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的季节》戴眼镜的萝卜

29、第二十九章 她的生活一

　　自从上次之后，宋时也提高了去福利院的频率，但每次都好像有人通风报信一般很少碰到沈迟。

　　也看不出异样，她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粉饰太平，像装给她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演得天衣无缝，往往是这样才更可疑。

　　宋时一时间也没有其他办法，问王院长和小鱼都笑着把她搪塞过去。

　　昨天给顾霖发消息，他正好晚上有空，于是约了晚饭，在顾霖家附近。

　　很神奇，现在居然换成自己不忙，就着顾霖的时间，以前都是他等自己。

　　宋时提早到了餐厅，舒缓的钢琴曲缓解了一整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宋时刷起手机。

　　公司和陌柏合作的热度一直很高，趁着热度工作室把制作好的一些场景做成了视频预告，又让讨论度再次上升，达到了当初的预期。

　　她点进游戏超话，很多人都在讨论陌柏不露面的理由，甚至还有人猜测陌柏是工作室的名称，并不是一个人。

　　众说纷纭，各种猜测大家都摆出自己从某个角落翻出的证据，看起来都有理有据，宋时正看得乐呵，一道阴影罩住了手机。

　　抬起头看见顾霖穿着黑色西装深蓝色领带，外面套着长黑色大衣，银色金属眼镜，俨然一副商业精英的模样。

　　“看什么这么好玩？”顾霖脱掉外套放在椅背上坐下。

　　“新游戏的热搜，你有看吗？”宋时放下手机，仔细端详他的状态。比上次要好很多，但昏暗的灯光看不清面容，浑身上下散发着上位者的威压。

　　在陆氏学不会这种气质很难让手下的人信服。

　　他把餐具摆放好看向宋时，气质一下柔和了，眼里带着笑意：“恭喜你，新游戏的预告我看了，画面很成功。”

　　“要是有你在，肯定更好。好多难题都能马上解决。”宋时手撑着下巴，“可惜了你现在是大忙人。”

　　宋时看了下他脸色，像是随意提起：“你上次说很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大公司怎会不累。”顾霖头低下用手扶了扶眼镜。

　　他情绪掩藏得很好，好像真的只是工作强度太大人很疲惫。

　　“前几天陆明远还跟我抱怨，说你太卷了，让他也被动加班。”宋时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手帕，笑着说。

　　“他一直抱怨，昨天还从办公室把我拉走。”顾霖摇着头，摩挲着刀柄的修长手指突然停下来，神情陷入思考：“你说一个死了很久的人突然有人告诉你，她还活着，你会怎么办？”

　　他在说顾澍。

　　宋时侧身让服务员上菜，思考着如何回答。

　　“那得看我对她的感情，才能决定。”宋时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比如从未见过面的父母，我不会有波澜。”

　　突然空气安静下来，餐厅本来就幽静，现在气流如同停止了一般，静寂无声。

　　难道说错话了？

　　顾霖突然开口：“我知道陆明远跟踪我。”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在宋时心里激起巨浪，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惊讶，但她转念一想，顾霖这么聪明应该能察觉。

　　“你也应该调查过我母亲，顾澍。”顾霖叹口气低下头，眼底流露出悲伤，抬起头神情又恢复平静。

　　宋时不敢出声打扰，等着他继续开口。

　　“当听到她还活着，其实我没什么感觉。”顾霖整理着西装出现的褶皱，声音没有起伏，“我对她也没多少感情。”

　　宋时一时间不知道把眼神放在哪里，手攥着桌布。

　　她想自己和顾霖是同类。

　　宋时缓缓开口：“亲情对于我们是一个很可笑的东西。”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提起这些感觉嗓子发紧，“我完全能理解你，我们是同一类人。”

　　顾霖抬起头，从她眼睛里看到了和他一样的底色。

　　“是啊，亲情很可笑。”顾霖扯起嘴角，自嘲地笑了一声，“从没拥有过就会异常渴望。”

　　两人认识以来很少聊起过往，一个孤女，一个从小被丢在国外，聊起这些无异于互揭伤疤。

　　逃得远远的，就能嘴硬说自己没那么在乎。

　　“新游戏其实更像一个世外桃源，每一个岛就像一个家，一个归属。”宋时手指抠着裤腿，说完紧抿嘴唇，做这个游戏她私心很大。

　　两个缺少亲情的人，此刻好像在无声拥抱。

　　“福利院算家吗？”顾霖看到她给福利院打电话，脸上都带着笑容，语气轻快。

　　宋时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带着疑问：“算？”

　　但它是一个离开了就回不去的地方，宋时也不知道算不算。

　　“宋时，你看你自己生活也一塌糊涂，不要关心别人了。”顾霖神色凝重，他不想宋时卷入这场麻烦，现在劝退她最合适。

　　她生活一塌糊涂，顾霖说得没错，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恼，语气中带着怒意：“作为朋友关心，还有错了？”

　　顾霖没有看她，继续说：“我的事会自己解决，你和陆明远不要插手。”

　　“我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宋时声音低下去。

　　顾霖声音放软，他没办法和她说重话，叹口气说：“可是宋时，我们从来没有无话不谈，你永远把自己藏起来，和人隔着一层。”

　　“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不想把你扯进这些烂事。”

