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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正式的回应   官宣当 ...

  •   官宣当天的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403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走远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和集训最后一夜白昼从天台回来时的情景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白昼的手没有再插在口袋里。他走在望舒左边,右手垂在身侧,手背时不时擦过望舒的手背,每碰一下都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旁边,每碰一下都在往前多走了半步之后又轻轻荡回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弹簧牵引着,两个人的手背在路灯投下的暖黄色光圈里交替摆动,影子在水泥地面上被拉得又长又斜,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进宿舍之后白昼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弯腰换拖鞋。他弯下腰的时候校服领口往前滑了一截露出后颈那截被夕阳晒得微微泛红的皮肤,手指正扯着鞋带的一端往外拉,鞋带的蝴蝶结在他指尖下松散开来,然后他听到望舒在身后把门关上了,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锁芯弹入卡槽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直起腰来正准备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这句话是他们住进403以来每天晚上固定的开场白,流程从高一军训延续到现在从未中断,白昼先洗,望舒后洗,洗完之后一个在上铺翻杂志一个在下铺做物理题,安静而默契——但今天这句话被他咽在了喉咙口。因为望舒没有去拿挂在衣柜里的睡衣,而是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掌落在木纹表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伸手抓住爬梯扶手,开始往上爬。
      白昼的动作停住了。他站在自己床铺旁边,一只手还搭在衣柜门把手上,整个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画面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几个量级,像是怕自己呼出的气流会惊动眼前这个正在一级一级往上爬的人。望舒的背挺得笔直,校服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那截白皙而骨节分明的小臂,抓在爬梯扶手上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那根极淡极淡的青色血管在日光灯管的冷白光线下隐约可见。他赤脚踩在金属爬梯横杆上,每踩一级,横杆就会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震动声,和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闷响不一样,那个声音是凉的、脆的、带着一点微微的回音。校服裤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他白皙的脚踝和跟腱那道流畅的弧线——外侧踝骨微微凸起,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骨骼的轮廓,跟腱从脚踝后侧往下延伸到脚跟形成一条优雅而利落的线条。他爬到上铺,掀开白昼的被子,把自己整个人塞了进去,侧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留给还在下面发愣的白昼一个后脑勺和一只从被角边缘探出来的、红得快要烧穿枕头套的耳朵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顿,和他做物理实验时把游标卡尺推进测量位置的果断如出一辙,像是这个动作早就在他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从他在天台上说出“我喜欢你”的那个傍晚开始,从他伸手勾住白昼小指的那个晚自习后开始,从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我想要他靠过来”的那个深夜开始,他就已经在计划这一刻了。不是计划“要不要爬上去”,而是计划“什么时候爬上去”,而今天早上白昼在教室门口牵住他的手,今天中午白昼在食堂把他碗里挑好骨的糖醋排骨夹走换了一块红烧肉给他,今天晚自习白昼在讲题时又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于是他想,今晚就是合适的时候,不用再等了。
      白昼站在爬梯旁边,一只手还搭在衣柜门把手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把手的微凉触感和他自己掌心的温度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他看着自己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被子是他今天早上叠的,豆腐块形状,棱角分明,现在被望舒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蚕蛹形状,只有头顶几缕碎发从被角边缘露出来,在台灯的暖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栗色光泽。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的床”——然后立刻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这句话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他并不想把那个人从他的床上赶下去——事实上,他觉得这个画面大概是他住进403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画面:望舒躺在他的床上,枕着他的枕头,裹着他的被子,后脑勺对着他,耳朵红得像一颗刚从糖纸上剥下来的草莓味大白兔。他把衣柜门关上,走到爬梯旁边,往上爬了两级,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自己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上铺的高度让他能清楚地看到望舒侧躺时微微弓起的后背曲线,那条从肩胛骨到腰的弧度被被子裹着但依然隐约可辨,和他在泳池里扶住他腰侧时手指贴过的那条弧度一模一样。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更轻也更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还没反应过来的困惑,但更多的是极其小心翼翼的、怕打碎什么的温柔,像是用手指在冬天结了一层极薄极薄的冰的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不敢用力,怕那层冰碎了之后下面并没有他以为会有的水,怕这只小少爷是爬错床了,怕他在半梦半醒中又说了什么醒过来就会反悔的话:“……你怎么上来了。”
