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跨年   高三这 ...

  •   高三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晚自习取消了。班主任在放学前站在讲台上,用一种比平时温和了至少一个档次的语气说“回去好好休息,明年还有硬仗要打”,然后全班在几秒钟之内作鸟兽散——有人拎着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冲出教室赶末班公交,有人三三两两约着去校外吃跨年火锅,有人趴在桌上继续做题仿佛跨年和任何一个普通晚自习没有区别。陈朗把物理练习册往空中一抛,这次精准地砸到了自己的头,他捂着脑袋说“这是牛顿给我的新年礼物”,旁边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白昼收拾书包的时候侧头看了望舒一眼——望舒正把笔袋拉链拉好,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日光灯管的冷白光线下碰在一起。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从高二跨年到高三跨年,从他在天台上说“明年也想跟你一起过”到此刻他打算说“明年也要跟你一起过”,每一年的跨年都像是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仪式——不需要邀请函,不需要观众,只需要那个人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晚上十一点多,整栋宿舍楼比平时安静得多。大部分住校生都回家了,走廊里声控灯很久才亮一次,亮了之后又很快灭了,403宿舍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白昼从上铺翻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触感微凉而实在,走到正在书桌前翻物理题集的望舒身后。望舒正低着头看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线圈和磁感线,笔尖点在最后一个等号后面——他今天晚上已经刷了好几套模拟卷了,从晚自习回来到现在几乎没有停过,白昼觉得如果他不来打断,这个人大概会一直刷到明年。他把一条围巾轻轻搭在望舒脖子上——深灰色羊绒围巾,针脚粗细不一,边缘有好几处漏了针的小洞,被望舒藏在衣柜里只戴过一次就舍不得再戴了,怕毛线被勾坏,怕那些漏针的小洞越洗越大。望舒低头看了看脖子上这条熟悉的围巾,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绕的时候特意把漏针最严重的那一侧折到内侧——然后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宿舍。
      天台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那场初雪之后,气温在零度附近徘徊了整整一周,雪水反复结冰又融化,把水泥地面浸得比平时深了好几个色号,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的凉意透过鞋底一直渗到脚趾。角落里那几张旧课桌上还残留着几小片灰白色的残雪,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极其微弱的光,课桌边缘的雪已经化成了水,沿着桌腿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积了一小洼清澈的积水。栏杆外面的城市灯火在冬夜里一如既往地铺展开来——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层亮着灯,大概是加班的人在赶年终报告;近处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些人家在阳台上挂了彩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了人间;更远处那座跨江大桥上的路灯排成一条笔直的金色光线,把夜幕从中间划开。空气冷而清冽,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冽和远处某个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孜然味在这种天气里格外刺鼻,像一整袋调料被风从烧烤摊吹到了天台上。
      望舒站在栏杆边,把围巾拉高了一点遮住自己的鼻尖——鼻尖已经冻得有些发红了。他用那种惯常的冷淡语调说了句“好冷。你选的这个地方每年跨年都这么冷”,尾音往下沉,和他每天早上起床气发作时抱怨暖气不够暖时的语调一模一样,和他上次在初雪天台上被白昼亲完之后捏住他鼻子时的语调一模一样。白昼站在他旁边,只穿了一件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其实他也冷,冷空气从校服领口灌进来,把他脖子后面那一小片皮肤冻得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他不会说,因为望舒已经把他那条围巾戴在自己脖子上了,因为望舒把围巾多绕了一圈之后末端刚好垂在他胸口,此刻那条围巾正随着他说话时呼出的白雾轻轻晃动。他侧头看着望舒鼻尖上的红色从浅粉慢慢加深到绯红,看着他在围巾边缘呼出一小团白雾之后眨了眨被雾气打湿的睫毛,看着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大概正在无意识地转着手链吊牌上那两个字母——那条手链他戴了好几天了,从生日那天早上白昼给他戴上之后就没摘下来过。
