩子又动了一下,这一次踢得比刚才重了些,像是在抗议我刚才撞到桌角那一下。我把手覆在肚子上,感觉到那一小块凸起,是孩子的脚后跟还是膝盖,分不清,硌硌的,硬硬的。

      “别闹了,让娘歇会儿。”我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乏。

      孩子又踢了一下,像是在跟我作对。这小东西,脾气倒是不小,不知道随了谁。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去理他了。

      午后,日头出来了一些。不是那种夏天毒辣辣的日头,是秋天那种温温吞吞的阳光,暖洋洋的,不烫人,晒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

      青砚说秋阳暖,晒晒对身子好,气血能顺些,对胎儿也好。便扶我到后院抄手游廊上坐着。游廊上有顶,晒不着太阳,可廊下有一片空地,正好能晒到。青砚搬了把椅子放在那片阳光里,铺上褥子,让我坐。廊下有穿堂风,她怕我着凉,又回去取了条薄毯来,搭在我腿上,连脚踝都盖住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暖的橘红色,像蒙了一层红纱。那太阳暖得很,不烫,不烈,温温吞吞的,像是有人拿温热的手掌覆在我脸上。我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松快了些,那些酸疼、沉重、疲惫,被阳光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像冰遇到火,慢慢消融。

      院里的石榴树叶子还在落。没有风的时候,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树上,一动不动。风一来,它们就活了,哗哗地响着,一片一片地往下飘。有的打着旋儿,慢悠悠的,像是在跳舞;有的直直地掉下来,干脆利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落在青砖地上,薄薄的一层,黄的、褐的、半黄半绿的,还有几片带着虫咬的洞眼,乱七八糟地铺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没有人扫。丫鬟们说等落完了再扫也不迟,反正秋天还长,今天扫了明天又落,不如等树落秃了一次性收拾。于是那些叶子就积在那里,越来越多,越来越厚,踩上去沙沙响。

      “太太,太阳暖,您多晒会儿,气血能顺些。”青砚在旁边小声说,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没做完的针线活,一边做一边陪我。

      “嗯。”我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只有这秋阳是真心暖人的。不图我什么,不算计我什么,不嫌我烦,不给我脸色看。不像人——人跟人之间,总是有算计的,有来有往的,有欠有还的。你给我三分,我还你五分;你欠我的人情,我得找机会要回来;我说错了一句话,你记好几年。连夫妻之间都是这样。什么夫妻,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罢了。

      贾雨村对我好,是因为我给他生了儿子,能在族谱上添一笔。他对我不好,是因为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不值得他费心思。多简单。像打算盘一样,珠子一拨上,一拨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太阳不一样。它照你,不因为你是什么人。你穷也好,富也好,卑贱也好,高贵也好,年轻也好,老了也好,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好,它都一样照,公平得很。它不问你值不值得,也不问你要回报。今天照了,明天还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偷懒,从不间断。

      安安静静的,真好。

      安安稳稳的,真好。

      我闭着眼睛晒了许久,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的时候,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那种正常的说话声,是高声大嗓,像是在跟谁吵架,又像是在显摆什么。那声音又粗又大,隔着好几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我被那声音吵得睁开眼,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快。

      什么人?在别人家里做客,怎么这样大呼小叫的?一点规矩都没有。甄府以前待客,再熟的人进了门都是客客气气的,说话压着嗓子,走路放轻脚步,连咳嗽都要侧过脸去。这才是做客的样子。这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菜市场吆喝呢。

      脚步声从前院往后院这边来,越来越近了。我听出来不止一个人,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快有的慢。最重的那一个,咚咚咚的,像是要把地砖踩碎,每一步都重重地跺下去,像跟地面有仇似的。

      “太太,我去看看。”青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和草屑,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月亮门边,探着头往外张望。

      我没有动。我走不了。站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走到前院去了。廊下这几步路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就那么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一只手扶着椅背,略略偏过头,往月亮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亮门那边,几个人走过去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穿着灰蓝色的袍子,弓着腰,引着路,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他后面跟着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一团东西。

