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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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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子夜,冷得连月亮都缩进了云层里。
夫人卧房的药气比往常更浓了。那味道苦苦的、涩涩的,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所有的空气都搅成了苦的。我坐在这股药气里,手里缝着哥儿的小衣裳,针线极轻极细,一针一线都不敢马虎。哥儿长得快,上个月的衣裳这个月就短了一截,得赶着做新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夫人。
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蜡黄的脸上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透不出一丝血色。被子盖在身上,看不出身体的轮廓——太瘦了,被子塌下去,扁扁的,像底下什么也没有。
她的呼吸又轻又浅,像是远处传来的风声,若有若无的。我有时候得停下针线,仔细听上好一会儿,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
大夫已经不来了。
从她父亲倒台那天起,大夫就不来了。不是请不到,是贾雨村不请了。他说府中用度紧,说夫人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请了大夫也不见得有用。他说了很多,可我听着,只听见一个意思——不值了。
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妻子,不值得花银子了。
我没有争辩。争辩又有什么用呢?这个家,他说的算。他说不请,就没有大夫来。我偷偷让张妈去请过一回,大夫倒是来了,可诊了脉,开了方子,张妈拿着方子去抓药,药铺的人说要先付钱。张妈回来找我,我翻遍了自己屋里所有的箱子,只找出几十文钱。抓不起。
几十文钱,连一副药都抓不起。
我把那些铜板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手心硌出了红印子,可我觉不着疼。我只是想着,我以前在封家的时候,太太病了,我好歹还能当了她那根银簪子换钱抓药。如今我进了知府大人的府邸,成了官老爷的妾室,可连给夫人抓一副药的钱都凑不齐。
这话说出去,谁信呢?
可我说的是真的。贾雨村把银子捏得紧紧的,一个铜板都舍不得往外掏。他的银子,是用来打点上官的,是用来结交同僚的,是用来给自己铺路的。一个病得快死的妻子,不值得花。
我把手从箱子里抽出来,铜板还攥在掌心里。我去找张妈,让她把这几十文钱退了回去。不抓了。抓不起。张妈看着我,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几个铜板收好,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夫人就再也没吃过药。
她不说什么。她什么也不说。
有时候我去看她,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跟她说话,她偶尔应一声,应得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几乎听不见。有时候她不应,只是微微动一动手指,表示她听见了。
我给她喂水,她喝两口。我给她擦脸,她闭着眼睛。我给她翻身,她配合着我,把自己瘦得只剩骨架的身体慢慢地侧过去。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疼,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没有药了”。
她什么都明白。
也许她比我还明白。她嫁给他那么多年,比我更早看清他是什么人。一个薄情的、势利的、利益至上的官场中人。有用的时候捧在手心,没用的时候一脚踢开。她被他捧过,也被他踢过。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说。
说又有什么用呢?
那天夜里,我照例坐在她床边缝哥儿的小衣。哥儿睡在隔壁的摇篮里,由丫鬟看着,隔一会儿我就要过去看看。可大部分时间,我都守在夫人这里。
我怕她走了,身边没有人。
我把小衣服的最后一只袖子缝好,拿起来抖了抖,对着烛光看了看针脚。还算整齐。我虽说是太太教出来的,可针线活儿到底不如那些专门做这个的绣娘。不过自己孩子穿的东西,也不必太讲究,结实暖和就行了。
我正要把衣裳叠起来,忽然听见榻上传来一个声音。
“你儿子……叫什么大名?”
