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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5 ...

  •   黄昏时分,小轿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抬了进去。

      没有鞭炮,没有鼓乐,没有宾客。门口连个红灯笼都没挂,只门上贴了两个“囍”字,还是小小的,不仔细看都瞧不见。红绸倒是有的,系在轿杠上,薄薄的两条,风一吹就飘起来了,单薄得很,像是随便应付一下就完了。我坐在轿子里,听着轿夫轻手轻脚地把轿子放下来,轿底轻轻磕在地上,震了一下。外面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似的。

      仆妇掀开轿帘,伸手来扶我。那婆子我见过,就是那天在封家门口接我的那个,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妈妈。她穿着件灰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带着恭谨的笑。那笑不远不近的,看不出多少热络,但也不冷淡,就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姑娘,随我来吧,老爷在里头等着呢。”

      我扶着她的手,从轿子里出来。落脚的地方是个小院子,青砖墁地,墙角种着几竿竹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可这院子不大,也不是正门进来的那种气派的院子,倒像是府里偏角上的一处小院。我扫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这是外宅,不是□□。纳妾嘛,不配走正门,不配进正院,有个偏院住着就不错了。

      我垂着眸,脚步轻缓地跟在周妈妈身后。穿过一条短短的过道,拐了个弯,就到了正房门口。门是开着的,里头点着红烛,烛光从门里漫出来,落在门槛上,红彤彤的一小片。周妈妈在门口站住,侧身让我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来,只是轻声说了句“姑娘进去吧”,就退下去了。

      我跨过门槛,走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里灯火通明。桌上点着一对红烛,烛火跳得很高,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床上也铺着大红的被褥,枕头是鸳鸯戏水的花样,帐子是新的,垂下来遮住了半张床。桌上摆着几碟酒菜,碟子不大,菜也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看着还算体面。

      贾雨村坐在桌边,已经换了一身锦袍。那袍子是石青色的,绣着暗纹,料子很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看见我进来,脸上露出笑意,站了起来。他今日看起来心情很好,眉目舒展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得意劲儿。

      “来了?”他说,声音不大,可那语气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人。”我低着头,屈膝行了个礼。

      他走过来,牵着我的手,把我引到桌边坐下。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得不算紧,可也不松,像是怕我跑了似的。他在我对面坐下,提起桌上的酒壶,亲自给我斟了一杯酒。酒是黄的,倒在白瓷杯里,澄澄的,烛光映着,像一小块琥珀。

      “你还记得甄家廊下那一回吗?”他端起酒杯,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也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光,“你抱着衣裳,走在回廊上,我正好从书房出来。你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走了。走了几步,你回了头,看了我一眼。”

      他顿了顿,饮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目光还凝在我脸上。

      “就是那一眼。”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时便发誓,一朝发迹,必不负你。”

      我低着眉,轻轻地应了一声:“大人记性好。”

      记性真好。三年了,廊下那一眼,他记得清清楚楚。可我记得什么呢?我记得的好像跟他记得的不大一样。我记得那天傍晚,夕阳从廊外照进来,他站在回廊上,穿着一件旧青衫,像一棵竹子。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然后我就走了。

      就这么简单。

      可在他的记忆里,那一眼成了一句誓言。他不知道的是,那一眼之后,我没有再想过他。三年里我忙得很,忙着活下来,忙着伺候太太,忙着在封家熬日子。我哪里还有心思去想一个廊下偶然撞见的书生呢?

      可他现在提起来了,说得那样郑重其事,好像那一眼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刻。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低着眉,微微笑着,做出一个温顺的样子来。

      他见我不说话,大概以为我是害羞了,笑了笑,伸手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吃吧,别拘着。”

      我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菜的味道很好,比封家的糙粥咸菜好了不知多少倍。笋是新鲜的,炒得脆嫩;鱼是清蒸的,火候刚好。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像嚼蜡一样。

      我想问他——

      封肃被抓,是不是你的意思?

      若老爷当初没有出家,没有跟着那个道人走,如今被衙役锁走的,会不会是甄士隐?

      贾雨村对甄家,到底是感恩,还是别的什么?当年老爷赠他五十两银子,两套冬衣,让他进京赶考。他第二天就不辞而别了,连句辞行都没有。太太说他少了几分人情味,我那时候还替他辩解,说是赶考心切,误了时辰。

      可我现在不那么确定了。

      他这个人,记恩,可他也记别的。他记得我回头的那一眼,也记得封肃占过甄家的东西。他能用这个来治封肃的罪,那他会不会也用别的来对付别人?这话在我喉咙口滚了几滚,像一颗咽不下去的枣核,可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我不敢问。

      问了又能怎样呢?他是官老爷,我是他纳的妾。我说的话,他不会在意。就算他在意了,又能怎样呢?难道他会因为我一句话,就改变什么吗?

