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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   我在封家住了快三年了。

      三年是什么概念呢?就是我从十五岁长到了十八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会做的老姑娘。洗衣、做饭、缝补、绣花、种菜、喂鸡,什么活都能干,什么苦都能吃。太太说我越来越能干了,我却觉得自己越来越老了。不是年纪老,是心老了。

      太太也老了。比三年前老了不止十岁。头发全白了,腰也佝偻了,眼睛也不大好了,做针线的时候得凑到跟前才能看见。可她从不停下手里的活。白天做,晚上做,缝啊绣啊的,拿到街上去卖,换几个铜板回来。

      封肃供我们吃喝,可那点吃食跟喂鸡差不多。糙米粥,烂菜叶子,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我和太太不敢说什么,寄人篱下就是这样的。能吃上一口饭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挑拣。可太太心疼我,说她老了,吃什么都行,让我多吃点。我说太太我不饿,您吃。两个人推来让去,最后谁都只吃了半饱。

      为了多挣几个钱,太太开始接一些绣活。帮人绣帕子、绣荷包、绣枕套,工钱很少,可太太绣得好,找她的人越来越多。我跟着太太学,也绣得有模有样了。太太说我天分好,学得快。我说不是我学得快,是太太教得好。两个人说着说着就都笑了。笑完了,又都不说话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针线穿过布帛的细细声响,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那天午后,我们照例对坐着做针线。窗外的日头懒洋洋的,照进来一小片光,落在太太的白头发上,亮晶晶的。我低着头绣一只蝴蝶,翅膀上的花纹细细密密的,绣得很慢。太太忽然停了手,把针线搁在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攒了很久了,攒得实在攒不住了,才叹出来的。

      “我托人去打听了。”她说,声音很轻。

      我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也没接话。我知道她要说什么。这三年来,她不止一次托人打听那个人的消息。那个人是谁,不用她说我也知道。

      “当年那位贾相公,如今做了官,”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等我托人找到的时候,人家早就调任了,寻不着踪迹了。”

      我的指尖顿了一下,针扎在绣布上,停下来。

      寻不着了。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中秋夜,老爷赠了五十两银子,第二天那人就不辞而别了。那时候太太说“少了几分人情味”,我心里也这么觉得。可如今想起来,那人大概是不想欠人情吧。走了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现在他回来了,回来做官了。

      可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寻不着……便罢了。”我轻声说,重新低下头,把针从布面上穿过去,“太太,我们这样,也能过。”

      太太没有接话。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把那只蝴蝶的翅膀都绣完了,她才又开口。

      “只是苦了你,跟着我熬日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强忍着什么。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掉下来。那些眼泪在浑浊的眼睛里转啊转的,像两口快要干了的井里最后一点水。

      那个廊下偶遇的人,我早已记不清模样。三年前那惊鸿一瞥,只记得他生得齐整,眼睛亮亮的,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在记忆里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像隔了一层雾看花,看不真切。

      寻得到如何,寻不到又如何?

      英莲丢了,老爷走了,家烧没了。找什么都是空的。就像用手去捧水,捧得再紧,水也会从指缝里漏掉,一滴不剩。

      “不苦。”我说,放下手里的绣活,挪了挪凳子,坐到太太身边去,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肿大,掌心全是老茧,像砂纸一样。可这双手,这三年没有一刻停过,不是在做针线,就是在洗衣裳,不是在洗衣裳,就是在做饭。这双手撑起了我和她两个人的日子。“有太太在,我就不苦。”

      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印子。我伸手给她擦,越擦越多。最后她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攥得很紧很紧,紧得指骨都疼了。

      我们没有再说别的话。窗外的日头慢慢移过去,那一小片光从桌上滑到地上,又从地上爬到墙角,最后消失了。屋子里暗下来,可在那一小片暗里,我握着太太的手,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日子不管怎么苦,能握住一个人的手,就还能过下去。