我手中的针线顿了一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夫人在说话。她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还未请先生取大名,”我温声应道,把针线放在一旁,“平日里只叫哥儿。”
这倒是真的。贾雨村说等孩子大些再请先生取名字,眼下不急,先叫着哥儿就行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拖,取个名字又不是多难的事。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他大概是不在乎。儿子是他的骨肉,可也不過是个孩子。等孩子大了,有了出息,他才会在意。在这之前,叫什么名字都行。
夫人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那一下眨得很慢,像是连撑开眼皮的力气都不多了。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看着我,又看了看门外——隔壁是哥儿睡觉的地方。
“我……想看看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动,枯瘦的指尖微微颤着,像是想抬起来,可抬不动了。
我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轻手轻脚地走出去,从隔壁把哥儿抱了过来。哥儿睡得正香,被我抱起来的时候哼唧了两声,扭了扭身子,又睡着了。他穿着我缝的那件小衣裳,蓝布面子,白布里子,缝得严严实实的,裹着他胖嘟嘟的小身子,像一个小棉球。
我把他抱到榻边,凑到夫人跟前。
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是很温和的、很柔软的光,像是以前她身体还好的时候,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时眼睛里会有的那种光。
她抬起手来。
那只手很慢很慢地从被子里伸出来,像是一棵老树的枯枝在风里慢慢伸展开。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柴,青筋凸起,皮肤薄得透明,底下的骨头清清楚楚的。
我赶紧把哥儿再凑近一些,让她够得着。
她的指尖轻轻触到了哥儿的脸颊。
那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她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像是怕弄疼了他似的。哥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脸,嘴巴努了努,又安静了。
夫人的手指在哥儿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滑下来。
“是个有福的……”
这三个字,她说了很久。
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声音还在。说第二个字的时候,声音就弱了下去。说第三个字的时候,那声音已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了,飘飘忽忽的,像是随时都会散掉。
她说完这三个字,呼吸忽然轻了下去。
不是慢慢地轻,是突然一下就轻了,像是有人把一盏灯“噗”地吹灭了。那呼吸声本来还很清晰,一下一下的,我能听见气流进出她鼻腔的声音。可就那么一瞬间,那声音就没了。
屋里的安静,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夜晚那种安静的安静,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像是整个世界忽然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那么遥远。
我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指尖一片冰凉。
什么都没有。
我缩回手,看着她。她的眼睛还微微睁着,不是全睁着,是半阖着,眼睫毛垂下来,像是在睡觉。可我知道她不是在睡觉。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嘴唇的颜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脸上那些皱纹在这一刻忽然显得很深很深,像一道道干裂的河床。
我伸手,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睛。
她的眼皮很薄,很凉,覆在我的指尖下,像两片落叶。我把它们轻轻地、慢慢地盖下来,盖住了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夫人,走好。”
我轻声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可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哭。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哭。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眼泪已经流够了。也许是因为我心里明白,她终于解脱了。不用再吃药了,不用再等一句关心了,不用再做一颗无用的棋子了。
不用再躺在这张冰冷的床上,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看她的人了。
我把哥儿抱得更紧了一些。哥儿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我的衣襟,嘴里咿呀了一声,又沉沉睡去。我低头看着他,他的小脸红扑扑的,嘴唇粉粉的,睡得那么香,那么安稳,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轻轻碰过他脸颊的人,已经走了。
我替夫人把被子盖好。被子很薄,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那条,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毛了。贾雨村说府中用度紧,不给她添新被子。我把自己屋里的那条被子拿来给她盖上,可她还是说冷。不是被子的问题。她是身子里面冷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冷,盖多少被子都暖不过来。
也许她早就冷了。从那个男人不再看她、不再问她、不给她请大夫的那天起,就已经冷了。活着的那些日子,不过是在等一个结果。
现在结果来了。
我把哥儿送回隔壁,交给丫鬟。然后我回到夫人屋里,把蜡烛一支一支地点亮。屋里太暗了,暗得什么都看不清楚。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走,我不想让她走得太黑。
蜡烛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照着她的脸,照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照着她那双手。我坐在她床边,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
她的手凉透了。从指尖凉到手腕,从手腕凉到手臂,凉得彻彻底底的。
我在心里跟她说:夫人,走好。
夫人丧期过后没几天,府里的气氛就不对了。
丫鬟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嗓子,好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没有人敢提夫人的名字,也没有人敢笑。整座宅子安安静静的,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贾雨村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饭送进去,凉了端出来,动都没动。茶送进去,原样端出来,一口没喝。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也许是在想事情,也许是在写信,也许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他不出来,我也不去打扰他。我知道他需要安静。不,也许不是需要安静,是需要在安静里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那天午后,衙役来了。
我在后院听见前面有人声,探头看了看,是两个穿着官服的衙役,低着头进了书房。门关上了,过了很久才开。他们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脚步匆匆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端着一碗粥,走到书房廊下。窗户上映着他的影子,黑色的,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窗户,不知道站了多久。那黑影僵立着,一动不动的,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我轻轻叩了叩门。
“大人,用些饭吧。”
没有声音。没有人应答。
我又等了等,等了很久,门还是没有开。我把食盒放在台阶上,用帕子盖好,怕落灰。然后我转身走了。
丫鬟们私下里议论。她们说大人被革职了。罪名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貌似有才,性实狡猾”。我不大懂这些文绉绉的词,可我知道意思——他被罢了官,不能做知府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本该慌的。我是他的妾室,靠他吃饭穿衣,他丢了官,我就没了依靠。可我听了这个消息,心里头只有一句话:果然来了。
好像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从他纳我的那天起,从他为了让封肃放人而滥用职权的那天起,我就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个人,走不远。他的路,不会太平顺。
果然来了。
我蹲在厨房门口,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着我的脸,烤得我眼睛发涩。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没什么可怕的。
不就是回到从前吗?没饭吃,没衣穿,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这些我都经历过。十岁那年,爹死了,我被叔叔卖了,我都能活下来。现在我还怕什么呢?