      不会的。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低着头,吃他夹给我的菜,喝他斟给我的酒。酒有些辣,呛得我轻轻咳了一下。

      贾雨村大概以为我是被酒呛着了,笑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慢慢喝,别急。”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自己端起来,跟我碰了碰杯。

      “甄公当年待我有恩,我记着。”他举起杯子,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如今我得了势,自然不会亏你。”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瓷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大人如今已是高官,前程无量。”我温顺地颔首,声音轻轻的,顺着他的话说。

      他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着,震得烛火都晃了晃。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手掌热烘烘的,攥得我有些疼。

      “好,好!你最懂事。”他说,眼睛亮亮的,“往后跟着我,必让你安稳度日。”

      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手背,一下一下的。那触感不算难受,可也说不上舒服。我感觉到自己指尖微微僵了一下,像是冬天里忽然碰了凉水,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上。

      “谢大人。”我说。

      声音轻轻的,稳稳的,带着笑意。那些笑意是真的吗?不全是。可我得笑。我得让他觉得我是高兴的,是感激的,是心甘情愿的。

      我笑着,应着,顺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说什么都对,怎样都好。我只要点头,只要微笑,只要说“谢大人”。

      原来最安全的活法,就是把真心藏起来,半句也不往外掏。

      洞房花烛夜,原来是这样。

      不是话本里写的“红烛高照,两情相悦”,不是戏文里唱的“一夜夫妻百日恩”。是两个人坐在桌边,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你说你的誓言,我笑着听着。心里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贾雨村喝了不少酒,脸有些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他说他进京赶考的事,说他在考场里写得如何如何好,说他中了进士时心里如何如何高兴,说他这些年在官场上如何如何不容易。他说得很起劲,我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句“嗯”“是吗”“那真不容易”。

      后来他困了,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红烛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帐子上的影子晃来晃去。我躺在黑暗的那一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子是红色的,绣着百子图,小孩子胖嘟嘟的,笑得甜甜的。可我看着那些笑脸,一点也笑不出来。

      贾雨村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涨落。他大概睡得很好吧。心愿得偿了,三年了,那个回头看了他一眼的姑娘,终于躺在他身边了。

      可我睡不着。

      封肃被抓时那惊慌的脸,在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出现。他跪在地上,铁链子锁着他,他喊着“冤枉啊——”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杀猪似的。我不喜欢封肃,他刻薄、小气、嫌贫爱富,三年里没给过我和太太一天好脸色。可他那晚的样子,还是让我心里头发紧。

      还有太太。

      太太手上的血。那根针扎进她指尖的时候,她一点也没觉着疼,就那么愣愣地看着血珠子冒出来,好像那手不是她的似的。她那个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一个人要多麻木,才能对疼痛都没感觉了?

      我忘不掉。

      怎么都忘不掉。

      太太说得对,那个穷书生已经不在了。三年前住在甄府西书房里的那个贾相公,穿着旧青衫,念着“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的那个人,去哪儿了呢?不知道。也许他还在,只是藏起来了,藏在这身锦袍底下,藏在乌纱帽底下,藏在“知府大人”这四个字底下。

      如今躺在我身边的这个人,是说一句话就能让人入狱的官老爷。

      我不了解他。一点也不了解。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回廊上看过我一眼,记得我三年,找到我,纳了我。可这算什么呢?这算是喜欢吗?这算是恩情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我轻轻翻了个身,面朝里。床帐子垂下来,把自己裹住,像裹在一个红色的茧里。我闭上眼睛,睫毛湿湿的。没有哭,只是湿了。

      大概是烛烟熏的吧。

      过了几日,夫人来了。

      夫人是贾雨村的正室。我进府之前就听周妈妈提过,说夫人姓什么来着,我没记住,只知道是官家小姐出身,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贾雨村娶她的时候还没发迹,后来一步步做到知府,她跟着一路走过来,吃了不少苦。她身子不好,胎里带的弱症,常年吃药,一直没有子嗣。

      我一直等着她来。从我进府那天起,我就知道早晚要见她的。我是妾,她是妻。妾见了妻是要磕头请安的,这是规矩。

      那天午后,我正在屋里做针线,周妈妈匆匆走进来说夫人到了。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理了理衣裳,跟着周妈妈往前院去。刚走到廊下,就看见府门那边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不算大,可漆得乌黑锃亮,帷幔是石青色的,垂着穗子,看着就体面。几个丫鬟仆妇从车上搬下箱笼来,大大小小好几只,规规整整地码在院子里。