      被子里沉默了好一阵——长到白昼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长到窗外的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了好几轮,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瘪下去,长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掉了整条走廊陷入一片黑暗,长到白昼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宿舍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下都像是在敲一面被绷得很紧的鼓。然后从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被棉被纤维层层过滤之后只剩下一点残响的声音,尾音往下沉,和他平时每天早上起床气发作时那种含混的、还没睡醒的调子一模一样,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穿透了棉被的阻隔,一字不差地落进了白昼耳朵里。他说“上次你说的那句话”——白昼听到这里的时候心脏已经开始在胸腔里加速撞击,他知道望舒说的是哪句话,天台上的那句话,那句被他说出口之后花了十年时间才从单向的告白变成双向的承诺的话,那天他在天台上把奶糖一颗一颗摊开念完所有便签之后问出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这辈子问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我补一个答案。”白昼的手指在爬梯横杆上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金属横杆的冰凉触感从他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臂一路凉到后颈。
      他把拖鞋蹬掉——左脚那只翻了个面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右脚那只被他用脚尖甩到了墙角——然后翻身上床。这张九十厘米宽的单人床从来没有同时睡过两个人,他只能侧躺着,后背贴着墙壁冰凉的瓷砖,瓷砖表面的凉意透过他薄薄的T恤布料传到肩胛骨上,和他此刻全身发烫的体温形成了剧烈的反差。他面对着望舒的后脑勺,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被子被望舒裹走了大半,白昼的肩膀露在外面,T恤袖口被墙壁瓷砖上的冷凝水珠蹭到了一小片微凉的湿痕。但他没有拽被子,也没有往前挤,他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环住了望舒的腰,手臂隔着校服布料搭在他的腰侧,不敢用力,不敢收紧,只是虚虚地环着,手指落在床单上,指腹能感觉到床单棉质纤维的纹理——这条床单是他昨天刚换的,洗过之后晒在阳台上被太阳晒出了那股他最喜欢的干净气味,现在那股气味里还多了一点点不属于他的、极淡极淡的沐浴露清香。望舒的身体在他手臂环上来的那一瞬间轻轻僵了一下——白昼能感觉到他腰侧的肌肉在手臂环上来的时候微微收缩了一下,和他第一次在泳池里扶住他腰时一模一样的反应,和他第一次在器材室壁咚他时一模一样的反应,不是抗拒,不是害怕,是身体在被触碰的一瞬间自动进入的警觉模式,然后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后背往后靠了一点点,贴上了白昼的胸口。隔着校服布料,白昼能感觉到他后背上那条脊椎的轮廓从肩胛骨之间往下延伸,能感觉到他在靠过来之后呼出了一口极长极慢的气,像是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白昼把下巴抵在望舒的发顶上。头发是软的,触感和他在体育课上揉过的那次一模一样,但更温暖一些,因为刚从被窝里探出来还带着体温,发梢蹭过他的下巴时有一点点微痒。他能闻到望舒发丝间洗发水的淡香——和他自己在浴室里冲澡时用过的那瓶是同一个牌子,超市里买的,最普通的薄荷味,但在这个人身上闻起来好像永远比在自己身上更清新也更柔和,混着被窝里暖烘烘的棉布气息和一点点从笔袋里渗出来的奶糖甜味。他闭上眼睛,把嘴唇极轻极轻地贴在那团柔软的头发上,不敢用力,只是贴着,像是在给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承诺盖上最后的印章。然后他听到望舒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软软的,比平时更轻也更柔,和他每天早上起床气发作时那种含混的、还没睡醒的调子一模一样,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他耳朵里,像是被放在舌尖上掂了许久才放出口的。他说上次你说的那句话——说到“你愿不愿意”时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到白昼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字——轻到像是把这句话在心底里藏了好久好久,现在终于从被子里掏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空隙里,带着被窝的温度和一点点奶糖的甜味。然后他停了一下,白昼感觉到他的后背在自己胸口贴得更紧了一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被子里轻轻攥住了自己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凉而干燥,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三个字。
      白昼的手臂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不是那种失控的、把人勒疼的收紧——他在收紧之前先用手掌在望舒的腰侧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然后才把手臂从虚环变成了紧抱,把望舒整个后背都贴在自己胸口上,下巴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蹭过那颗小痣所在的位置,把自己的脸埋进那片白皙的皮肤和洗发水淡香交织成的气息里。他开口了,声音有一些发抖,和他在天台上说“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时一模一样,和他在被拒绝之后对着镜子推自己的嘴角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发抖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不完整句话了。他说“十年了”,说到一半停住了,把脸往望舒的后颈上又埋深了一点,睫毛扫过小痣边缘微微凸起的皮肤,然后才继续往下说,声音闷在望舒的校服领口边缘,带着压抑不住、也不想再压抑的激动,他听到自己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多好听,比我想象中好听一万倍,比任何一颗奶糖都甜;他说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三个字了,我以为你拒绝我那次之后我这辈子就只能做你的朋友、同桌、室友,每天早上放一颗糖然后假装自己没在看你吃糖的样子;他说结果你跑到我床上来了,还躺在我被子里,背对着我,说完就翻了个身不理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差点从上铺翻下去。