      离零点还有不到两分钟。远处的钟楼已经开始亮灯了——那栋百年钟楼在跨年夜会亮起金色的轮廓灯,钟面是圆形的,指针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分针正一格一格地往正上方爬,每跳一格,秒针就转完一整圈。白昼伸出手,轻轻握住望舒的上臂,隔着校服外套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轮廓和那一小片被自己掌心的温度慢慢烘暖的布料。他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拉开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链——金属拉链在安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滑响,从胸口一直拉到下摆——把望舒整个人裹进了外套里。校服外套的里衬是绒布的,被白昼的体温烘了好一阵之后暖得像一只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热水袋。望舒被他裹进外套里时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的脸贴上白昼胸口那件薄薄的T恤布料,T恤下面是他今天早上放进去的那颗奶糖在口袋里硌出的一个极小极小的凸起,他能闻到那股他极其熟悉的皂香和一点点奶糖甜味的混合物,能感觉到白昼胸腔里心脏跳动的节奏比自己快了将近一倍。他的双手还插在自己校服口袋里,整个人被白昼用校服外套裹着,像一只被大型恒温动物用翅膀护在怀里的幼崽。他把脸往白昼胸口埋得更深了一点,鼻尖在他T恤上轻轻蹭了一下,把那小片布料蹭得微微发皱,闷闷地说了句“你外套拉链硌到我的脸了”——但他没有挣开,因为白昼在他开口的同时收紧了他后背上的手臂,把他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就在这时,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新年的钟声。那是一种极其古老而厚重的钟鸣,从城市中心那栋百年钟楼里传出来,穿过冬夜的冷空气,穿过层层叠叠的高楼和街道,传到这栋教学楼的天台上时已经变得柔和而悠远。第一声钟响的同时,第一朵烟花也升空了——不是那种有组织的、大规模的烟花秀,是城市各处市民自发燃放的零星烟火,东边一朵金色的瀑布从某栋居民楼楼顶倾泻而下,西边一朵红色的光球在半空中炸开像一朵盛放的牡丹,更远处还有几朵绿色的像垂柳一样往下散落的烟花,在夜幕上画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烟花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地炸开,每一次炸响都恰好踩在钟声的节拍上,像是在用颜色和光给每一声音符配上和弦。
      白昼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望舒冻红的鼻尖——那个位置在刚才的冷风里已经被冻得泛红,皮肤表面是微凉的,此刻被他的嘴唇贴上之后能感觉到那片微凉正在迅速被自己的体温驱散。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吻住了望舒的嘴唇。这个吻和去年跨年时的吻不太一样——去年的吻是宣示,是“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亲你了”的宣告,带着确认关系之后第一次以男朋友身份跨年的激动和新鲜感,吻得有些急切;今年的吻更安静也更笃定,像是已经把这个人融进了自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之后,在新年钟声敲响时再一次确认——你还在,我也在,我们都还在。他的手指在望舒的后腰上轻轻收紧了,隔着校服外套能感觉到他腰侧皮肤的温度。望舒的手从他校服内侧伸上来,手指攥住他背后T恤的布料,回吻的力道和去年一样认真但比去年更用力了一点点。
      抽离之后白昼抵着望舒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还碰在一起,围巾边缘蹭过他的手腕,望舒的睫毛在他颧骨上轻轻扫过,嘴唇上还残留着被吻过之后微肿的血色。“新年快乐。”白昼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柔,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和他每天早上说“早”时一样自然,但那个字里藏了一整年所有兑现了的承诺——每一天早上的奶糖,每一次课桌下的十指交扣,每一个在宿舍熄灯后并排躺着的夜晚。然后他低下头,在望舒冻红的鼻尖上又轻轻亲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吻,是更轻更短的,像是用嘴唇在鼻尖上点了一个句号。然后他补了一句“年年都要在一起”,语气和刚才说新年快乐时一样认真,声音里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也更笃定,像是把一句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终于在合适的时刻说了出来——不是在跨年夜的烟花里临时起意,是在每一个早上把奶糖放进笔袋时就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是从一年级把第一颗糖放在他田字格本上时就已经开始许的愿望,是这个愿望在今年、在去年、在未来的每一年都会被重新兑现。
      望舒把脸埋进白昼的围巾里——那条围巾刚才在天台上被冷风吹了好一阵,羊绒上沾了一点点雪水融化的湿意和他自己鼻尖上被冻出来的微红蹭上去的体温。他的声音闷闷的,尾音往下沉,和他每次被白昼调戏之后骂他“流氓”时一模一样,和他上次在初雪天台上被白昼亲完之后捏住他鼻子说“再说不让你亲了”时一模一样,但此刻这两个字里包裹着的不是被调戏之后的羞恼,而是某种更深的、被他用围巾和自己一贯的口是心非裹了好几层的承诺——年年都要在一起。那不是废话,那是他在心里默念了一整年、从高二跨年念到高三跨年、每一次听到白昼说“明年也想跟你一起过”时都想回应但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白昼低头看着他在围巾边缘露出的一小截耳尖——红得能煎鸡蛋,和他去年烟花大会上勾自己小指时一模一样,和他每次在课桌下被自己握住手时一模一样。他收紧了环在望舒后背上的手臂,把他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望舒没有抬头,但他的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悄悄伸出来,手指穿过白昼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之间——先是小指轻轻勾住小指,再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拇指在拇指上轻轻按了一下,两个人十指交扣。远处钟楼的最后一响刚好敲完,余音在冬夜里缓缓消散,烟花还在继续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一朵接一朵。而天台上的两个人只是安静地抱在一起,用同一条围巾、同一件校服外套、同一个十指交扣的姿势,开始新年的第一秒。白昼低头在望舒的围巾边缘落下一个吻,嘴唇碰到羊绒和碎发的交界处,想说点什么——大概想说“以后每年都要说这句话”——但最终他只是收紧了手指,把这个人、这条围巾、这个跨年夜和他的年年岁岁,一起握在掌心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