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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半来人,各有盘算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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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条在空间里躺了两天。林默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第三天清晨,他去藏书馆还书。吴管事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书目,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只把一本新书推过来。
“这本你用得着。”
林默拿起书,是一本手抄的《漕运志略》,封面上没有署名,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多谢吴叔。”
吴管事“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整理书目。
林默把书夹在腋下,转身要走。吴管事忽然开口:“这几天少往外跑。”
林默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吴管事没有抬头,手指在一本登记簿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核对什么数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城里不太平。昨晚上西街有家铺子被人砸了,说是得罪了人。”
林默的目光微微一凝:“哪家铺子?”
“卖笔墨的。”吴管事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不是墨香斋。”
他特意补了最后一句。
林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走出藏书馆,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廊下想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学舍走去。
他没有去墨香斋。
不是不想去。是那张纸条上的五个字,让他不得不谨慎一些。
“别管墨香斋。”
写纸条的人知道他会去墨香斋。这个人要么在监视他,要么在监视苏云晚。不管是哪一种,他现在过去,都可能把麻烦带到她门口。
林默回到学舍,关上门,从空间里取出那本《漕运志略》,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有些地方用朱笔圈点过,旁边写着简短的评语。他翻了几页,目光在某一段停了下来。
“漕运之弊,不在河而在人。河淤可疏,人淤难通。治河先治人,治人先治吏。吏不清,则河永无通畅之日。”
这段话旁边,有人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此论可破边饷困局。”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吴管事的字迹。他见过吴管事写的书目登记,字迹方正拘谨,像是账房先生的手笔。而这行朱笔小字,笔势开阔,收放自如,带着一股毫不收敛的自信。
陆青山。
林默合上书,吸了一口气。
陆青山给他的东西,远不止那几份考题。这本《漕运志略》里的批注,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不是死记硬背的经文,而是活的经验和判断。
他重新翻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这一读,就读到了傍晚。
直到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放下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去伙房打饭。
伙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围着桌子吃饭。林默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周明远。
他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堆得冒尖,米饭上盖着一层红烧肉,油光锃亮。他坐下第一句话不是打招呼,而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林兄,你听说了吗?西街那家笔墨铺子的事。”
林默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咽下去:“听说了。”
“你知道是谁砸的吗?”
“不知道。”
周明远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听说——只是听说啊——是赵家的人干的。”
林默放下筷子,看着他。
周明远咽下嘴里的饭,抹了一把嘴,压低声音继续说:“那家铺子的老板,上个月跟赵家一个庄头吵过一架,为了几亩地的租子。当时闹到了衙门,后来不了了之。结果昨天晚上,铺子就被人砸了。”
“报案了吗?”
“报了。衙役来看了一圈,说是‘不明身份的歹徒作案’,然后就没了下文。”周明远嗤了一声,“不明身份——谁信啊?”
林默没有接话。
周明远又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看着他:“林兄,你跟赵文轩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你自己小心点。他不是那种吃了亏会咽下去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明远放下碗,拍了拍肚子,“对了,还有个事。今天下午,我看见崔明义从赵文轩的院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两盒点心,笑得跟捡了银子似的。”
林默的筷子顿了一下。
“崔明义?”
“就是他。”周明远撇了撇嘴,“前两天还跑来劝你去赔礼道歉,今天就自己提着点心上门了。这种人啊——属狗的,谁手里有骨头就跟谁走。”
林默没有评价,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周明远又坐了一会儿,扯了几句闲话,便端着空碗走了。
林默吃完饭后,没有立刻回学舍。
他沿着书院的后墙慢慢走了一圈,在经过一处偏僻的角门时,脚步停了下来。
角门的门栓是插着的,但地上有一片新鲜的泥土,像是有人刚从外面翻墙进来,鞋底带进来的。
林默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片泥土。
土是湿的。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角门的方向——这扇门通向书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巷子另一头连着西街。
西街。
那家被砸的笔墨铺子,就在西街。
林默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回了学舍。
他点上油灯,继续抄那本《州县事宜》。抄了约莫半个时辰,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地上的枯枝。
林默放下笔,没有回头。
他等了三息,然后开口:“进来吧,门没锁。”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周明远。
他脸上的表情跟傍晚在伙房时完全不同——没有了那种嬉皮笑脸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认真的神色。他反手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林兄,我得跟你说个事。”
林默转过身,看着他。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傍晚在伙房,我跟你说的话,不全是真的。”
林默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崔明义确实去了赵文轩的院子,但那两盒点心,是我编的。他没拎点心。”周明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去赵文轩的院子,也不是偶然看见的——我是跟着崔明义去的。”
林默看着他,目光平静:“为什么跟着他?”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目光,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因为他前几天来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让我盯着你。”周明远说,“他说赵公子对你有些误会,想知道你每天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说——只要我愿意帮忙,春闱之前,可以帮我引荐一位考官。”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林默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
周明远苦笑了一声:“因为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自己干不了这种事。我周明远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出卖同窗这种事,我做不来。”
他看着林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林兄,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就是想告诉你——赵文轩已经在布局了。崔明义只是他放出来的第一条线,后面还会有第二条、第三条。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只说了一句话:“谁说我是一个人?”
周明远愣住了。
林默没有解释。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抄那本《州县事宜》。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灯下那个埋头抄书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默没有抬头。
但他的笔尖,在写到某一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赵”字。
他继续往下写,笔画沉稳,没有丝毫颤抖。
窗外,夜色如墨。
那棵老松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