      石青色的团花袍子,金线绣的,在秋阳下晃得人眼晕。那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光泽柔和,垂坠感好,不像我们穿的这种粗绸,硬邦邦的。袍子上绣着大朵大朵的团花,花心用金线盘着,富贵得很,张扬得很。

      那人的身形又高又壮,像一个移动的小山包,膀大腰圆,虎背熊腰,脖子上的肉堆着,脸是圆的,腮帮子鼓鼓的。走路的姿势很大,胳膊甩得老高,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咚咚咚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又闷又重。

      “薛大爷,这边请,老爷在书房候着呢。”管家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可还是能听清几个字。

      那团石青色的东西“嗯”了一声,嗓门大得很:“知道了知道了!”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那人走过月亮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往廊下扫了一眼,漫不经心的,像看路边的石头一样随意。

      我看见了他的脸。

      圆脸,阔嘴,鼻子有点塌,眼睛不大,可眼珠子很活,骨碌碌地转着。他的眼神从我身上掠过,只看见廊下坐着一个臃肿的孕妇,腿上搭着毯子,面色不好看,年纪也不轻了——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个普通的官家女眷,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瞬,就收回去了,毫不在意的。

      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跟在管家身后,消失在通往书房的夹道里。石青色的袍角在月亮门边一晃,就不见了。

      前院后院只隔着一道墙。他的大嗓门还能听得见,隔着墙跟管家说着什么“贾大人”“家父”“生意”之类的词,偶尔夹杂着几声大笑,哈哈的,震得墙那边的鸟儿都飞起来了。可我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也不想听清。

      我只看见了一件石青团花袍的背影,肥硕的,晃悠悠的,消失在夹道尽头。

      “谁家的客人?这般喧闹。”我轻声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没指望有人回答。

      青砚从月亮门那边走回来,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捡来的石榴叶,在指间转着玩,随手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许是来找老爷的世交公子吧,”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内院的事,咱们不用管。”

      “嗯。”我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阳光还是暖的,可那股暖意好像被那阵喧哗冲淡了一些,像一碗热汤里被人倒了一瓢凉水,温吞吞的,不是滋味。

      一个陌生的背影,嗓门大,走路晃悠。与我无关,罢了。

      那背影走了以后,前院的声音小了下去。大概是进了书房,隔得远了些,听不太清了。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含混的话语,像隔了一堵厚墙,嗡嗡的,分辨不出内容。廊下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穿过石榴树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和青砚手里针线穿过布帛的细细声响。

      我又晒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些凉了,就让青砚扶我回屋。

      回到屋里,药又熬好了,放在桌上晾着。碗还是那只白瓷碗,碗沿上磕了一个小缺口,是上次青砚不小心碰的,还好没裂。药还是那种药,黑漆漆的,冒着热气,那股苦味已经弥漫了整间屋子,怎么都散不掉。

      我在桌边坐下,盯着那碗药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跟它谈判。青砚站在旁边,也不催我,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知道我需要时间做心理准备。这碗药我喝了快两百次了,可每一次端起碗来,都像第一次那么难受。

      深吸一口气,端起碗来,仰头一口闷了。

      苦。

      真苦。苦得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毛拧成一团,鼻子眼睛挤在一起,什么表情都顾不上了。舌尖、喉咙、食道、胃,整条线都在抗议。那股苦味久久不散,像是长在嘴里了一样,怎么都吐不掉。

      青砚赶紧把蜜饯碟子递过来。我拈了一颗塞进嘴里,含了许久,那股苦味才慢慢被甜味盖过去。

      “这药,真是越来越苦了。”我含着蜜饯,声音含混地说,嗓子眼儿里还残留着药味。

      “蜜饯是太太爱吃的青梅味,”青砚笑着收碗,把药碗摞到托盘上,“压一压就好了。等把这副药吃完了,我上街去多买几种,杏干的、桂花的、山楂的,换着样儿吃,总有一种能压住的。”