      夫人正从马车上下来。

      我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她。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算不上年轻了,可也不老。眉目温婉,气质娴雅,皮肤白净,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几支银钗,不张扬,可一看就知道是大家出来的。她的动作很慢,不像我这样毛手毛脚的,一步一步的,稳稳当当。

      我赶紧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屈膝行礼。

      “夫人。”

      我弯腰弯得很深,规规矩矩的,把头低下去,不敢看她。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待我。我在心里想过很多种可能——冷眼、刁难、羞辱、克扣吃穿、把我当丫鬟使唤。我听人说过,正室夫人对妾室大多不会有好脸色的。我做好了准备,什么我都能忍。

      可她没有让我跪下去。

      她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扶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跪实。那手很软,很凉,骨节细细的,戴着一枚白玉戒指。她的力气不大,可那一下扶得很稳,像是在告诉我——不用跪。

      “起来吧,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也是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轻轻的,柔柔的。

      我直起身来,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我,目光平和得很,没有嫌弃,没有敌意,也没有那种假惺惺的热络。她就是在看一个人,一个跟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

      “你就是娇杏?”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往后同在一处,便是一家人了。缺什么只管说,别客气。”

      一家人。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那么寻常,好像我本来就是这个家里的一分子似的。不是“好好伺候老爷”,不是“安分守己”,而是“一家人”。我的心头忽然一暖,像是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暖到心里去。

      可那暖意里又藏着一股酸。不是酸楚的酸,是鼻子发酸的那种酸。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对我。我做好了挨冷眼的准备,可她给我的是客气和温和。这反倒让我手足无措了。

      “谢夫人。”我低下头,声音有些紧。我不敢多说,怕说多了露出什么破绽来。

      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扶着丫鬟的手,往正院那边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她在正院住。我在偏院住。中间隔着一道墙,一道月亮门。一道墙,两个院子。一个是妻,一个是妾。这就是规矩。

      我后来才知道,夫人的身子是真的不好。

      那是几天以后的事了。那天我去正院给夫人请安,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药味。药味从屋里飘出来,苦苦的,涩涩的,弥漫在整间屋子里,怎么都散不掉。丫鬟在廊下煎药,小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褐色的药汁从罐口溢出来,滴到炭火上,“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夫人胎里带的弱症,常年服药,总不见大好。”丫鬟一边扇着火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些无奈,大概这话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我走进屋里去,夫人正靠在榻上歇着。她手里拿着本书,可没怎么看,只是虚虚地捧着。她的脸色不太好,白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看见我进来,把那本书放下,朝我笑了笑。

      “来了?”

      “给夫人请安。”我屈膝行礼。

      夫人摆了摆手:“坐着说话吧,别总站着。”

      我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丫鬟把煎好的药端上来,碗是白瓷的,药汁黑漆漆的,看着就苦。丫鬟正要递给夫人,我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了碗。

      “给我吧。”

      我端着碗,用嘴唇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有些烫。我轻轻地吹了吹,吹了几下,又试了试,差不多了,才递到夫人手里。

      “药烫,我给夫人吹一吹。”我说。

      夫人接过碗,看了我一眼,温和地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在嘴角弯了一下,可那弯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好像是被触动了,又好像是有些意外。

      “有劳你了。”她说,然后小口小口地把药喝了。药很苦,她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可她喝得很稳,没有停下来歇,一口气喝完了。

      我看着她喝药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有些发酸。她是个好人。一个体弱多病、没有子嗣、丈夫还纳了妾的正室夫人。她本可以对我甩脸子、发脾气的,她本可以不让我好过的。可她没有。她对我客气,对我温和,跟我说“一家人”。

      她要是不这么好,我心里反倒好受些。

      “夫人身子弱,该多静养。”我轻声说,“这些琐事,我来就好。”

      夫人放下药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她看着我,目光软软的,像是在看一个懂事的孩子。

      “你倒是个细心的。”她说。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她待我宽厚,我便待她真心。我不是那种会算计人的人,也不会耍什么心机。我能做的,不过是端茶倒水、煎药熬汤这些小事罢了。可小事也是事。能做一点是一点。不求别的,只求这院里,能少些纷争,多几分清静。

      我问过自己——我嫉妒夫人吗?

