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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食堂投喂   正式开 ...

  •   正式开学之后的第一个变化是食堂。
      军训期间三餐是统一安排的——每个班在固定时间列队进入食堂,按桌号就坐,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用不锈钢餐盘分好的四菜一汤,吃什么不由自己决定,由食堂阿姨的心情和当天的菜价共同决定。正式开学之后食堂恢复了自由点餐模式,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想吃的东西,也意味着每个人都有机会暴露自己的饮食习惯——好的或者坏的。望舒的饮食习惯属于后者,而且是非常典型的后者:挑食、饭量小、对绿色蔬菜怀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敌意、对肉类则抱有一种同样根深蒂固的偏爱,但这份偏爱并不涵盖所有肉类——他吃猪肉不吃肥肉,吃鸡肉不吃鸡皮,吃牛肉但不吃炖的只吃炒的,吃鱼只吃鱼肚那一块没有刺的。这份饮食黑名单的长度和精细化程度,让他在食堂窗口前面站的时间往往比吃饭的时间还长,因为他需要逐道菜进行筛查——红烧肉,肥肉占比超过百分之三十,不合格;宫保鸡丁,有花生,他讨厌花生;清炒西兰花,绿色蔬菜,直接跳过;糖醋排骨,骨头太多,吃起来太麻烦,勉强合格但优先级靠后。他端着餐盘在窗口前站了半天,最后只打了一份米饭、一份糖醋排骨和一碗紫菜蛋花汤,餐盘里三个格子空了两个,看起来像是他刚从中途收餐的回收台上把这个盘子捡回来的。
      白昼在他后面排队,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不像望舒那样在窗口前反复斟酌——他打饭的动作很快,跟食堂阿姨的交流也简洁高效,“这个”“这个”“再来一个”“够了谢谢”,一套流程走完不到一分钟,餐盘里就满满当当地码上了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找到望舒的位置——靠窗的角落,和他选座位的逻辑一脉相承——然后端着餐盘走过去,在望舒对面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望舒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用筷子把糖醋排骨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剔掉,整齐地码在餐盘空着的那个格子里,像是在进行某种精细的外科手术。
      白昼坐下来之后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饭。他吃了几口,抬头看了望舒的餐盘,又低头继续吃,像是在酝酿一个不太确定要不要开口的话题。酝酿的过程大概持续了小半碗米饭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把番茄炒蛋里的番茄一块一块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这个行为和望舒挑骨头的动作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称——然后他放下了筷子,拿起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大勺红烧肉,越过餐桌的中间线,稳稳当当地扣在了望舒的米饭上。红烧肉带着酱色的汤汁落在白米饭上,汤汁立刻渗进了米粒之间的缝隙里,在白色的背景上洇出一小片深褐色的印记,肉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望舒盯着自己米饭上凭空出现的这块肉,筷子悬在半空中,大概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是在用理性分析系统处理一个超出常规社交范畴的突发事件——他的同桌,一个和他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人,用自己的勺子把一块肉放在了他的米饭上,这块肉经过了白昼的餐盘、白昼的勺子,现在正稳稳当当地压在他的米饭上冒着热气。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介于困惑和警惕之间的语气问:“你干什么?”
      “我不爱吃肉。”白昼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低下头继续扒饭,扒得很快,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的,像是在用行动证明自己确实不需要更多肉了——但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观察力的人都能发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飘了一下,没有直视望舒的眼睛。
      望舒显然是有观察力的人。他没有反驳,没有追问,没有把肉夹回去——他看了白昼片刻,然后低下头,用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半。肥肉的部分炖得很烂,几乎入口即化,瘦肉的纤维里吸满了酱汁,咸中带甜,是食堂师傅今天发挥得相当不错的一道菜。他把剩下半块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让人读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嚼肉的速度比嚼糖醋排骨快了一点——这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
      白昼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在望舒鼓起的腮帮子上多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收回自己的餐盘范围内,同时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用咀嚼的动作掩盖了一个正在往上翘的嘴角。
      坐在隔壁桌的陈朗从白昼起身的那一刻就一直在看这边——准确地说,是从白昼端着餐盘主动换到望舒对面开始。陈朗和望舒是一个班的,座位在望舒斜后方两排,平时话不多但和双方都还算熟,属于那种在班级里人缘好、信息灵通、对周围人的行为模式有着敏锐直觉的人。他看到白昼把自己勺子里的肉扣到望舒碗里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块土豆从筷子中间滑下去掉回了碗里,他没有去夹回来,而是把筷子放下,端着自己的餐盘站起来,用一种“我不能错过这个场面”的步速径直走到白昼身后,一屁股坐在隔壁桌的空位上。然后他探过身,用一种恰到好处的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白昼和望舒都听见——对着白昼的后脑勺说:“你不是最爱吃红烧肉吗?”