      我嚼着蜜饯,目光不自觉地转向窗外。

      窗外能看到月亮门的一角,青砖砌的,上面覆着灰瓦,安安静静的,什么人都没有。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砖上,亮晃晃的,把砖缝里的青苔照得绿油油的。那个石青色的背影早就走得没影了,连地上的脚印都被风吹没了。

      可“薛蟠”那两个字,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黏在脑子里了。

      薛蟠。薛蟠。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又像没听过。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看东西,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金陵薛家,是那个做皇商的薛家吗?贾雨村以前提过?还是在甄府的时候听谁说过?

      算了,想不起来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苦药有蜜饯压着,日子的闷,却什么都压不住。蜜饯再甜,也甜不到心里去。

      那个过客,走了便走了,与我这一生,本就毫无干系。

      我这样想着,把那颗蜜饯嚼碎了咽下去,又拈了一颗。

      黄昏的时候,贾雨村回来了。

      他今天难得在家里吃饭。平时他不是在外面应酬,就是在书房里见客,跟我一起吃饭的时候不多。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见不着面。我不怨他,也不想他。一个人要是从来不指望什么,就不会失望。这道理我很早就明白了。

      饭摆在正厅旁边的小厅里,菜色清淡,一碗鸡汤,两碟素菜,一碗蒸蛋,一碟清炒时蔬,都是按我的口味做的。我吃不了油腻的,闻着就想吐,厨房里的人都知道,所以给我做的菜从来不放太多油。

      小厅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只坐了我和他两个人,空荡荡的。桌上铺着淡蓝色的桌布,浆洗得平平整整,碗碟摆得整整齐齐,可再整齐也掩饰不了这顿饭的冷清。

      我从屋里出来,慢慢地走过去。青砚扶着我,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太,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又头晕。贾雨村已经坐下了,面前的筷子都没动,碗也是空的,大概是在等我。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在看,眉头微皱,看得挺认真,连我进来了都没抬头。

      我在他对面坐下,青砚帮我把椅子调整好,让我坐得舒服些。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是鸡汤,撇了油的,清清淡淡的,放了姜片去腥,还有几颗红枣,看着还算有食欲。

      贾雨村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他的神色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脸比前几年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好几条皱纹,跟刀刻的一样,很深。鬓边也有了白发,以前只是零星几根,现在是一片一片的了。可他看人的眼神还是那种眼神,淡淡的,漠漠的,像是什么都入不了他的心,什么人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我喝了几口汤,随口问了一句:“今日午后,家里来客人了?”

      “嗯。”贾雨村没有抬头,筷子在盘子里拨了拨,挑了一块瘦肉,“金陵薛家的公子,薛蟠。过来坐坐,说些旧事。”

      薛蟠。

      这名字我没听过。可“薛家”两个字,听着确实有些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也许是以前在甄府的时候听谁提过,也许是后来在京城的时候听人说过。金陵薛家,好像是做皇商的?家大业大,有钱得很,在金陵地面上是数得着的大户人家。

      我不确定。也懒得去想。

      “原来是薛家的公子。”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穿石青色的袍子也好,穿金戴银也罢,嗓门大也好,走路晃悠也罢,那是他的事,跟我不相干。我一个怀了孕、连路都站不稳的内宅妇人,管那些做什么?外头的事,有贾雨村去应酬,跟我没关系。

      我只要腹中孩儿平安,身子安稳,便够了。别的,什么都不想管,也管不了。

      贾雨村没有再提那个薛蟠。他吃了几口饭,喝了两口汤,跟我问了句哥儿的事——哥儿在乡下老宅,跟爷爷奶奶住着,我前些日子托人带了信去,问他好不好,会不会说话了,长高了没有。回信还没有来,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贾雨村说“知道了”,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又吃了几口饭,他就把筷子放下了。

      “我还有些公文要看,你先吃。”他说着就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很快,靴子踩在地砖上,笃笃笃的,越来越远,头也不回的。