我有哥儿了。有孩子了。不管再苦再难,我都能撑下去。
黄昏的时候,贾雨村忽然从书房里出来,叫我去正厅。
正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桌案上摊着一本旧族谱,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墨汁已经研好了,搁在一旁,微微凉了。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支狼毫笔,笔尖在墨碟里蘸了蘸,在碟沿上抿了抿。
他没有抬头看我。
“原配既去,你自此册为继室,扶正为贾门正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没有喜悦,没有激动,甚至没有郑重。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了这句话,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然后他落笔了。
笔尖触到族谱的纸页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妾”字旁边改了几笔,墨迹洇开了一点,把原来的字迹盖住了。新写上去的字是“继室”。
继室。
不是原配,是继室。是原配死了之后,替补上去的那个位置。
我没有说话。垂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在族谱上移动,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漂亮,不愧是读书人出身。可我觉得那支笔落下去的地方,不是纸,是我。他是在把“妾”这个字从我身上刮掉,换上一个“继室”。可刮掉的是字,不是东西。东西还在。我还是我。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罢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连研磨的声音都没有。他没有继续写,放下笔,把族谱合上。
没有仪式,没有宾客,没有贺喜。连一声“恭喜”都没有人说。
一个妾室扶正,在他嘴里,不过是“自此册为继室”六个字。在我嘴里,不过是“是”一个字。
“是。”我轻声应道。
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故意板着脸,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出表情来。我该高兴吗?从妾到继室,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可我没有半分欢喜。
一件破衣补上新布,我就是那块布。补在哪里,哪里就多了一层。可破衣还是破衣,补丁打得再好,也遮不住底下的洞。正室之名,不过是个名分。
我也不怨。没什么好怨的。
他从始至终就是这样一个人。有用的时候,我就是“福星”;没用的时候,我就是“哥儿的娘”。如今他需要一个继室来填补原配留下的空缺,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没有娘家拖累,不会给他惹麻烦,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多好。
我垂着头,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最后什么表情也没出来,就那么木木地站着。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找我了。
走进卧房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东西。哥儿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我把哥儿的小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包袱里。包袱很小,能装的东西不多。我带的都是哥儿的东西,自己只拿了几件换洗衣裳。
贾雨村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望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京城非久留之地。”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带哥儿回我姑苏乡下老家,侍奉双亲。我在外寻机再起,安顿后便接你。”
去姑苏乡下。
回他老家。
不是我的老家。我的老家在哪呢?爹活着的时候住的那间土坯房?早就塌了吧。甄府?烧成灰了。封家?那不是我的家。哪里都不是我的家。
可我嘴上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低着头,把包袱的带子系紧,打了个结。
“好,我去。”
不问归期,不问去处。他说去哪就去哪,他让走我就走。我没有资格说不,也没有必要说不。去哪里都一样。反正哪里都不是家。
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来不及看清他眼里的表情,他就把头转回去了。
“嗯。”他应了一声,走了。
我站在屋里,抱着包袱,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哥儿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我低头看着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他的皮肤滑滑的,嫩嫩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没事的,宝宝。去哪里都行。娘在呢。
两日后,我们出发了。
从京城到姑苏,路途不近。马车晃晃悠悠的,走得很慢。哥儿一开始不习惯,哭了两天,后来慢慢就好了,躺在我的怀里,随着马车的摇晃一颠一颠的,反而睡得更香了。
我不晕车,可我也睡不着。一路上我都在看窗外的风景。城郭、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掠过。有些地方我来过,从姑苏去京城的时候走过同样的路。可那时候是去,现在是回。