      绣线用完了,得去街上买。

      那天下午我把手头的活收了尾,跟太太说了一声,揣了几个铜板出了门。封家巷子走出去,拐两个弯,就是姑苏的一条长街。三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候甄府还没烧,我来替太太买丝线,走在街上觉得自己是个体面人。现在呢?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处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脚上的布鞋磨得鞋底都快透了。

      街还是那条街,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可我觉得什么都变了。人变了,心变了,也许什么都没变,变的是我自己。

      我低着头走在街上,手里攥着那几个铜板,心里盘算着能买什么颜色的线。太太说要湖蓝色的,可湖蓝色的贵一些,要不还是买便宜的月白色吧,月白也能用,将就着绣也行。

      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喝道声。

      “让开让开——!知府大人出行——!”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路边避让。街上的人也都往两边闪,挤来挤去的,有人踩了我的脚,疼得我龇了龇牙,可我没功夫喊疼,只顾着往人堆里钻。知府大人出行,那可是大官,冲撞了是要挨板子的。

      我缩在人群后面,低着头,等着轿子过去。耳朵里听见马蹄声、脚步声、吆喝声,还有轿夫喘气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近,我的心却突突地跳了起来,不知道在怕什么。

      忽然,马蹄声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停,是突然一下就停了,像有人猛地勒住了缰绳。我听见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破了洞的鞋尖,不敢抬头。

      “你是……”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那声音不大,可我听得很清楚。低沉的,稳重的,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威严,是笃定。像一个人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怕认错了,又怕错过。

      “甄府那位姑娘?”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猛地抬起头。

      一匹高头大马就站在我面前,马上坐着一个人。青缎官服,乌纱帽,腰系银带,脚蹬朝靴,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度不凡。他微微俯着身,目光凝在我脸上,一双眼睛清亮得很——

      那眼睛我见过。

      三年前,甄府回廊,竹影斑驳,一个穿旧青衫的书生转过身来,跟我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就是这样亮亮的,像秋天的潭水,清澈见底。

      三年了。人变了,衣裳变了,身份变了,可那双眼睛没变。

      我认出了他。

      那个廊下的书生,那个中秋夜不辞而别的贾相公,那个太太说“少了几分人情味”的穷读书人。

      他做官了。

      我的心口猛地一撞,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乱蹦。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耳朵也烫,脖子也烫,浑身上下都烫。我慌忙低下头,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贾……大人。”

      我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呢?我自己都不知道。

      贾雨村没有下马。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目光沉沉的,我没有抬头,可我知道他在看我。他看了多久呢?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在那个瞬间,时间好像是乱的,分不清长短快慢。

      他没有再说话。

      我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我的行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马蹄声响起来,马慢慢往前走,随行的衙役、轿夫、仆从也跟着动起来,队伍缓缓地从我面前经过。

      我蹲在路边,低着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整支队伍都走过去了,直到马蹄声越来越远,直到街上又恢复了原来的喧闹和嘈杂,我才慢慢站起来。

      我的腿是软的。

      手里攥着的那几个铜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滚出去好远。绣线也没买。我站在街边,两只手空空荡荡的,不知道是该先去捡铜板还是该先去买线。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

      是他。

      他做官了。

      可他不是调任了吗?不是寻不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是调回来了吗?还是路过?他为什么看我?他怎么会认出我?三年了,他怎么会记得一个小丫鬟?

      可他为什么偏偏看我呢?

      我站在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一下,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这才回过神来,弯腰捡起地上的铜板,把上面的灰吹了吹,揣进怀里。绣线也不买了,转身就往回走。

      一路上我的心里都在打鼓。

      不会的。不会的。他不过是在街上碰见一个旧相识,多看两眼罢了。他是什么人?知府大人。我是什么人?一个替人做针线活儿的穷丫头。天差地别,八竿子打不着。

      可我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厉害呢?