　　宋时沉默着，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考虑过顾霖的感受，只是一厢情愿的认为他需要帮助。她把保护色穿得太厚，以至于无法再与人交心，直到今天顾霖说，她才意识到。

　　“顾霖，我们是朋友，如果你有一天扛不住，我愿意为你分担。”宋时眼神坚定地看向他，“你说我总把自己藏起来，我会反思。”

　　顾霖顿了顿，镜片掩盖了他神色闪动，此刻的宋时真诚得让他的心久久不能平复，他没有马上开口，时间过了几秒才开口：“给我思考时间。”

　　宋时拿起筷子，给顾霖夹了块排骨：“不聊这么沉重的话题了，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宋时谈起了上周采风的趣事，气氛渐渐缓和，顾霖在她的笑声中卸下这段时间的伪装。

　　他在陆氏每时每刻都要装，只有在宋时面前才能做自己，从前的经历让他不敢表达自己情感，害怕没有回应。

　　他更不敢表达自己对宋时的喜欢。

　　宋时突然停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顾霖有些错愕，以为他刚刚出神被发现了。

　　她放下水杯后说：“说渴了，该你了。”

　　顾霖接起她的话，讲了些在陆氏的见闻，时不时穿插着一些纽约的事。

　　宋时看了眼手机，时间还算早，顾霖住的地方旁边有条江，她提议去逛逛。

　　顾霖就住在江边的别墅区，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江对面繁华的都市灯光，制造出别墅也热闹的假象。

　　宋时今天没有要出门应酬，穿了双运动鞋，所以她才提议散步，要是高跟鞋她就立马回家了。

　　“北城的秋天，到处都是黄了的银杏铺满地面，在路边坐上一天都不觉得无聊。”宋时踩在台阶边，沿着它一路走，“等你空下来，我带你去看看。”

　　顾霖保持着落后一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好，自从回来以后，还没好好欣赏北城的景色。”

　　两人沿着江一路走走停停，路的尽头是一个隐蔽的高档酒店，不少豪车进进出出。

　　宋时看了眼名字，应该还是陆氏旗下，她停下脚步，靠在江边的栏杆上，任由风吹起头发，随手将碎发挽在耳后。

　　顾霖也靠过来，看着平静的湖面。

　　她想试着短暂把保护色卸下，袒露自己的心。

　　“最近我发现沈迟经常去福利院，也不停的有新的领养人来。”宋时停下来，转头看向顾霖，“我有不好的预感。”

　　顾霖直起身面对着她：“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宋时犹豫了，她一直都让自己不往最坏的方向想。

　　“应该是把所有孩子领养出去后关闭福利院。”顾霖看出她犹豫，还是把真话讲出来了，他又添了一句，“没有证据前，都是猜测。”

　　这句话聊胜于无，宋时早就开始猜测，却一直不敢相信。现在由顾霖的嘴说出来，她不得不直面。

　　“其实我能想到，但我不敢面对。”宋时在地上捡来块石丢入湖面，泛起一阵阵涟漪，就像她此刻的心。

　　“你可以去确定。如果要关闭福利院一定会有文件。”

　　宋时还是抱有希冀，希望只是自己多想了。

　　酒店那边吵吵闹闹，有一群人走出来，像喝醉了酒，宋时望过去，她一眼就认出了沈劲松，沈迟的叔叔。

　　自从他们回国以后，宋时倒是见过几次沈御，却一直没见过沈劲松，在这里遇见他很意外。

　　沈劲松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眼前的那群人，时不时上前假意要扶住他们，在要碰触的一瞬间往后退。

　　顾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人。

　　“那群人是北城新起来的几家公司的老板，黑色西装有点秃头的是嘉诚公司总裁刘嘉诚，团队主AI，我接触过为人嚣张。”顾霖停下来继续认人，“戴眼镜瘦高的是媒云传媒的总裁张维，喜欢骚扰手下的艺人。”

　　这群人都不是好人，沈劲松怎会跟他们一起，难道是没钱饥不择食？

　　宋时站在黑暗里，沈劲松看不见她，但她却能将沈劲松的一举一动看得很清楚。

　　“沈劲松回国以后，不去沈氏和这几个人混在一起。”顾霖若有所思，拿出手机发消息给助理，“我让人把今天的入住信息报过来。”

　　酒店门口的几人都坐上车离开，又恢复安静，宋时收回目光，看了眼时间不早了，跟顾霖道别后，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她把车窗打开半截，夜晚的风还带着湿意，头顶毛躁的头发都服帖地垂下来，闭着眼睛靠在玻璃上。

　　顾霖点醒了她，自从离开沈家以后，她就开始防备，不肯透露自己的真心。

　　其实她离开的理由除了自己的自尊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陈美玉。

　　当初陈美玉给了她两个选择，一个是留下来辅佐沈迟在沈氏集团立足，另一个则是高三毕业拿着一千万离开。

　　第一个选择意味着自己永远跟在沈迟身后，不会有自己的人生，她也曾犹豫过，但这样她永远无法和沈迟平等。

　　那时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沈家施舍的，她不想这样。

　　第二个选择，往后的人生只能靠自己，却也因此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她无法开口，沈迟不会理解她的选择。

　　这也是自己一定要加倍还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