说是回,可我回去的不是我自己的地方。是贾雨村的老家。他的爹娘在那里,他的根在那里。我算什么呢?一个被遣送回来的妾室,哦不,现在是继室了。一个被遣送回来的继室。
好听些,也不过如此。
暮春时节,我们到了姑苏乡下的老宅。
老宅不大,青砖灰瓦,院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几棵狗尾巴草。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枝叶繁茂,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荫凉底下。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粗糙,像老人的手。
我一见那棵树,心里头就安定了。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它长得太踏实了,扎根在地下多少年,风霜雨雪都不动,就那么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我看见它,就觉得这个地方应该不会变。不会像别的地方一样,说变就变,说没就没。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从门里迎了出来。
她的头发全白了,梳着个小小的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的马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跑着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连说了两遍,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她的手上还有面粉,沾了我一手,白花花的。可我不觉得脏,反而觉得亲切。那种粗糙的、温热的感觉,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太太。太太的手也是这样的,粗糙,温热,攥着你的时候让你觉得踏实。
“儿媳娇杏,见过娘。”我屈膝行礼,可老太太不让,一把把我拉住了。
“别行礼了别行礼了,快进来,外面凉。”她拉着我往门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喊,“老头子!老头子!人来了!你快出来!”
门槛上坐着一个老者,抽着旱烟。他听见老太太喊,慢腾腾地站起来,弓着背,眯着眼打量着我们。他的脸上皱纹很深,颧骨很高,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很亮。他看见哥儿的时候,眼底下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火在心里头点着了。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屋里去了。
我正有些不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老太太在旁边笑骂了一句:“这老头子,不会说话!”话音未落,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木摇鼓,旧的,漆都掉了,鼓面上的画也模糊了,可还能摇得响。
他走到哥儿跟前,把木摇鼓塞到哥儿手里。
“给……娃儿玩。”他说,声音粗粗的,瓮瓮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哥儿攥着摇鼓,摇了摇,“咚咚咚”的,他愣了一下,又摇了一下,“咚咚咚”,然后他就笑了。咯咯咯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老爷子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可那弯里的东西,比什么话都暖。
我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不是难过,是——说不上来。是有点酸,又有点甜,像吃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酸得眯眼睛,可嚼着嚼着就有了甜味。
我屈膝行礼,端端正正地给他们鞠了个躬。
“儿媳娇杏,见过爹娘。”
这一次,老太太没有拦我。她站在旁边,拿袖子擦眼睛,一边擦一边说:“好好好,好孩子,好孩子。”
我在老宅住了下来。
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不是那种“没事干”的慢,是那种“不用急”的慢。在京城的时候,每天都像是在赶什么,赶着伺候老爷,赶着看人脸色,赶着揣摩人心。可在这里,什么都不用赶。
早晨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要旺要省,是门学问。老太太手把手地教我,怎么引火,怎么添柴,怎么让火烧得旺又不费柴。
“你看,”她蹲在灶前,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太旺也不行,柴烧得快,一会儿就没了。要让它慢慢地烧,匀匀地烧,底火要足,面上要稳。”
我蹲在旁边,认真地学着。添柴添得均匀,火钳夹着木柴一根一根地送进去,摆好,留出空隙,让空气能进去。火苗舔着锅底,哔哔剥剥地响,热气蒸上来,把厨房熏得暖烘烘的。
“儿媳记下了,娘。”我说。
老太太笑了,伸手摸摸我的头。她的手粗糙,可摸在头上的感觉很轻很轻,像风。
院里有块小菜地,种着青菜、萝卜、葱蒜,绿油油的一片。我跟着老太太去浇水、拔草、捉虫,蹲在地里,手上沾满了泥。哥儿被放在地头的草垫子上,坐着玩土,把自己弄得跟个泥猴似的。老爷子就蹲在旁边抽旱烟,时不时拿烟杆敲敲地,吓唬跑到菜地里来的鸡。
“咯咯咯——去去去!”他挥着烟杆,把鸡赶跑了哥儿看着那景象,高兴得拍手。
日子清贫,可踏实。
我算了一下,贾雨村留给我们的银子不多,可够用一阵子。老宅有自己的菜地,养了几只鸡,粮食是从邻居家买的,便宜。老太太精打细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我跟她学,也开始会过日子了。
