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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圣诞礼物 高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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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圣诞节来得安静而匆忙。教学楼一楼大厅里不知道被谁摆了一棵塑料圣诞树,树顶的星星歪歪斜斜地挂着,树枝上缠了几圈彩灯,但没有人去按开关。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两位数,每个人都在低头做题,每个人的桌角都堆着比圣诞树更高的试卷和参考书,没有人有心思过节——除了白昼。他从一周前就开始偷偷摸摸地准备礼物了。陈朗在某个课间看到他把一团深灰色的毛线和两根织针塞进书包侧袋,毛线从拉链缝隙里漏出来一小截,他来不及多想就问了一句“你在干嘛”,白昼用极其坦然的表情和极其可疑的语速回答“没什么,帮别人带的”,然后把书包拉链猛地拉上,那截毛线被夹在拉链里,在书包外面晃荡了一整天。
那个“别人”此刻正坐在他旁边,戴着他那副银色细框眼镜,低头做着物理题,对身边正在发生的毛线大作战浑然不觉。望舒做题的时候眉心会微微皱起,嘴唇会轻轻抿着,睫毛在镜片后面安静地垂着,偶尔轻轻颤动一下,握笔的手指修长而白皙,骨节在日光灯管的冷白光线下投出极淡极淡的阴影,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时发出均匀而细密的沙沙声。白昼看着他这副专注的样子,把手里那团已经被拆了织、织了拆无数次、织到最后一圈时还不小心漏掉了一针导致整条围巾边缘都微微往上翻的深灰色羊绒围巾拿起来,在课桌下面偷偷比了一下长度,然后迅速塞回书包。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在他画了无数颗五角星的那一页纸上、在他写下“万一被拒绝了”和“他说他不是同性恋”的那些铅笔字的背面,字迹很轻但很稳——“织好了。虽然有点歪,但他应该不会嫌弃。如果嫌弃了,我就说是我妈织的。算了,他肯定会看出来,因为我妈织的比这个好多了。那就直接说是我织的,反正他也不会退货。”
圣诞节当天,教室里没有任何节日装饰,没有圣诞树,没有彩灯,只有倒计时牌和堆成山的试卷。白昼在早自习开始前把那团用牛皮纸袋包好的围巾放在望舒桌上,纸袋上只写了一个极小的、用铅笔画的太阳。他放下纸袋的时候手指在纸袋边缘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个反悔的机会,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自然、和每天早上说“顺手带的”时一模一样的轻快语调说了一句让他自己的耳根也开始微微发红的话——“圣诞快乐。顺手带的。”
望舒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纸袋边缘有几道被揉过的褶皱,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住了,胶带贴得有些歪,显然不是商店里买的那种现成包装。他把纸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针脚粗细不一,有的地方织得太紧,有的地方织得太松,边缘有好几处漏了针,漏针的位置留下了一个个小洞,在光线下像一排极细极小的星星,还有几个地方的纹路明显拆过好几次又重新织过,毛线在那个位置被反复拆解之后微微起了一层极细极薄的绒毛。他提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久到白昼开始用手指在课桌下面轻轻敲自己的膝盖,久到白昼的耳根从微微发红变成了明显的粉红色,久到白昼忍不住把目光从望舒脸上移开,假装去看窗外的梧桐树,但他的余光还死死地锁在望舒的手指上,看着他的手指在围巾边缘那几个漏针的小洞上轻轻摸过,指尖在每个小洞的边缘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像是在用触觉数这些洞的数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音量比平时低了不少,尾音往下沉:“你织了多久。”
白昼正想用一个轻快的语气回答“没织多久,随便织的”,但他准备好的借口在望舒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全部卡在了喉咙里。白昼的耳朵在日光灯管的照射下红得比他手里那条围巾上任何一个漏针的洞都更显眼,他在课桌下轻轻敲膝盖的手指停住了,握成拳头放在大腿上,用一种努力装作漫不经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音量说:“两个月。拆了织织了拆。本来想织一条更好看的,但时间来不及了——因为圣诞节到了,我再不给你,就要等到元旦了。我不想等。”
望舒把围巾从自己腿上拿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极其珍贵但极其脆弱的丝绸。他把围巾对折了一下,边缘对齐,针脚对齐,然后绕在自己脖子上——围巾很暖,羊绒在脖子上轻轻贴着皮肤,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干净的皂香,和他每天早上在笔袋里摸到奶糖时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他垂下眼睛,手指在围巾边缘那处被他摸过无数遍的漏针小洞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围巾末端往肩膀上拽了拽,遮住自己正在以极其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变红的耳尖,开口时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以后别织了。