      那天夜里,封家出了大事。

      我和太太做完针线,早早地就歇下了。太太睡在床上,我打地铺,铺了层干草垫着被子,勉强能睡。我正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砰——砰——砰——”三声巨响。

      那声音震得屋瓦都发颤了,把我从半梦半醒里生生拽了出来。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开门!衙门办案!”

      门外有人在大喊,声音又粗又横。太太也惊醒了,从床上坐起来,脸上全是惊慌。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前院就传来封肃的声音,哆哆嗦嗦的,像是在问“谁啊”。

      又是几声砸门,封家那两扇旧木门根本经不起这样砸,我听见门闩断裂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巨响,木门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又撞了一下,砰砰的。杂沓的脚步声涌进院子,好多人的脚步声,至少七八个。

      封肃的声音尖了起来,不是生气,是害怕。他喊着“你们干什么”“我犯了什么事”,可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脚步声和器物碰撞的声音。

      我把太太护在身后,推开房门,探头往外看。

      院子里火把通明,照着几个穿官服的人影,黑压压的。封肃被两个衙役夹在中间,一条铁链子“哗啦啦”地锁住了他的手腕。封肃的脸色惨白,哆嗦得像风中的树叶。

      “有人告你侵占甄家遗财,跟我们回府候审!”领头的衙役声如洪钟,整个院子都听得到。

      侵占甄家遗财?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甄家。甄府。老爷。

      封肃占过甄家的东西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甄府被烧之后,封肃来帮忙清理废墟,说是帮着收拾残局,后来我隐约听太太说过她爹拿走了一些东西,说是“暂时保管”。那时候我没在意,太太也没追问。现在想来,恐怕不是“暂时保管”那么简单。

      可谁来告的?

      谁会管这种事?甄府都烧了三年了,老爷跟道人走了,太太一个穷老婆子,谁会替她出头?

      除非——

      白天的那个身影忽然闯进我的脑海里。青缎官服,乌纱帽,清亮的眼睛。

      是他。

      白天刚遇见他,夜里封肃就被抓。这不是巧合。

      是他。

      是他做的。

      封肃被粗暴地拖了出去,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路挣扎一路喊冤,“冤枉啊——我冤枉啊——”,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院门被“砰”地关上,一切都安静下来。

      火把的光被门板挡住了,院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可那黑暗不一样了。它不再是普通的深夜的黑暗,它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远处伸过来,掐住了这座小院、掐住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脖子,让我们知道——躲不掉了。

      太太跌坐在床上,浑身发抖。月光照着她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唇在哆嗦,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扎了针,指尖上凝着一颗血珠,红得刺目。她浑然不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那颗血珠,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弱,风一吹就要散了。

      我强作镇定地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我的手也在抖,抖得比她还厉害,可我拼命地稳住了。我把她指尖上的针拔下来,拿块布给她包了包,那布很快就洇出了一小片红。

      “太太别怕……有我在。”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怕得要死。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封肃会不会被定罪,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太太。可我不能让太太看出来。我已经是太太唯一的依靠了,我要是垮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太太没有再说话。她坐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我陪着她,也一夜没有合眼。窗外的月牙儿弯弯的,像一把刀,挂在天上,慢慢从东边滑到西边,然后天就灰蒙蒙地亮了。

      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夜。

      第二天午后,封肃回来了。

      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衣衫整齐,没有被刑讯过的痕迹,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后院,把封氏拉到墙角去说话。

      我站在屋门口,看着他们。封肃的嘴巴在动,说得很急,声音压得很低,可有些字眼还是飘了过来。“贾大人”“纳妾”“轿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

      太太起初是懵的,后来慢慢地,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她回过头来看我,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点——

      我说不上来。也许是悲伤,也许是认命。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对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封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再是厌弃和嫌弃,倒像是在看一件终于能卖出去的旧货,带着一点——怎么说呢——带着一点终于甩掉了包袱的轻松。