老太太择菜的时候喜欢跟我说话。她说话慢,一句一句的,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
“雨村从小就野,”她低着头择菜,手指飞快地掐掉菜根,扔进筐里,“读书是好的,可性子傲,不服管。后来做了官,就更少回家了。偶尔写封信回来,也没几句。”
她停了一下,把一根烂叶子挑出来扔掉。
“你跟着他,苦了你。”
我低下头,手里的针线没停。我在缝哥儿的小褂子,袖口磨破了,得补一补。
“不苦,”我说,声音轻轻的,“这样的日子,很好。”
我说的是真心话。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她站起身,把择好的菜端到灶台上去。灶台上的水开了,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身影。
我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小褂子。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的。
窗外的天蓝得很,云白得很,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唱歌。哥儿在院子里追蚂蚱,腿还不太稳,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愣了一瞬,然后自己爬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继续追。
他追到一只蚂蚱了吗?没有。蚂蚱一跳就跳走了。可他不气馁,追完这只追那只,满院子跑,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笑得嘎嘎的。
老爷子坐在门槛上看着他,抽着旱烟,时不时拿烟杆指一指,“这边这边”“那边那边”,声音粗粗的,可那个调子里全是笑。
老太太端着盆水出来,放在院子角落里,又回去端了一盆,两盆水放着晾,傍晚给哥儿洗澡用。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老爷子。
“老头子,把鸡赶进窝里去,天要黑了。”
老爷子应了一声,站起来,佝偻着背去赶鸡。几只母鸡咯咯咯地叫着,不情不愿地往鸡窝那边走,有一只不肯进去,老爷子蹲下来,伸手把它捞起来,塞进窝里,把门关上。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院子这头拖到那头,像一条宽宽的黑绸带。我在那影子底下坐着,手里补着哥儿的小褂子,一针一线,不急不慢。
老太太坐在我旁边择菜。今晚吃青菜,自家地里种的。嫩得很,掐一下就能掐出水来。择下来的菜根扔在地上,几只鸡跑过来啄,啄了两口又跑了。
哥儿跑累了,跌跌撞撞地跑到我身边,一头扎进我怀里。他身上全是土,小脸花花的,额头上还粘着一片树叶。他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娘。”他喊了一声,奶声奶气的。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他的身子热乎乎的,软绵绵的,像一只小暖炉。我把他额头上的树叶摘掉,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跑累了?”
“嗯。”他点点头,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小手搂着我的脖子。
我拍着他的背,轻轻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歌。他的呼吸慢慢地匀了,眼睛一眨一眨的,快要睡着了。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睫毛长长的,微微卷着,像两把小扇子。
老太太择完了菜,端着盆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噼里啪啦地响着,烟囱里冒出青烟,一缕一缕的,飘到半空中就散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青菜倒进去,发出“刺啦”一声响,香味就飘出来了。
老爷子坐在门槛上,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收起来揣进怀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看见老太太在里面忙活,又看了一眼我和哥儿,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菜的香味。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着,像是在轻轻地说话。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紫灰,慢慢地、慢慢地暗了下去。
我抱着哥儿,坐在槐树下,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听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看着老爷子慢腾腾地起身去拿碗筷,老太太在灶台前忙忙碌碌。
这一刻,我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家吧。
不是朱漆大门、高墙深院的那种家。是矮墙、老槐、小院、灶火、菜地、鸡鸣的那种家。是不用看人脸色的那种家。是摔倒了有人扶、累了有地方歇的那种家。
我以前不知道。我以为甄府是我的家,后来烧了。我以为封家是我的家,后来走了。我以为贾雨村的宅子是我的家,可那里只有冷脸、算计、和一张写着“继室”的族谱。
现在我知道了。
家不是房子,是这些人。这个不太会说话的老爷子,这个手把手教我做事的婆婆,这个追蚂蚱追得满院子跑的小娃娃。是他们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了。
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吃饭了!”