      不嫉妒。

      她是个好人,我不嫉妒她。她身子不好,我还心疼她。至于贾雨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对他的感情。感激是有的,他把我从封家接出来,让我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看人脸色。可要说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也许是敬,也许是怕,也许什么都不是。

      我只知道,在这府里,我要活下去,要活得好好的,不止是为我自己,也为太太。

      太太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进府之后,心里一直放不下她。封肃那个性子,太太在他那里,能过什么好日子呢?以前我在的时候,还能帮着做点活,挣点钱,给太太添补添补。现在我走了,太太一个人,怎么熬?

      我攒了些银子。不多,几两。可给太太送去,够她用一阵子了。

      那天傍晚,我把银子包好,又写了张短笺。我不大会写字,歪歪斜斜的,可太太看得懂。我说“女儿安好,请娘勿念”,又说“这点银子请娘收着,买些吃的”。字不好看,可我说的话,太太能明白。

      我把当值的亲信仆妇叫来。这个仆妇姓赵,是个老实人,嘴也严。我信得过她。

      “赵妈妈,”我把银子和信递给她,声音压得很低,“麻烦你悄悄送去给封氏太太,别让老爷知道。”

      赵妈妈接过去,揣在怀里,点了点头:“姑娘放心,我省得。”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窗前,望着那条通往前院的路。天快黑了,暮色四合,什么都看不清楚。赵妈妈的背影早就消失在暮色里了,可我还站在那里,望了许久。

      太太收到银子,会哭吧。她总是哭。可哭完了就好了。哭完了,她就能多吃一碗饭,多穿一件衣裳。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在这里再安稳,也放不下她。

      当天晚上,我在书房外廊碰见了贾雨村。

      他刚从书房出来,负手站在廊下,月光照着他的脸,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他穿着家常的衣裳,没戴帽子,头发束着,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些。

      我正要回自己屋里去,经过廊下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我想绕过去,又觉得绕过去太刻意了,便走上前去,屈膝行了个礼。

      “老爷。”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算严厉,可也不温和,就那么淡淡地看着我,像在看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很仔细。

      “你给封家送了银子?”他问。

      我的心头猛地一紧。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的?

      赵妈妈不会说出去的,我相信她。可这府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我做的事,能瞒住多久呢?也许从一开始就瞒不住。他什么都知道。

      我垂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放得很轻。

      “她是我义母,我……”

      “既已入我府中,便少与过往牵连。”贾雨村打断了我,语气平静得很,可那平静比发怒还让人害怕。他不急不躁的,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跟我商量。“甄家、封家,都过去了。”

      甄家、封家,都过去了。

      他说的“过去”,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不要再想起那些事了,还是让我不要再跟那些人来往了?或者,更深一层——他是要我把从前的一切都忘掉,忘掉甄府,忘掉太太,忘掉英莲,忘掉那个曾经对他有恩的甄士隐?

      我只做他贾雨村的人。

      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得很深很深,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我不敢争。不敢辩。

      我能说什么呢?说“太太是我义母,我不能不管她”?他会听吗?就算他听了,他会改变主意吗?不会的。他是官老爷,他做好的决定,不是我能改变的。我说什么都没用。说得越多,错得越多。也许还会连累太太。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是。”我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贾雨村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进了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了,留下一片沉默的压力。那沉默沉甸甸的,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上。

      我立在廊下,指尖凉透了。

      他不许我念旧。

      他要我把过去全部斩断,只做他贾雨村的人。甄家、封家、太太、英莲、老爷,这些人都跟他没有关系了,所以也该跟我没有关系了。我是他的妾,就该只想着他,只伺候他,只活在现在和将来,而不是过去。

      可过去怎么能忘呢?

      我跟太太在一起将近八年。八年。我从一个十岁的小丫头,长到十八岁。那八年里,太太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做人。她说“苦了你了,孩子”,她说“我的儿”,她说“别学我,别认命,也别太痴心”。这些话,我记一辈子,怎么可能过去?怎么可能斩断?

      可我不敢争,不敢辩。

      我只能把这份牵挂,藏得更深,更隐秘。像藏在枕头底下的一张纸,像藏在柜子深处的一件旧衣裳。不让人看见,不让人知道。可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灯笼里的烛火明明灭灭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像一摊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屋里去。鞋子踩着石板路,发出轻轻的声响。那声音很小,可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

      回到屋里,我没有点灯。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片白。我摸到床边,坐下来,把鞋子脱下,整齐地摆在床前。然后我躺下去,面朝上,睁着眼睛。

      屋顶的黑影在月光里晃来晃去,像一只大手,在慢慢地抚摸着什么。

      我闭上眼睛。

      太太的脸在黑暗里浮起来。她的白头发,她的泪,她的手。

      我会想办法的。不管贾雨村许不许,我都要照顾太太。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太太,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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