      “杏儿……”太太拉住我的手,眼泪已经下来了,声音颤得厉害,“贾大人……他要纳你为妾。”

      纳我为妾。

      四个字,像四根针,一根一根扎进我心里。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炸开了锅。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又一下子退了回去,冷一阵热一阵的,耳朵里嗡嗡响,鼻子发酸,腿发软,差点站不住。

      原来不是偶遇。

      不是巧合。

      他记得我。

      他从头到尾都记得我。

      三年前回廊上那一眼,他没有忘。他做官了,回来了,找到我了。那白天的长街偶遇,那俯身凝视我的一瞥,那一声“甄府那位姑娘”——那不是偶然撞见,是他来找我的。

      他一回来,就找我。

      我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不是害怕,也不是不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乱糟糟的东西,在心里头搅来搅去,搅得我整个人都是慌的。

      我该高兴吗?

      一个穷丫头,被知府大人看上了,要纳为妾,这不是天大的福气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妾是什么?不是妻,不是正室,是偏房,是小星,是比丫头高不了多少的玩意儿。说到底,不过是从一个屋檐下,换到另一个屋檐下罢了。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挑呢?我一个寄人篱下的穷丫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了,还谈什么尊严不尊严、体面不体面?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脑子里乱得很,想哭又想笑,想答应又想拒绝,想来想去,最后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太太还在哭。她的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没有哭。

      我沉默了很久。

      封肃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了,咳嗽了一声,像在催。太太握紧了我的手,指节发白。

      我慢慢在太太面前跪下来。

      膝盖碰到地上的时候,我听到一声闷响。地上是青砖的,凉得很,那股凉意从膝盖一直钻进骨头里,可我没有觉得冷。我端端正正地跪着,像小时候在甄府给太太磕头那样,身子挺得直直的。

      我磕了三个头。

      一下。两下。三下。头磕在地上,额头碰着青砖,砰砰的,不重不轻。每一下都磕得很认真,很郑重,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恩情,都磕进这三个头里。

      我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可我看得很清楚——太太的脸,太太的白头发,太太的泪,太太那双手。我要把这些都记住,记一辈子。

      “太太,我自幼无父无母,是您收留我、疼我。”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用力,像是在发一个誓言,“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义母。女儿无论身在何处,都记着您的恩。”

      我不是被卖掉的。不是像小时候被叔叔卖掉那样,稀里糊涂地就被推出去。我是自己选的。我是太太的女儿,是拜过天地、磕过头的女儿。这样走,我站得直。

      太太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出来。她弯腰扶我,手忙脚乱的,差点自己也跪下来。我赶紧撑住她,把她扶起来。她抱住我,把我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像小时候搂英莲那样,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浑身都在发抖。

      “我的儿……我的苦命儿……”她哭着,反反复复就这两句话,像是除了这两句,别的话都不会说了。

      我也流泪了。我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三年了,这三年里所有的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艰难,都在这一刻化成眼泪,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封肃在门口跺了跺脚,不耐烦地催促:“哭什么哭!轿子都在门外候着了!”

      我没有理他。太太也没有理他。我们抱在一起,哭了个够。

      哭完了,我去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小布包,几件旧衣裳,一双鞋,一把木梳。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值几个钱。可它们是我在封家这三年的全部家当。不,不是全部。还有太太给我的东西,那些东西装不进布包里——一双在我冻脚的时候给我捂过的手,一碗在我饿的时候悄悄多盛了的粥,一句“苦了你了,孩子”。

      这些我带不走。可这些会一直留在我心里。

      我把布包背在身上,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小小的,暗暗的,湿湿的,一股子霉味。那张床,那张桌子,那把凳子,每一件东西都破破烂烂的,可每一件东西都陪了我三年。我在这里熬过药,在这里做过针线,在这里跟太太说过悄悄话,在这里哭过笑过,在这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我要走了。