      白昼的筷子顿了一下。
      “昨天你还说食堂的红烧肉是最好吃的菜,”陈朗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帮你回忆”的真诚,“一口气打了三份,吃到食堂阿姨都劝你少吃点。”白昼在桌下抬脚踢了踢陈朗的鞋子——动作幅度很小,小到望舒如果低头看桌子下面大概都来不及注意到,但力道绝对不小,陈朗“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腿,然后立刻明白了什么似的,用一种“哦我懂了”的眼神看了看白昼,又看了看望舒,重新端起自己的餐盘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他还补了一刀,拍着白昼的肩膀对望舒说:“你别信他的,他最爱吃红烧肉,他是不舍得——”话没说完,白昼转过头对陈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标准到跟他在开学典礼上对校长自我介绍时一模一样——礼貌、温和、无懈可击。陈朗立刻闭嘴了,端着餐盘退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坐下之后掏出手机开始在论坛上打字,打字的频率很快,拇指在屏幕上飞得像是正在报道一场重大新闻事件的现场记者。
      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那块还没动过的红烧肉,又看了看白昼碗里那道番茄炒蛋旁边被挑出来的番茄——白昼的盘子里,所有番茄都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缘,一块都没有吃。他把自己碗里的糖醋排骨夹了一块,越过餐桌的中间线,放在白昼的米饭上,动作快得像是在战场上传递一封密信——放下的瞬间排骨还在米饭上弹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嵌在了米粒之间。“吃你的。”望舒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白昼,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提醒同桌把橡皮捡起来。但他放在白昼碗里的那块糖醋排骨,是他刚才花了好一会儿工夫剔干净骨头的成品——每一块都刚好一口大小,上面没有一丝肥肉,也没有一块骨头,形状整齐得像是用模具切出来的。
      白昼看着自己碗里那块从天而降的排骨,看了很久,久到望舒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白昼用筷子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能照亮整个教室的标准灿烂笑容,是某种更安静的、只对着自己碗里的米饭绽放的笑容,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但眼睛弯得比平时更深,月牙的弧线从眼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块排骨他嚼了很久,嚼到肉已经完全没有味道了还在嚼,最后吞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个很重要的、不能轻易说出口的什么东西。望舒在对面低头扒饭,一直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尖在排骨被夹起来的那一刻就开始慢慢变红了——红得很有规律,先从耳尖开始,然后蔓延到耳廓,再顺着耳垂往下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形成了一道清晰的渐变色带。他没有抬头,所以没有看到白昼嚼那块排骨时的表情,也没有看到陈朗在隔壁桌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的胜利微笑。
      当夜,校园论坛上的日月CP专楼又盖了一百多层,最新热帖的标题是“食堂实况:红烧肉与糖醋排骨的交换经济学”,主楼详细描述了白昼如何用“我不爱吃肉”这个明显站不住脚的借口给望舒夹菜、望舒如何回赠一块剔好骨头的排骨、以及白昼吃到那块排骨之后的表情——“笑了至少十秒,我数过了,十秒。我是陈朗,我坐在隔壁桌,我看得很清楚。”评论区第一条是“你不是最爱吃红烧肉吗这句话是你问的吧我听到你的声音了”,陈朗回复了三个字:“是我。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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