老爷子站起来,走进厨房去端菜。哥儿从我怀里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鼻子嗅了嗅,一下子精神了:“吃!吃!”
我抱着他站起来,他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我拍着他的背,朝厨房走去。
灶台上的饭菜冒着热气。青菜炒得碧绿,鸡蛋羹嫩嫩的,小米粥稠稠的。
哥儿坐在我怀里,小嘴一张一张地吃着鸡蛋羹,吃得满嘴都是。老太太给他擦嘴,他不肯,扭来扭去地躲。老爷子在旁边看着,笑得露出了缺了牙的牙龈。
我端着一碗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熬了一下午,米粒都熬化了,稠稠的,黏黏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肚子里。
贾雨村的信偶尔来,短短数语,说他到了哪里,辛苦了,让家里不要挂念。信很短,字迹潦草,像是不耐烦写似的。我也回信,更短,说他爹娘身体都好,哥儿会跑了,勿念。
信寄出去,我就不想了。
我不盼他接我们回去。也不想他。他那种人,想也没有用。他把我们送回这里来,说是“侍奉双亲”,其实就是觉得我们碍事,带着孩子不好奔波。等他在外面再起了势,会不会来接我们呢?也许会,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我不去想那些了。
我只想每天的日子——早晨起来生火烧水,白天带着哥儿在院子里玩,晚上在槐树下乘凉。菜地里的小白菜该浇水了,鸡窝里又下了两个蛋,哥儿今天学会了说“花”字,指着一朵野花喊了整整一下午。
这些才是真的。别的东西,都是虚的。
我从不盼大富大贵,只盼这般三餐暖、四季安。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移动,一寸一寸的,像是在丈量时间。哥儿在小板凳上坐着,手里拿着老爷子的木摇鼓,摇一下,看我一眼,摇一下,看我一眼,嘴里“咚咚咚”地配着音。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缝着他的小褂子。袖口补好了,领子也得加固一下,他太能折腾了,一件新衣裳穿不了几天就到处开线。
老太太从屋里端出一碗绿豆汤来,放在我旁边的石桌上。绿豆汤是早上熬的,晾了一整天,凉丝丝的,加了点糖,甜滋滋的。
“喝一碗,天热。”
“谢谢娘。”
老太太在我旁边坐下来,看着哥儿玩摇鼓,脸上露出笑意。那笑意很淡,可暖得很。
老爷子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手里捧着两个鸡蛋,还温热的。他把鸡蛋放在石桌上,看了哥儿一眼。
“明早……蒸给娃儿吃。”
“嗯。”我点点头,“谢谢爹。”
老爷子摆了摆手,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烟杆,点上,慢慢地抽。烟雾缭绕,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表情,可我知道他是在笑。
晚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唱歌。
我喝着绿豆汤,看着哥儿在槐树下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蜻蜓,追不上也不急,跑累了就蹲下来,用小棍子在地上画圈。
老太太说:“这孩子像他爹小时候,皮得很。”
老爷子说:“比他爹懂事。”
老太太笑了,我也笑了。哥儿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他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脆的,在晚风里飘得很远。
夕阳落尽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稀疏的几颗,后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哥儿困了,趴在我腿上,眼睛一眨一眨的,最后闭上了。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娘以前哼过的歌。那歌我记不全了,调子也哼得不准,可哥儿不嫌弃。
老太太收了碗筷去厨房洗,老爷子把院门关好,插上门闩。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残余的火光一闪一闪的,从厨房窗户里透出来,映在地上,红彤彤的一小片。
我抱着哥儿,坐在槐树下,不想动。
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归处。
不是甄府,不是封家,不是贾雨村的外宅,不是京城的大宅。是这个有老槐树、有菜地、有鸡鸣、有炊烟的小院。是这两个不会说好听话却对我好的老人,是这个会喊我“娘”的小娃娃。
别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