      我低下头,继续喝我的汤。

      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我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鸡汤鲜是鲜的,可喝了这么多天,也腻了。可又不能不吃,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我不吃,孩子也要吃。

      两个人默默吃饭的时候,厅堂里寂静得很,连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偶尔有丫鬟在外面走动,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就远了。烛火在桌上跳着,把他的位置照得空空荡荡的,椅子还歪着,桌布上还留着他袖子拂过的痕迹。

      以前在甄府的时候,吃饭总是热闹的。老爷会说笑,会说今天见了什么人,听了什么新闻,偶尔还念几句新写的诗。太太会搭话,会说英莲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词,会问厨房做了什么菜。丫鬟们在旁边伺候着,递筷子,添汤,盛饭,笑语声不断的。连吃饭都是有声有色的。

      如今这张桌子对面坐着的人,连多余的话都不肯跟我说一句。吃完了就走,多待一刻都嫌浪费时间。

      我不怨他。我也没什么话要跟他说。

      说什么呢?说“我今天头晕得差点摔了”?他大概会说“找大夫看看”,然后就没了。说“我心里闷得慌,天天吃药觉得苦”?他大概会说“多出去走走,散散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说“我想太太了”?他不会让我说的。他不让我想过去的人,过去的事。

      什么都不说,最省事。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把最后一口蒸蛋吃了,把筷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

      “青砚,扶我回屋。”

      天色暗下来了。暮色从窗户里漫进来,灰蒙蒙的,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模糊。青砚扶我回到卧房,点上灯。灯是铜的,擦得锃亮,灯芯剪得齐整。烛火跳了几跳,投下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墙上。

      我靠在榻上,看着那盏灯出神。

      灯是普通的油灯,白瓷的,底上描着几笔蓝花。从京城带来的,跟了我好几年了,灯座上磕了一个小印子,是搬家的时候碰的。灯碗里的油快没了,只剩浅浅一层,灯芯上结了个灯花,一跳一跳的,眼看就要灭了。

      我拿起旁边的小剪子,探过身去,把那朵灯花剪掉了。灯花掉在桌上,“嗤”的一声,灭了一小缕青烟,带着一股焦糊味。灯亮了亮,又暗下去了,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孩子又踢了我一脚。这一脚踹在右边,挺重的,踹得我“嘶”了一声,身子都跟着晃了一下。我把手覆在肚子上,慢慢地揉了揉,感觉他在里面蹬腿,小腿儿一下一下的,还挺有劲。

      “急什么,”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还没到时候呢。”

      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也许是个男孩吧,这么爱动,跟哥儿那时候一点也不像。哥儿在肚子里的时候很乖,不踢不闹的,安安静静地待着,我还以为是个女儿呢。

      我叹了口气,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被子是新棉的,软软的,暖烘烘的,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青砚今天刚晒过,蓬蓬松松的,像一团大棉花盖在身上。可我觉得这被子太大、太空了,一个人盖着,怎么都盖不满,怎么都暖不透,翻个身,冷风就灌进来,从被子缝里钻进去,凉飕飕的。

      旁边的枕头也是空的,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我枕着,一个空着,整整齐齐的,却显得更空。贾雨村不在这屋里睡。他睡书房,早就习惯了。我不叫他,他就不来。我也不想叫他来。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谁也不说话,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比陌生人还陌生。那种感觉,比一个人躺着还难受。

      我一个人,至少自在。不用想说什么,不用想做什么,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揣摩谁的心思。想翻身就翻身,想叹气就叹气,想发呆就发呆。

      墙上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忽长忽短。烛火偶尔晃一下,影子就跟着晃一下,像在演一出无声的戏。我看了一会儿,眼睛开始发涩,发酸,就闭上了。

      薛蟠。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闪闪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深水里,咕咚一声,沉下去了,连个泡都没冒起来。