但这条我收了。”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白昼整个人从头皮麻到脚趾的事情——他伸出手,踮起脚,极轻极快地抱了白昼一下。那个拥抱极短极轻,是那种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的拥抱,和在烟花大会上勾小指一样短促而克制,和他每天早上被白昼亲完额头之后用手指推开他肩膀时一样笨拙而认真。他的手臂在白昼的肩膀上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手指攥着白昼校服后背的布料,攥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他迅速退回去,拿起笔翻开书,声音硬邦邦的,和他每次被白昼调戏之后骂他“流氓”时一模一样:“……做题。”
白昼站在原地,整个人还维持着被抱之前那个姿势——手臂微抬,肩膀微往前倾。他的大脑正在回放刚才那一幕,以极慢的帧率逐帧播放:望舒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垂下眼睛,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抱住他。他的下巴在抱上去的那一瞬间轻轻搁了一下他的肩膀,头发蹭过他的耳廓,围巾的羊绒边缘擦过他的颈侧。他回抱住他之后说的那句“这是第一次主动抱我——值得纪念”还没来得及完全出口就自己先笑了,因为他看到望舒在松开手之后迅速转身往自己座位走去,耳尖从围巾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红得能煎鸡蛋,那种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下颌骨侧面,连脖子后面那颗小痣周围的皮肤都透出了极淡极淡的粉色。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的笑意像被关不住的水龙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让望舒想把围巾再往上拽一点遮住整张脸的得意和温柔——“这是第一次主动抱我——值得纪念。”望舒头也没回,声音从围巾里面闷闷地传出来,尾音往下沉,和他每次被白昼调戏之后骂他时一模一样的语调,但这一次那个词里还夹杂着一层极细微的、被他用冷淡包装纸裹了好几层的不好意思:“……流氓。别说了。”白昼追上去,在望舒身后伸出手,轻轻牵住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力道不重但很稳。望舒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和每一次被握住时一模一样的反应,先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白昼把两个人交握的手轻轻拉起来,低头在望舒的手背上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嘴唇碰到那片微凉的皮肤时能感觉到手背上极细微的绒毛在自己的呼吸里轻轻倒伏。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蓝白相间的经典包装,两个蝴蝶结拧得整整齐齐,放进望舒掌心里,合上他的手指,让那颗糖被两个人交握的手掌包裹在中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让望舒把手指收紧了一点、把那颗糖紧紧握在掌心里的话。望舒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颗被白昼放进来的奶糖——糖纸上的大白兔正睁着圆眼睛看着他,蝴蝶结拧得比平时更紧,和他每天早上在笔袋里摸到的那颗一模一样,和今天早上白昼放在他笔袋里的那颗一模一样。他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然后把糖纸压平放进口袋里,嚼了好一阵之后才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被他压得极低极轻、像是怕被任何人听到但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说完了的话。最后两个字小到几乎被嚼糖的声音和前排同学翻书页的沙沙声完全吞没,但白昼听到了——他从望舒嘴唇的形状、从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咬了一下下唇的小动作、从他耳垂上那片迟迟不肯褪色的深粉色里,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四个字。
白昼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把围巾重新绕了绕,把漏针最明显的那个边缘折到内侧藏起来,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拿起笔翻开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安静而专注,只有耳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个拥抱时的红。他在自己笔记本上原来写“织好了”那行字旁边又加了一行新的,字迹比平时更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跳到笔尖上。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冬日的晨光里轻轻晃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洒了一小片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