      望舒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变成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被子里裹挟的暖空气在翻身的那一瞬间散逸出来,带着白昼被窝里惯有的那股干净棉布气息和望舒自己身上的沐浴露淡香。他们的鼻尖在翻身之后只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白昼能看清望舒左眼眼角那颗极小极淡的痣——那颗痣的颜色浅到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此刻在台灯暖黄光圈的近距离照射下,他能辨认出它和周围皮肤之间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色差。他看着白昼在台灯光下泛红的眼眶,看着白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细碎水珠——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水量,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渗出来的极细极密的小水珠,在灯光下闪着极其细微的光,粘得睫毛一簇一簇的,每一次眨眼都会轻轻颤动。看着他被自己靠过来时压乱了的头发——白昼的头发平时是蓬松的、被阳光晒过的暖棕色,此刻被被窝和墙壁蹭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竖在头顶,几缕搭在额前,还有一撮在耳后翘起来像一个没被收好的逗号。看着他嘴角那个完全不加掩饰的、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灿烂也更柔软的弧度——不是他平时那种对谁都一样的标准笑脸,不是他在天台上听到“我不是同性恋”之后那个勉强维持的礼貌弧度,也不是他在器材室里说“我不喜欢”之后立刻挂上的那个有些笨拙的自嘲,而是某种更深的、更真实的、像是终于可以把藏了好多年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摊在月光下而不用担心被人看到的笑容。然后伸出手,用手掌轻轻捂住白昼的嘴,手指能感觉到白昼嘴唇的轮廓——嘴角还在笑,虎牙隔着虎口都能感觉到那个微微凸起的弧度——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而克制的调子,但耳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变成深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再到耳垂,连下颌骨侧面的皮肤都透出了极淡极淡的绯色:“……别说了。睡觉。”
      白昼在他的手掌后面无声地笑了。嘴唇在望舒的掌心里翘起一个弧度,呼出的热气拂过望舒的手指,温热的、均匀的,带着一点今天早上那颗奶糖残留的甜味和牙膏的薄荷余韵。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望舒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把它从嘴边拿下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放在两人枕头之间的空隙里。望舒的手指在被握住的那一瞬间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慢慢伸直,让白昼的每一根手指都能完整地填满他指间的缝隙。然后探过身,在望舒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一碰就走,是停在那里,停了很久,嘴唇贴着额头中央那片光滑而微凉的皮肤,能感觉到额头下方额骨的硬度和皮肤表面极细微的绒毛在嘴唇接触时轻轻倒伏又在他离开时慢慢竖起来,久到望舒的睫毛不再颤动了,久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从紧绷慢慢变成了松弛,久到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暖气片的轻微咕噜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变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退开之后他看着望舒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台灯暖黄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瞳孔在这个距离下能看到一圈极细极细的虹膜纹理,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望舒说“我喜欢你”时一模一样的清澈,和刚才望舒说“我愿意”时一字一顿的认真一模一样。他轻声说了一句“晚安”,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直接送出来的,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和他每天早上说“早”时一样自然,和他刚才在上铺听到望舒说“我愿意”时心跳漏掉的那一拍一样短促而珍贵,但那个字里藏了一整个晚上所有没说完的话。
      望舒没有回答,只是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往自己的方向轻轻拽了一下,让白昼的手臂更紧地贴在自己的腰上。然后他把脸往白昼的锁骨方向埋了埋,额头抵着白昼的下巴,鼻尖蹭过白昼的喉结,然后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小片极淡极淡的扇形阴影,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白昼看着他睡着之后嘴角微微翘起的那一小道弧度——不是那种刻意的、意识到自己正在笑所以立刻收住的弧度,是那种睡梦中无意识的、被梦里的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所以翘起来的弧度,比他在清醒时任何一次偷偷弯起的嘴角都更放松也更柔软。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在枕头边缘被台灯光圈温柔地笼罩着,然后闭上眼睛。十年了,他从六岁等到十六岁,等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暑假,等过转学之后杳无音讯的好多年,等过高一开学那天望舒抬起头看他时那双完全不记得他是谁的眼睛,等过天台上那句“我不是同性恋”把他在卫生间里冲了很久的脸,终于等到了这个人爬上他的床,背对着他,说出他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的三个字。他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好多遍,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奶糖,甜味一直漫到了喉咙口,漫到了胸口,漫到了他以为不会再被填满的那个角落。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张并排的书桌上各自画出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和昨晚他们在天台上的月光一模一样,和集训最后一夜照在那袋被退回来的奶糖上的月光一模一样,和他们从高一到高二在无数个深夜并排走过那条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时头顶的月光一模一样。但今晚的月光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温柔,也更安静——它落在这间只住了两个人的403宿舍里,落在上铺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落在两个并排挤在一起的枕头边缘,落在紧紧交握的十根手指上,落在望舒睡着后微微翘起的嘴角上,落在白昼闭上眼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上——望舒的睫毛、鼻尖、嘴唇、以及那颗安静地卧在后颈上的小痣,全部被月光洗过一遍,干净而明亮。白昼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十年前的自己说了一句:等到了。然后他收紧手臂,把怀里那个人又往自己胸口拢了拢,在月光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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