      我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也许是在甄府?甄老爷认识的人多,南来北往的客商、文人、官场上的朋友,他都结交,家里常来客人的。也许是在京城?贾雨村当官的时候,府里来往的客人也多,我见过不少,可记不住那些名字。记不住就算了。

      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我的日子还是这样——吃药、歇着、看树叶落。那个穿石青袍子的人,跟我毫不相干。他来找贾雨村说什么旧事,说什么生意,都跟我没有关系。他有他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他的世界里高朋满座,觥筹交错;我的世界里只有这间屋子、这碗药、这个孩子。

      我有我的孩子要生,有我的日子要过。

      别的事,不想了。

      也懒得想。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烛火歪了歪。我把被子盖得更严实了些,侧过身,面朝里,面对着墙壁。墙壁是白的,粉刷过的,可烛光照不到的那一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细细的裂纹,像老太太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蔓延开来。

      肚子里的孩子又在动了,一下一下的,像在打嗝,又像是吃饱了在消食。我把手贴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哄一个还没出世的小婴儿,在告诉他——别怕,娘在呢。

      这孩子比哥儿闹腾多了。哥儿那时候很安静,不怎么踢,不怎么翻,老老实实地待在肚子里,到日子了就出来了,干脆利落的,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这一个呢?从早到晚不停歇,好像在肚子里待得无聊了,非得找点事情做不可,拳打脚踢的,像是在练功夫。

      男孩还是女孩呢?不知道。我不想去问大夫。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我的孩子。男孩有男孩的活法,女孩有女孩的活法。在这个世道里,都不容易。可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会好好待他,好好护他,不让他受我受过的苦。

      我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太太也不是。

      太太。

      我又想起太太了。她一个人在封家,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托张妈送过几次银子,一次三百文,一次五百文,凑了好久才攒出来的。后来张妈不在府里当差了,回老家去了,我就找不到人送了。贾雨村不许我跟过去有牵连,我不敢让府里的人去送,怕被他知道,怕他生气,怕他连这一点念想都不给我留。

      太太,你会不会怪我?会不会以为我把你忘了?

      我没有忘。我一天都没有忘。可我不敢说,不敢让人知道,不敢让人看出来。那些惦记,那些想念,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我都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的,连个缝都不留。

      可压得越深,想起来的时候就越疼。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半个时辰,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在踢了。

      这小东西,白天踢,晚上踢,我醒着的时候踢,我快睡着的时候也踢。精力旺盛得很,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劲儿。大概是随了他爹吧,他爹那人,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的,一刻也闲不住。

      我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小腹上,拢着那一片微动的温热。掌心里能感觉到他的动作,小脚丫踢过来,一下一下的,踢在我的手心,像是在跟我玩。

      “安生些罢,娘累了。”我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小东西又踢了一下,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我闭着眼睛,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窗棂子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叩门。树叶被风卷起来,沙沙地响,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夜很深了,整座宅子都睡着了,只有我还醒着,还有肚子里这个不肯睡的小东西。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偶尔翻身的细微动静,感受着他在里面伸胳膊蹬腿,一下一下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

      我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走路一天一天地难。青砚说我像一只被吹起来的气球,鼓鼓的,圆圆的,走路都看不见自己的脚了,弯腰捡东西都得她帮忙。我笑了笑,没说话。

      药还是天天喝,三碗水煎成一碗,黑漆漆的,苦还是一样苦。蜜饯换了好几种口味了,青梅的、杏干的、桂花的、山楂的,轮着来,可怎么都压不住那股苦劲。苦到心里去了,什么甜的能压得住呢?甜在舌尖,苦在心里,两码事。

      前院的喧哗再也没有来过。那个薛蟠大概走了,回他的金陵去了。贾雨村偶尔提一句“薛家如何如何”,说他家生意做得大,跟宫里都有往来,是正经的皇商。我听着,不接话。他也没指望我接话。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间屋子、这张床、这扇窗、这碗药、这些蜜饯、这个每天在我肚子里拳打脚踢的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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