      我转过身,看着太太。

      她就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孤零零的,像一棵老树。封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黄昏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把她照得整个人都是黄黄的,像一张旧照片。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我忍住了。

      “娘。保重。”

      娘。我不是太太的丫头了。我是她的女儿。

      太太的嘴唇抖了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没有走过来,她站在原地看着我,像要把我看进眼睛里似的。

      “去吧。”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好过日子。别学我,别认命,也别……太痴心。”

      别学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起了老爷。想起老爷跟道人走的那天,太太站在门口,望啊望的,望到天都黑了也没有回头。她等了多久呢?她等了一辈子。等英莲回来,等老爷回来,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回来。

      别太痴心。

      痴心的人,伤的是自己。

      我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看不见了。

      “女儿记住了。”

      我不敢再停留。我怕再多站一刻,就迈不动腿了。我咬着嘴唇,攥紧布包的带子,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屋子。

      身后传来太太压抑的哭声,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我的心。那线越拉越长,越拉越紧,紧得我的心口一阵一阵地疼。可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轿子停在门外。

      一顶青色的小轿,不算华美,可收拾得干干净净。轿帘是新换的,轿杠上还系着红绸,显出一派喜气的样子。轿旁站着一个婆子,穿着体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姑娘,请上轿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封家那两扇黑漆木门。

      三年前我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是三个人。老爷、太太、我。三年后我走出这扇门的时候,只剩我一个人了。

      老爷跟道人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还在想着他的英莲。太太留在了门里,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这个不是家的“家”。而我,要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轿子里。

      轿帘落下来,把外面的一切都挡住了。轿子里光线很暗,像一个幽闭的小盒子,装着我和我那个小布包。我缩在轿子里,双手抱着布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急又重。

      轿子轻轻一晃,离了地。

      我感觉到那股力——是轿夫们把轿杠抬上了肩膀。然后轿子就动了起来,一颠一颠的,平稳地朝前走。轿杠吱呀吱呀地响着,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单调地重复着。

      我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封家巷子在往后倒退。那棵老槐树,那堵矮墙,那扇黑漆木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被巷口的墙角挡住了。

      姑苏长街在暮色里铺展开来,青石板路被夕阳照得发红,两边的店铺开始上板子,行人不多了,零零星星的几个,都低着头匆匆地走。炊烟从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的,飘到半空中就散了。

      三年前我在甄府当丫头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坐着轿子走在这条街上。那年的回廊一瞥,我只当他生得好看。谁知那一回头,竟要了我一生的去向。

      我不知道前路是福是祸。

      贾雨村这个人,我到底了解多少呢?三年前匆匆一瞥,三年后长街重逢,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他的脾气,他的性情,他对我会不会好,他家里有没有正室夫人,夫人会不会为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终于找到我了。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不用再寄人篱下,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怕明天没饭吃。

      可为什么,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

      轿子晃了一下,我手里的轿帘滑下来,遮住了最后那一线光。

      轿子里彻底暗了。

      我靠着轿壁,抱着那个小布包,闭上了眼睛。轿子吱呀吱呀地响着,带着我穿过姑苏的暮色,穿过这条走了无数遍的长街,穿过十八年的苦和甜,朝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慢慢地、稳稳地走去。

      风把轿帘吹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凉意。我睁开眼睛,透过那条缝往外看。天快黑了,最后一抹晚霞挂在天边,红得像血,又像新娘子红盖头的颜色。

      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为太太流的,为英莲流的,为老爷流的,也为我自己流的。

      可我很快就把泪擦干了。

      别认命。太太说的。别太痴心。

      我不会认命的。

      轿子转过一个弯,上了另一条街。我不知道这条街通向哪里,但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命。不管前头是什么,我都会走过去。

      像一根草,落在哪里,就在哪里扎根。风来了就弯腰,风过了就直起来。不管多苦多难,都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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